张老根的拐杖声消失在院子尽头。
张守安站在耳房门口,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拐进老屋正堂的侧门,脚底下没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张晓禾。
还是那副样子,瘦得脱了形,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陈玉娘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女儿额头上,另一只手攥着碗边,指头尖都是白的。
“娘,我跟爹过去。”
陈玉娘没抬头。
“去吧。”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干,像是把所有想嘱咐的话都咽回去了。她不是不想多说,是说了也没用。这个家里,女人的话从来不算话。
张守安拽了一把张二柱的袖子。
张二柱的腿有点发软。他在门框上扶了一下,跟着大儿子往外走。经过院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屋堂屋的门敞着,里头已经有人声了。
不是说话声,是椅子腿在地上拖的声音,还有茶碗搁在桌上的闷响。
张守安没停,径直跨过院子,踩上老屋正堂的门槛。
门槛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那是几十年的脚底板踩出来的。正堂不大,一张八仙桌摆在当中,桌上供着张家祖宗的牌位,香炉里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灰落了一桌面,没人收拾。
张老根坐在主位上,拐杖竖在两膝之间,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
高凤梅坐在主位右手边的椅子上。
她换了件干净的褂子,头发重新拢过,鬓角别了根黑簪子。坐得板板正正,下巴微微扬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掐着裤缝。
——刚才在院子里被当众下了脸的狼狈劲儿,半点看不出来了。
张守安的脚迈进门槛的时候,扫了她一眼。
老太太的坐姿、换过的衣裳、重新收拾过的头发,每一样都在说同一句话:她不认为自己有错,她来这儿不是受审的,她是来镇场子的。
堂屋左边的条凳上坐着张大柱。
张家老大,四十出头,方脸膛,颧骨高,两道眉毛又浓又横,跟张老根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两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他身后站着张翠花。
大伯娘。圆脸,眼皮有点肿,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的视线在张守安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开,落到高凤梅背上。
右边靠墙的位置,张三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三叔。三十出头,比张二柱瘦一圈,下巴上蓄着一撮短须,眼睛不大,但眼珠子转得快。他媳妇柳小满拉着自家六岁的闺女张晓菊缩在他身后,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外头,只露出一只眼睛往里瞅。
门框另一边,张五柱站着。
五叔。张家最小的儿子,今年才十九,还没成亲。个头是兄弟几个里最高的,肩膀宽,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气。他站在张守安进门的那一侧,看见侄子进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眉头拧着,一直没松开。
张守安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张二柱跟在后头,缩着肩膀,在他身侧站住了。
满屋子的人,没一个先开口。
香炉里的香烧到了根部,一截灰柱撑了两息,无声地断了,落在桌面上,散成一小片灰白。
张老根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都到齐了。”
他的嗓子干得拉不开,像是砂纸在木板上蹭。
“今天这事,闹到全村人都看了笑话。我张家在柳溪村三代人攒下的脸面,一个下午,丢干净了。”
高凤梅的手指掐裤缝的动作停了。
她的脊背又挺直了两分。
“老头子,你这话什么意思?谁丢的脸面?我管教自己孙女,天经地义——”
“你闭嘴。”
张老根没抬头,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不重,但堂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高凤梅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她嫁进张家三十多年,这老头子当着全家人的面让她闭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张老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转向张二柱。
“老二,晓禾身上的伤,你说。”
张二柱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刚吐出一个字——
“什么伤?”张翠花的嗓子从张大柱身后冒出来,尖而快,“爹,晓禾那丫头皮实着呢,前两天还在院子里跑,能有什么伤——”
“大嫂。”
张五柱开口了。
他没抬高嗓门,就那么平平地叫了一声。但张翠花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晓禾头磕在灶台角上的那天晚上,你在灶房。”
张五柱的眼睛直直地对上张翠花。
“锅底剩的半块馍,巴掌大,粘在锅底没铲干净的那种。晓禾掰了一小块,你看见了,转头就去喊奶。”
张翠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那是大房锅里的馍!她伸手就拿,我不该说?”
“锅是全家的锅,灶是全家的灶。”张三柱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他的胳膊还抱着,姿势没变,但眼珠子从张翠花脸上慢慢移到高凤梅身上。
“大嫂,我记得上个月,你家平安在学堂里跟人打架,磕破了额头,娘二话没说掏了二两银子请镇上的大夫来家里看。二两银子,够买多少斤白面。”
他顿了一下。
“晓禾烧了三天,八十文的药都舍不得。”
张大柱的身子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张三柱一眼,又看了看高凤梅,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吭声。
高凤梅的脸铁青。
“老三,你什么意思?平安是长孙,读书人,将来是要考功名的!晓禾一个丫头片子,能跟平安比?”
“丫头片子就不是人了?”
张五柱的嗓门炸开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十九岁的小伙子,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二哥,起早贪黑地干活,挣的钱全交公中。守安十三岁就出去扛麻袋做短工,三年了,他兄妹几个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乐安九岁了连双棉鞋都没有,大冬天光脚踩在地上!”
“五弟——”张二柱伸手想拉他。
张五柱一把甩开。
“二哥你别拦我!,几个孩子就是二哥的命根子。晓禾差点没了命,这事儿能这么算了?”
这句话落下去,堂屋里静了一瞬。
张守安垂着眼,盯着地面青砖的缝隙。
张翠花的嘴又张开了。
“五弟,你还没成家,不懂当家的难处。公中的钱就那么多,平安读书要花钱,家里吃喝要花钱,哪样不要钱?二房四个孩子,光吃饭就——”
“光吃饭就怎么了?”张三柱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到八仙桌边上,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个豁了口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水,慢慢喝了一口。
“大嫂,二哥,二嫂,在这个家。干活最多。几个孩子也不少干活。你们大房干多少活。你心里没个数吗?大房一年花多少银子。二房花多少?‘’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
张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张大柱终于动了。他从条凳上站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闷声开口:“老三你怎么能这么说,平安他以后是要考取功名的。给咱老张家争光的。他花点银子很正常。将来大家是要跟着沾光的。”
高凤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反了天了!一个个的,都来审我?我是你们的娘!我操持这个家三十年,吃的苦受的累你们谁看见了?现在一个丫头片子磕了碰了,就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要给晓禾讨个公道。‘’张守安说‘’我要分家。‘’
她的手指戳向张守安。
“张守安,你一个小辈,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你奶奶叫板?你爹都没敢吭声,你算老几?”
张守安没躲。
那根手指戳在他胸口前三寸的地方,带着风。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没动。
“奶。”
他的嗓子压得很低。
“晓禾头上那道口子,两寸长,到现在还在渗血。她烧了三天,差点死在那间屋里。”
他停了一下。
“您要是觉得这叫管教。”
高凤梅的手指僵在半空。
堂屋里没人说话。张老根的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沉闷的一声,震得桌上的香灰簌簌往下落。
老头子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扫过堂屋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在高凤梅身上。
他张开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爹!”张大柱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这事儿咱们关起门来慢慢商量,犯不着——”
张老根的拐杖砸在地上,青砖碎了一角。
“我还没说话,谁让你插嘴?”
张大柱的脚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下去。
张老根撑着拐杖,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他的腰弯着,背驼着,但这一刻,堂屋里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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