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弟弟尤耀祖是双胞胎。
出生时,姥姥对我们寄予厚望,于是取名光宗耀祖。
然而随着时代变迁,尤耀祖对他的名字产生了很大意见。
「他们都叫我招娣家的。」他抱怨。
「没品。明明直接叫耀祖讽刺性更强——你抓紧吃。」
我和尤耀祖不在一所高中。
高三末尾,我已经保送京大,周末不用补课。
正好被爸爸差遣来给还在寒窗苦读的尤耀祖送饭到食堂——食堂的饭菜终归没有家里丰盛。
「我是说——」尤耀祖一边嚼着饭,全无礼仪地说:「你来找我时注意点形象,别穿得跟家里虐待你了似的好吗?」
我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
几年前妈妈买的卫衣,尤耀祖也有一件一样的。
他的那件早扔了,而我对穿得软软的旧衣服情有独钟,越是磨出毛边的越舍不得扔。
「见你还值得我穿成人模人样?」我翻白眼。
「你有病。」尤耀祖翻白眼回来。
这时不知从哪钻出来一个一身正气的高大男生,紧皱眉头。
「尤耀祖,不能这么跟人说话。」
尤耀祖不爽道:「我去,常怿你有病吧?我怎么跟我姐说话你也管得着?」
「你真有姐姐?」
常怿看向我,不知怎么的,表情带了点痛心疾首。
他重复道:「姐姐?」
气氛有点尴尬。
于是我姑且委屈一下自己,认了这个便宜弟弟:「你好。我是尤耀祖姐姐,来给他送饭的。」
常怿看看尤耀祖面前丰盛的饭菜,又看看我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尤耀祖不耐烦道:「瞎看什么,她吃过了。」
一般来说,我在给尤耀祖送饭前确实是在家里吃过午饭的。
但是今天我起晚了,十来点刚吃过早午饭,到现在还不怎么饿。
于是我诚实道:「我不饿。同学你抓紧去买饭吧,高三学习辛苦,营养要跟上。」
常怿欲言又止地走了。
留下尤耀祖掉落一地鸡皮疙瘩:「你温柔得让人恶心。」
「所以你活该只配挨骂——你看看你同学,多讲礼貌。」
「常怿?」尤耀祖嘁了一声,「我们班长,脑子有病。」
我不赞同道:「人家脑子有病还能和你进一个学校,还能当你班长,你该佩服人家才对。」
「祖宗啊。」尤耀祖仰天长叹,「小光,我严重怀疑你脑子也有病。」
我们双亲总说双胞胎不分大小,所以尤耀祖从小没喊过我姐,都是叫小名小光。
「是是是,我脑子有病我保送京大,你聪明绝顶你还苦哈哈备考。」
拌嘴间尤耀祖吃完了他的午餐。
午休时间已过半。他疾步走回教室,我也收拾东西要回家。
却看见常怿艰难地端着两份餐盘走过来,脚尖朝向我,眼睛望地板。
「那个,姐姐……」他红着耳朵开口。
我食指指向自己:「啊?我?」
他点点头,耳朵更红了:「姐姐方便帮我个忙吗?」
我莫名其妙:「你先说事?」
「就是……我买饭时不小心刷了两次卡,姐姐能帮我吃掉一份吗?」
啊……看起来脑子确实不太好使。
于是我摆出哄小孩的夸张姿态:「哇,看起来真好吃!太谢谢你了,我真幸运!」
常怿轻轻叹了口气。
我笑道:「你叫我姐姐,倒比尤耀祖还像我弟弟了——他从来不叫我姐的。」
「这样啊……」常怿若有所思,看着我又喊了声:「姐姐。」
「哎。」我笑嘻嘻应了。
2\.
高考后。
尤耀祖没有京大的水平,但考得也不差。他也选了京市的学校。
不过我们的学校隔了半个城,等闲也懒得碰面。
直到我接了个家教的活儿,正好在尤耀祖学校对面的小区。
我想起离家前爸爸让我们在异乡要关照彼此。
正赶上天凉下来,于是随手买了条丑爆的围巾,一个电话打给尤耀祖:「我在你学校外,出来见一面。」
「打游戏呢,没空。」
「抓紧滚出来,给你买了东西。」
「啧,你扔门卫那。」
也行吧,这下「互相关照」的任务我完成了尤耀祖没完成,等回家看他挨骂。
尤耀祖那边隐约着传来:「是谁?」
「我姐。」尤耀祖反扣电话和那边讲了几句什么,回头来跟我交代:「我室友去找你了,东西你交给他吧。」
「你室友?」想到还要在寒风中多站会儿,我不悦地皱眉,「他长啥样?」
「他说他见过你——隐蔽!隐蔽啊!我去!——」
激烈的键盘敲击声中,电话被挂断了。
我没等太久,他室友是跑着过来的。
我惊讶地看着面前这张有些印象的脸:「你是……」
「姐姐。」他因剧烈奔跑粗重地喘着气,「我叫常怿,和尤耀祖是高中同学。」
听他叫姐姐,我就想起来他是谁了。
「我记得你。太有缘分了!」我惊呼,「小耀这死孩子,这么巧的事情都没听他透半句。」
我把装着围巾的袋子递给常怿:「麻烦你了。」
常怿接过袋子,另起话茬:「姐姐怎么在这附近?」
「在这附近找了个活儿。」
「这么冷的天,工作辛苦了。」
我好笑地看着一板一眼的常怿:「干活嘛,就那回事儿。」
他提议:「我请姐姐吃点东西吧。」
「别呀,上次就是你请我吃饭,这次该我请你了。姐姐刚拿了工资呢!」
「这……」常怿扫视一圈,最后问:「雪王可以吗?」
「你喜欢雪王?」
「嗯。」
「行是行。」
他点名要柠檬水,于是我给他和自己各买一杯。
我吸着酸甜的饮料,感叹:「我还是第一次喝这个呢。」
说来惭愧,纵使雪王赫赫威名在外,我却阴差阳错地从没翻过它的牌子。
常怿小口啜饮着:「下次我请姐姐吃别的。」
3\.
到了下次,常怿请我吃面村拌面。
饭间,他欲言又止几次,终于超绝不经意提到:「姐姐……经常照顾尤耀祖?」
「算不得经常吧,他也不见得乐意见我。只是家里说姐弟俩在一个地方嘛,总得照看照看。」
常怿用勺把米饭往一起归拢。
「我第一次见姐姐……你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是么?你记性真好。」
低头看看,这卫衣是旧得有些不体面了。
我替它找补:「旧衣服穿得舒服。」
常怿点点头,另起话头道:「尤耀祖一半生活费都是扔游戏里的。」
「他生活费不够了?」我大喜过望,「让他等着,我想想办法。」
我家给生活费是绝对公平的。
回头告诉爸爸尤耀祖生活费不够花,万一给他涨钱了我也能同甘呢。
当然大概率爸爸只会骂他一顿。
那也无所谓,反正我不用共苦。
我摩拳擦掌地思考着话术。
对面的常怿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提出等下次,要我请他喝雪王。
履约过这个「下次」。
再下次,他请我吃老乡鸭。
又一个下次我请他喝雪王。
他是真喜欢雪王。
……
这样一次次「下次」累积,以至于我习惯了做家教的日子不一定能见到尤耀祖,但一定和常怿碰面。
到了寒风呼啸的日子。
尤耀祖终日沉迷游戏地混过了几个月,一朝恢复了三分人类的思考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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