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像要裂开。耳边是尖锐的、持续不断的鸣笛,还有模糊的人声,
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晚晚,林晚?你……你能做我女朋友吗?”这声音。年轻,
紧张,带着变声期刚过的清亮,又掺着一丝熟悉的、让我灵魂都开始战栗的涩。
我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随即是刺眼的阳光,透过刷着绿漆的木头窗框,
明晃晃地落在眼前。落在眼前这张泛红的、属于少年的脸上。周扬。十八岁的周扬。
穿着洗得发白、袖口有点起球的蓝白色校服,手指紧紧抠着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边缘,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目光游移在我桌角那支掉了漆的钢笔上。
阳光给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镀了层金边。一切都和记忆里那个泛黄、却带着毒的画面,
分毫不差。不。不对。我低头,手臂下压着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床单,是硬木课桌。
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刻痕,还有我刚刚流口水晕开的一小片墨渍。我的目光钉在右前方。
一张写满公式的数学试卷,被我的手臂压出了褶皱。右上角,姓名栏:高三五班,林晚。
日期栏:2008年4月3日。2008年。4月3日。
嗡——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十六年的弦,好像在这一瞬间,断了。又好像,
是另一根更早以前就断掉的弦,被强行接了回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心脏先是停跳,
然后开始疯狂擂鼓,撞得我胸腔生疼,耳朵里全是咚咚的巨响。
眼前的一切——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前排女生马尾辫上俗气的粉色头花,
黑板报上“距高考还有65天”的鲜红大字——全都扭曲、旋转,最后又狠狠钉回原地。
那么清晰。那么真实。真实得可怕。“林晚?”周扬的声音更紧张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你怎么了?脸这么白……”他伸出手,想碰碰我的额头。
就在他指尖快要触到我的前一秒,无数画面碎片裹挟着冰冷的绝望,砸进我的脑海。
经理面无表情递过来的裁员通知,白纸黑字,印章鲜红。手机屏幕亮起,银行APP的推送,
显示“亲密付”扣款520元,收款人名字陌生又刺眼。女儿班主任的电话,
语气压抑着不耐:“林朵妈妈,林朵今天在幼儿园又和小朋友抢玩具,把人家脸抓破了,
对方家长很不高兴……”母亲的声音穿透电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和冰冷的指责:“晚晚,
你弟看中XX小区一套房,首付还差八万,你当姐的得想办法凑凑。你也是,
没本事把家看好,连自己男人都拢不住,还能干点什么?”然后就是疼。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狠狠揉捏。喘不上气。天旋地转。
柏油路面粗糙的颗粒硌着脸颊。救护车鸣笛的声音越来越远……“林晚?林晚你说话啊,
你别吓我……”周扬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被担忧和慌乱取代。我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看向这张在未来二十年里,
会逐渐被酒精浸泡得浮肿、被麻将磨去神采、最终只剩下冷漠和不耐烦的脸。
看向这双此刻盛满青涩情愫、未来却只会倒映出电视机荧光和手机屏幕冷光的眼睛。
我曾以为,我人生的崩塌,是从产后抑郁时他的漠视开始,是从他第一次夜不归宿开始。
直到倒在街边,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我才像被闪电劈中般明白。崩塌的起点,就在这里。
就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就在这间嘈杂的教室里,就在我对他羞涩笑容心软,
轻轻说出那个“好”字的瞬间。“林晚?”他又唤了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和期待。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教室里很吵,有人在打闹,有人在争论题目,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呀的声响。但这些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我胸腔里疯狂的心跳,
和我自己干涩、清晰、冰冷到不像自己的声音:“对不起,周扬。”我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我不同意。”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动,
却没发出声音。我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周围几个同学下意识看过来。“而且,”我补充道,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以后离我远点。”说完,我没再看周扬瞬间惨白僵住的脸,
也没理会周围突然低下去的议论声。我弯腰,捡起地上不知何时掉落的钢笔,拧好笔帽。
把那张压皱的数学试卷仔细抚平,对折,夹进物理书里。动作机械,
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冰冷的镇定。手指在微微发抖。但我用力掐住了掌心,
用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窜上来,
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想要尖叫或者大哭的冲动。我抱着书,绕过僵在原地的周扬,
走向教室后门。走廊里穿堂而过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四月特有的、微凉的暖意。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从虚浮到逐渐踏实。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那个死在2026年街边的、懦弱顺从的林晚,真的被留在了身后。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这一次,我不要爱情,不要婚姻,不要做任何人的女儿、妻子、姐姐和母亲。我只要我自己。
不惜一切代价。教室后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大部分视线。但我知道,
周扬还站在那里。走廊白墙上的挂钟,指针咔哒一声,跳向下午四点十分。
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我抱着书,没回自己座位,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脚步很快,
鞋底敲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干脆的响声。手心还在冒汗,
物理书的硬壳边角硌着胳膊。不能停。停下来,那口气就散了。楼梯间没什么人,
只有楼上隐隐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我往下走了半层,在转角窗户边停下。窗玻璃有点脏,
映出我模糊的、属于十八岁少女的脸,和脸上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冰冷的疲惫。
我对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恶心和恐慌,
被强行压下去一点。“林晚?”声音从楼上传来。我后背一僵,没回头。听脚步声,
不是周扬。是班长李薇,抱着几本作业本下来。“你怎么在这儿?下节自习课不上了?
”她走到我旁边,也看向窗外,随口问。“嗯,有点闷,出来透口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李薇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没多问。她性格爽利,
不是八卦的人。“哦,那快点啊,老班等会儿可能要来转一圈。”“知道了,谢谢。
”她抱着本子蹬蹬蹬下楼了。我又在窗边站了半分钟,直到心跳彻底平复下来,
才转身往回走。不能离开太久,显得反常。回到教室后门,我停了一下,
从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周扬还站在我座位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座位附近,
有几个女生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他,又迅速移开,
嘴角带着点压不住的、看热闹的笑。我推门进去。议论声低了下去,但那些视线粘在我背上,
像细小的针。我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靠墙的座位。周扬像是被开门声惊动,
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复杂,有受伤,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我避开他的视线,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英语卷子,铺开。
笔尖点在第一个选择题的选项A上,用力,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周扬在我旁边站了几秒,
终于动了。他回到自己斜前方的座位,重重坐下,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前排的赵鹏回头,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了句什么。周扬没理,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自习课的铃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但我能感觉到,
那些余光还在。好奇的,探究的,等着看后续的。我握着笔,
强迫自己盯着卷子上的英文字母。它们扭曲,跳动,
最后慢慢定格成一行行清晰的、冰冷的句子。这只是开始。
放学铃声尖锐地撕裂了教室的安静。我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的人。动作利落,
把书本文具一股脑塞进去,拉链一拉,起身就走。“林晚!”周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带着急迫。我没停,甚至加快了脚步,混进涌出教室的人流。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
喧哗吵闹,蓝色的校服身影晃来晃去。我个子不高,很快就被淹没在其中。
我能感觉到一道视线紧紧跟着我,在人群缝隙里艰难地追索。我埋头往前走,
专挑人多的地方挤。下楼梯,穿过教学楼大厅,一口气冲到校门口。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橘色,空气里飘着街边小吃的油腻香味。
接学生的家长、小贩、乱窜的学生,校门口乱成一锅粥。我站在人群边缘,微微喘气,
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周扬追出来。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很快又勒紧了。
明天呢?后天呢?还有更麻烦的。我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脚步不再像放学时那么快,
变得有些沉。那条走了三年的路,两边的梧桐树刚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在夕阳里毛茸茸的。
可我看不到一点春意。我只看到路的尽头,那栋灰扑扑的、墙壁爬满水渍的六层老楼。
看到三楼那扇永远擦不干净的厨房窗户。看到母亲王秀芬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翻炒,或者,
站在阳台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楼下每一个回家的身影。今天周五,
她下班会比平时早。我磨磨蹭蹭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了眼三楼窗户。灯亮着,
厨房的抽油烟机在嗡嗡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油烟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回来了?
”母亲王秀芬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伴随着锅铲碰撞的哐当声,“怎么这么晚?赶紧洗手,
马上吃饭了。”“嗯,放学有点事。”我弯腰换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
弟弟林栋的房间里传来游戏机的音效,砰砰砰的枪击声。父亲林建国坐在旧沙发上看电视,
本地新闻的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明日天气。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我洗完手,
坐到餐桌旁。母亲端着两盘菜出来,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油汪汪的。
她把菜放下,没立刻去盛饭,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像带着钩子,
细细地刮。“听你刘婶说,”母亲开口,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下午在菜市场,
碰到你们班周扬他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周扬他妈跟我夸你呢,说你文静,学习也好。
”母亲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弟弟碗里,眼睛却还看着我,
“还说她家周扬,老在家提起你,说你心细,讲题讲得清楚。”父亲从新闻里抬起眼皮,
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看回电视。弟弟林栋扒拉着饭,嘟囔了一句:“姐那么厉害,
怎么不给我讲讲?”“吃你的饭。”母亲轻斥了他一句,转向我,
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关切和审视的表情,“晚晚,你跟妈说实话,
你跟那个周扬……没什么吧?高三了,可不能分心。女孩子,名声最要紧。那些风言风语,
传起来可难听了。”来了。我放下筷子,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
脸上努力做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奈。“妈,你说什么呢。”我的声音很平稳,
甚至带着点被误解的委屈,“周扬就是问我一道物理题,我给他讲了讲。
我们班同学互相问问题很正常。刘婶她们就爱瞎传。”我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刻意放轻,
带上点高三生的疲惫和压力:“我现在每天卷子都做不完,哪有工夫想别的。
我就想安静刷题。”母亲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像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我垂着眼,
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有点硬。半晌,母亲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但那股隐隐的警告还在:“没有就好。妈是怕你年纪小,不懂事。咱们家什么条件你知道,
你可不能学那些不好的。吃饭吧。”她终于拿起饭碗开始吃。我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吃饭。
西红柿炒鸡蛋有点咸,齁得嗓子发干。但我知道,这事没完。母亲的疑心一旦被勾起来,
就像滴在宣纸上的墨,只会越洇越大。果然,快吃完饭的时候,母亲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状似无意地说:“对了,下周六你姑姑家乔迁,全家都得去。你把你那件粉色的外套穿上,
显精神。周扬他们家……好像也去。”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窗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铁盒掉在地上的声音很闷,哐当一声,滚了两圈,停在厨房门边。
盖子摔开了。里面那几张红色的、卷起来的钞票,还有几张浅蓝色的手机充值卡,散了一地。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还拿着换洗的校服外套。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弟弟林栋指着我,声音又尖又亮,
带着告密成功的得意:“妈!你看!我没骗你!她藏的!肯定不少钱!
”母亲王秀芬从客厅冲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看都没看地上的铁盒,
眼睛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我脸上,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这、是、什、么?”她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父亲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有点无措地看着地上,又看看我。
“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你什么你!”母亲猛地拔高声音,尖利刺耳。她弯腰,
一把抓起那几张钞票,用手指捻开。三张一百的,还有一些零碎。充值卡被她攥在手里,
捏得咔咔响。“哪来的?”她往前逼近一步,胸口剧烈起伏,“说!是不是偷的?偷家里的,
还是偷外面的?!”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不是偷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有点冷。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撞得生疼,但我强迫自己站直,
看着她的眼睛。“是我自己挣的。”“你挣的?”母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你一个学生,拿什么挣?啊?去偷还是去抢了?!”“帮同学写作业,
讲题。”我语速很快,不给她打断的机会,“还有,捡矿泉水瓶子卖。攒了很久。
”这是真话,至少部分是。钱确实是一点点抠出来的,藏在铁盒里,
塞在衣柜顶和天花板的夹缝中间。我以为很安全。“放屁!”母亲根本不信,或者说,
她不愿意信。她挥舞着那几张钞票,几乎戳到我鼻子上,“帮同学写作业能挣这么多?
你骗鬼呢!林晚,我真是小看你了啊,学会藏私房钱了,还学会撒谎了!”父亲走过来,
拉了拉母亲的胳膊,声音发虚:“秀芬,你、你别激动,问清楚……”“问什么清楚!
脏证都在这儿!”母亲甩开父亲的手,把钞票和充值卡狠狠摔在地上,然后用脚碾上去,
使劲地拧,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我说你怎么最近心神不宁,跟我说话也阴阳怪气!
原来心思都花在这上头了!不好好学习,净琢磨这些歪门邪道!”她弯下腰,
开始发疯一样翻我的书包。把里面的书、本子、笔袋,哗啦啦全倒在地上,用脚踢开。
又冲进我的房间,拉开抽屉,掀开枕头,抖搂被子。每一个动作都又急又重,
带着摧毁一切的怒气。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看着那几张被踩脏、碾皱的红色纸片。那是我一分一分,从牙缝里,从休息时间里,
硬抠出来的希望。现在它们躺在油腻的水泥地上,像几片肮脏的落叶。母亲从房间出来,
手里没找到别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喘着粗气,走回我面前,眼圈突然红了,
声音却更加凄厉,带着哭腔:“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跟你爸省吃俭用供你读书,
是让你学这些的吗?!你太让我寒心了!你今天不给我交代清楚这钱的来路,
我明天就去你们学校!找校长,找班主任!让所有人都看看,
我王秀芬养了个什么‘好’女儿!手脚不干净,心思不正!”“你去。”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瞬间安静了。连弟弟都缩了缩脖子。母亲愣住了,
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和表演性悲伤的表情僵在那里。父亲也瞪大了眼。我往前走了一步,
弯腰,从她脚边,捡起那几张皱巴巴、沾着灰尘的钞票。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
一张一张,把它们捋平。即使边角已经破了。我抬起头,看着母亲,
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我平静到可怕的脸。“妈,你说得对,我错了。”我慢慢地说。
“我不该瞒着你。我捡瓶子,帮人写作业,是因为上次听见你跟爸叹气,说弟弟马上中考,
要报的辅导班太贵,家里钱紧。”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表情的细微变化。
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错愕。“我……我想着,能赚一点是一一点,给弟弟凑点补习费,
给你们减轻点负担。”我把“为弟弟”、“为家里”这几个字,咬得清晰。“这钱,
我一分没给自己花。本来想再多攒点,一起拿给你们。”我把理平的钞票,递到她面前,
“现在,都在这里了。”母亲没接。她看着我,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愤怒、怀疑、还有一丝被我的话打乱节奏的茫然。她想从我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我脸上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你要去学校闹,
让老师同学都知道我在捡破烂给弟弟赚补习费。”我收回手,把钞票叠好,
放在旁边的鞋柜上,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我没脸,弟弟和咱们家,
就有脸了吗?”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父亲重重叹了口气,蹲下身,开始默默收拾被母亲扔了一地的书本。弟弟林栋看看我,
又看看母亲,似乎意识到气氛不对,溜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母亲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未消的怒火,有被将了一军的恼怒,
还有一丝……更深的、让我后背发凉的审视。她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厨房,砰一声摔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沉默收拾的父亲,还有鞋柜上那几张刺眼的、皱巴巴的钞票。窗外,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知道,有些东西,从铁盒掉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安静得吓人。那种安静,不是真的没声音。电视照开,碗筷照响,
弟弟的游戏机还是砰砰砰。是母亲不跟我说话了。她不正眼看我,不叫我吃饭,
我放在桌上的作业,她会“不小心”用抹布扫到地上。空气里像绷着无数根透明的钢丝,
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切割皮肤的寒意。我知道,她在等。等我自己服软,
等她抓住下一个把柄。周五放学铃一响,我抓起书包就往外冲。比平时更快。
人流在身后汇聚,我埋头疾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刚出校门,
拐过那个卖炸串的小摊,脚步猛地刹住。母亲王秀芬,就站在对面街角的电线杆下。
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她没看手机,没看别处,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校门口,像蹲守猎物的鹰。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气。她看到我了。视线对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我过去。我站着没动。血液往头上涌。
几个同班同学说说笑笑地从我身边经过,看到对面的母亲,又看看僵住的我,
眼神里带了点好奇,加快脚步走了。母亲等了几秒,见我没动,自己走过来了。
脚步不紧不慢,踏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她走到我面前,先上下扫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书包带上停了停,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放学了?走吧,一起回家。
”不是商量,是通知。她说完,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还在原地,
眉头皱起来:“愣着干什么?跟上。”我吸了口气,跟了上去。和她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不远不近。她没再回头,也没说话。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嘈杂的街道。卖菜的吆喝,
自行车的铃声,小孩的哭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只听得见自己沉重的脚步声,
和她那不轻不重的、规律得像钟摆的脚步声。路上遇到相熟的邻居阿姨,
笑着打招呼:“秀芬,接女儿放学啊?真辛苦。”母亲脸上立刻堆起笑,
那笑容熟练又自然:“是啊,高三了,不放心,接一下安心。”邻居阿姨夸:“真是好妈妈。
”母亲笑着应了,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出现过。回到家,
她照例进厨房。我放下书包,想去帮忙。她背对着我,声音冷硬:“不用,你看你的书去。
”晚饭时,她破天荒给弟弟夹了个鸡腿,语气是刻意放柔的:“栋栋多吃点,学习累。
”看都没看我这边。父亲低头吃饭,一言不发。这种“接送”,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
雷打不动。她甚至摸清了我每周哪几天值日,会晚出来十分钟,就多等十分钟。她不再盘问,
只是沉默地监视,用她的存在,在我和周扬之间,在我和任何可能的“岔路”之间,
筑起一道无声的、密不透风的墙。我能感觉到,周扬有时会跟在我和母亲身后不远,
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敢靠近。我也能感觉到,班里的座位悄悄变了。周一早上,
我发现周扬的座位被调到了离我最远的斜对角。他的书桌搬走时,带倒了椅子,哐当一声,
不少同学回头看。他低着头,耳朵通红。班主任李老师在课间把我叫到走廊,
语气温和但带着点探究:“林晚,你妈妈之前特意来找过我,说高三了,
希望你和周扬同学坐远点,避免影响,专心学习。家长的心情我们理解,就稍微调整了一下。
你……没什么意见吧?”我看着李老师镜片后关切的眼睛,手指蜷了蜷,然后慢慢松开。
“没有意见,李老师。”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甚至带着点感激,“我妈妈是担心我。
这样挺好的,谢谢老师。”李老师似乎松了口气,拍拍我的肩:“那就好。快回去吧。
”我转身往回走,走廊的风吹过来,有点冷。我知道,母亲的手,已经伸到学校里面来了。
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编织着另一张网。课间,我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数学组,门虚掩着,
听到里面几个老师在闲聊。“……王秀芬是吧?是挺上心的,就怕孩子早恋。
不过她家那孩子,林晚,最近几次周测进步挺明显的,上次小范围压轴题,
就她用了两种解法……”“是吗?那孩子看着文静,脑子倒灵光……”我脚步没停,
抱着作业本走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跳着。下午自习课,
数学卷子发下来。满分150,我得了138。最后那道大题,旁边打了一个鲜红的“好!
”字,是李老师的笔迹。我看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卷子仔细折好,
收进书包夹层。放学铃响,母亲的身影果然又准时出现在老地方。我收拾好东西,
没像前几天那样急着冲出去。我在座位上坐了几分钟,等教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走到校门口,母亲脸上已经露出不耐烦。我没等她开口,抢先一步走到她面前,站定。“妈,
”我抬起头,看着她。夕阳的光斜射过来,晃得她眯了眯眼。“我们班主任李老师,
今天表扬我了。”母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数学小考,我考了班里第三。
”我继续,语速平缓,像在汇报一项工作,“李老师说,我最后那道大题的解法和思路,
很新颖,有潜力。”母亲脸上的不耐褪去一些,换上了一丝将信将疑,还有一点点……松动。
成绩,是她在意的硬通货。“李老师还说,”我趁着她神色松动的瞬间,往前凑了半步,
声音压低,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焦虑和恳切,“我最近状态不错,但遇到了瓶颈。她觉得,
如果我每天放学后,能有一两个小时,完全不受打扰地在图书馆刷刷题,或者找她单独问问,
冲一冲,下次月考,年级排名还能往前靠不少。”我停顿,观察她的反应。她嘴唇抿着,
没说话。“我知道您天天来接我,是心疼我,怕我分心。
”我把“心疼”和“怕我分心”咬得重了些,“可我最近,真的感觉有点吃力。
家里……事儿也多,我静不下心。”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鞋尖。“我就想,
每周二和周四,放学后我就在学校图书馆多待两小时。哪里都不去,就看书,做题。
李老师说她有空也可以给我讲讲。这样行吗?”我抬起头,重新看向她,眼神干净,
带着全然的、属于一个“只想考好”的学生的焦虑和渴望。“就两小时。到点我就自己回家。
您可以随时给李老师打电话,或者来学校找我,都行。”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地闪烁。
她在权衡。一边是“可能早恋、脱离掌控”的风险,
一边是“成绩更好、排名更高”的切实诱惑。还有班主任的“建议”,
像一块颇有分量的砝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校门口的人越来越稀。终于,她几不可闻地,
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不情愿,但确确实实是同意了。“就周二周四。
到点必须回家。我会问李老师。”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先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背影显得有些僵硬。我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人流,消失在街角。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吹过来,
带着晚春植物的腥气。我慢慢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低下头,
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数学卷子,展开。138分,那个红色的“好!”字,
在渐渐暗淡的天光下,依然醒目。我把卷子重新折好,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冰凉,
但掌心慢慢渗出了一点汗。高考结束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场,天是阴的,闷得透不过气。
笔袋里橡皮擦用掉小半,手心全是汗,考完最后一场出来,手指都在抖。不是紧张,
是一种长时间的、高度紧绷后的虚脱。脑子木木的,
里面塞满了不断翻页的试卷、涂黑的答题卡、还有监考老师来回踱步的轻微脚步声。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表情各异,有的焦急张望,有的笑着递水。喧闹声像隔着一层玻璃,
嗡嗡的,听不真切。我没在人群里找母亲的脸。考前几天,家里气氛就怪。
母亲不再念叨志愿,也不提周扬,只是沉默地做饭、收拾,看我的眼神,
像在打量一件出了差错、但又暂时不能扔的旧家具。父亲私下塞给我两百块钱,
声音压得很低:“考完了,和同学……出去吃点好的。” 钱皱巴巴的,
带着他手上的机油味。我没接,推了回去。“不用,爸,我回家吃。”他讪讪地收回手,
没再说什么。回到家,意料之中的安静。母亲在厨房,锅铲声比平时轻。弟弟不在,
大概出去玩了。我把自己关进房间,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我才感觉到后颈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蒙了灰的吸顶灯,
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结束了。不管考得怎样,那根勒了整整一年,不,
是勒了两辈子的绞索,暂时,松开了那么一点点。晚饭吃得沉默。母亲做了几个菜,
有我喜欢吃的糖醋排骨,但她一筷子没给我夹,全拨到了弟弟碗里。弟弟吃得满嘴油,
含糊地问:“姐,你考完能陪我打游戏了吧?”“看书去。”母亲打断他,语气不太好。
弟弟撇撇嘴,扒完饭就钻回了房间。我很快吃完,洗了澡。热水冲下来,皮肤有点刺痛,
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低烧。精神松懈下来,所有疲惫和不适都翻涌上来。头很重,
眼皮发黏。我倒在床上,连灯的开关都懒得抬手去够。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掠过天花板,
明明灭灭。睡意像潮水,带着沉重的吸力,把我往下拖。然后我就开始做梦。不是连贯的梦,
是碎片。尖锐的,冰冷的碎片。2026年公司会议室的玻璃门,经理的嘴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手机屏幕不断亮起,转账记录,陌生女人的头像。幼儿园老师发来的语音,点开,
是女儿带着哭腔的:“妈妈,他们抢我玩具……妈妈你怎么还不来……”最后是疼。
心脏被攥紧的疼。视野里的天空倾斜,灰白,然后变黑。柏油路的粗糙质感,贴着我的脸颊。
很冷。我张着嘴,想喊,想求救,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救护车的声音,尖锐,盘旋,
朵别怕……妈妈在这儿……”“妈妈来……妈妈来了……”声音是从我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
嘶哑,破碎,带着濒死的哀求和绝望。我在梦里拼命想睁开眼睛,想动,
但身体像陷在冰冷的淤泥里,越挣扎,沉得越快。
“妈……妈求你……别带走朵朵……我错了……我都改……”眼泪混着梦呓,糊了满脸。
我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直到一阵极其轻微、但又无法忽视的“嘎吱”声,钻进耳朵。
是我房间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慢,很小心,但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跳骤停,然后疯狂地撞向喉咙口。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睡衣。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客厅夜灯昏黄的光。那光,
被一个模糊的人影挡住了一半。人影一动不动,就站在门外,隔着薄薄的门板。我屏住呼吸,
全身的肌肉绷紧,指甲掐进掌心。眼睛死死盯着门缝下的阴影。没有敲门。没有询问。
过了几秒,也许有几分钟,那黑影缓缓移动,离开了门缝。光线重新完整地透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惨淡的亮斑。极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客厅方向。
我躺在黑暗里,一动不敢动。耳朵里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
“朵朵”。我刚才,喊出了这个名字。在这个家,在2008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
不该有任何人知道的名字。门外刚才站着的人……是母亲。她听见了。她全都听见了。
冰冷的恐惧,像无数细小的毒蛇,顺着脊椎骨慢慢爬上来,钻进我的四肢百骸。高考结束了。
绞索,真的松开了吗?还是……另一场更无法预料的狂风暴雨,才刚刚掀开序幕?黑暗中,
我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空泛起惨淡的灰白。天刚亮,我就起来了。或者说,我根本没睡。
眼睛干涩发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客厅有动静,是父亲早起准备去厂里的声音,
接着是防盗门轻轻关上的咔哒声。家里重新陷入安静。我坐在床边,听着。
母亲房间里没声音,弟弟的呼噜声隐约传来。时间一分一秒,走得格外慢。每一下,
都像踩在我绷紧的神经上。快到九点,外面响起敲门声。不重,但很规律。我心脏猛地一缩。
母亲房间的门立刻开了,脚步声快速穿过客厅。接着是开门声,压低的交谈声。不止一个人。
“仙姑,这边,这边请……麻烦您了,这么大早……”“应该的,孩子的事要紧。
东西都带齐了?”“齐了齐了……”脚步声朝着我房间过来。我站起身,手指冰凉,
死死抠着床沿的木头条。门没锁。被直接推开了。母亲王秀芬站在门口,
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女人,
穿着暗紫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提着个灰扑扑的布包。再后面,是两个我堂舅,大舅和二舅。
他们个子高大,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表情有些局促,眼神躲闪,不太敢看我。“晚晚,
”母亲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柔、却更让人毛骨悚然的调子,“这位是陈仙姑,
妈特意请来给你看看的。你最近……状态不对,妈担心你。”那个陈仙姑迈步进来,
三角眼上下扫着我,鼻子皱了皱,嘴里“啧啧”两声:“嗯,是有点不干净的东西缠着,
气色都灰败了。”她说着,放下布包,从里面掏东西。一叠黄符纸,一个小香炉,一包线香,
还有个小瓷碗。我看着她动作,血液好像一点点冻住了。“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干巴巴的,“你这是干什么?”“给你驱驱邪!”母亲抢着说,声音拔高,带着哭腔,
“晚晚,妈是为你好!你看看你,高考完了还魂不守舍的,晚上说胡话,
喊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你就是被脏东西迷了心窍了!让仙姑给你弄干净,等你好了,
咱们安安稳稳的,妈给你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两个堂舅。
大舅搓了搓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虚:“晚晚,听你妈的,仙姑看看就好,
第二次人生,从说不开始脚步周扬最新热门小说_免费小说全文阅读第二次人生,从说不开始(脚步周扬)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