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唯一的价值,是替天骄师兄挡下每年的天谴。第六次天谴来临前,
他将我从地牢里放了出来,许诺道:小七,这是最后一次了。
只要你替我挡下这最后一道飞升雷劫,待我成神,我便逆天改命,为你重塑仙骨。
我乖巧地点头,迎着那紫色的天雷而去。当雷光将我吞噬,我却笑了。只有我知道,
我身上有师父留下的同命咒。此咒唯一的解法,就是为他死上六次。如今,六次已满,
咒术反噬。恭喜师兄,从此与我神魂绑定,不死不休。而我,将成为他飞升路上,
永世无法摆脱的心魔。1地牢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阳光刺破黑暗,
照在我布满陈旧伤痕的脚踝上。慕云琛立于光中,素衣翩然,气度不凡。他微微蹙眉,
显出对这里腐臭的嫌恶。小七,出来吧。他的声音依旧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扶着湿冷的墙壁,慢慢站起身。五年了。每年,我都会被他从这里带出去一次。
替他挡下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天谴。然后,再被丢回来。师兄。我哑着嗓子开口,
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递过来一颗丹药。吃了它,恢复些体力。我顺从地接过,
毫不犹豫地吞下。丹药入口即化,温热之力涌入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骨头缝里的阴寒。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给我一点甜头,让我有力气去替他赴死。小七,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看着我,神色中透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或许是怜悯。或许是终于要摆脱一个累赘的轻松。
只要你替我挡下这最后一道飞升雷劫,待我成神,我便逆天改命,为你重塑仙骨。
重塑仙骨。何其可笑的许诺。我的仙骨,本就是被他亲手剜去的。只为救他心尖上的人,
我们共同的师妹,林清婉。我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上的神情。好。一个字,
乖巧得让他满意。他转身,我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被驯养多年的狗。走出地牢,
外面是天衍宗最气派的广场。弟子们来来往往,看见慕云琛,无不恭敬行礼。
恭贺大师兄即将飞升!大师兄乃千年不遇之奇才!而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
便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和厌恶。这个废物怎么又出来了?真晦气,满身酸臭。
我早已习惯了。一个叫林清婉的少女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扑进慕云琛的怀里。师兄,你总算出来了,清婉好想你。慕云琛那冷峻的面容,
总算有了笑意。他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胡闹。林清婉撒娇地嘟着嘴,眼角余光瞥向我,
闪过一抹恶毒。她忽然呀了一声,若被什么绊到,直直地朝我撞来。我本就虚弱,
被她这么一撞,踉跄着后退几步。她手中的食盒应声落地,里面精致的糕点撒了一地。
那是她亲手为慕云琛做的清心糕。我的糕点!林清婉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泫然欲泣地看着我。小七……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可是……这是我为师兄准备了三天三夜的……周围的弟子立刻对我怒目而视。
慕云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扶住林清婉,看向我的目光,透着寒意。跪下。
2我看着他,没有动。五年了。我替他挡了五次天谴。每一次,都徘徊在死亡边缘。每一次,
他都用一颗丹药将我吊着命,再丢回地牢。如今,我不过是被人撞倒,他却要我跪下。
为了几块糕点。师兄……林清婉拉了拉慕云琛的衣袖,声音柔弱得能掐出水来。算了,
小七她刚从地牢出来,神志不清,我不怪她。她越是这么说,越显得我罪大恶极。
慕云琛的脸色更冷了。我让你跪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强横的威压。
我能感觉到,属于半步真神的力量,像山一样压在我身上。我的膝盖一软,几乎就要撑不住。
可我还是站着。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慕云琛,如果今天摔倒的是我,
摔了给你挡天谴用的丹药,你会让她跪下吗?他愣住了。周围的弟子也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竟然敢顶嘴。林清婉的泪水即刻夺眶而出。
师兄,你别生气,都怪我,是我不好……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慕云琛的心,
彻底偏了过去。他看我的目光,再无温情,只剩下厌烦。看来五年的地牢,
还是没能磨掉你的劣性。他手一挥。一条由灵力化作的鞭子,凭空出现。既然你不肯跪,
那我就打到你跪!鞭子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在我的背上。皮开肉绽。我闷哼一声,
身体晃了晃,依旧没有跪下。师兄,不要!林清婉惊呼着,扑上去抱住慕云琛的胳膊。
别打了,会把她打死的!她还要替你挡雷劫啊!这句话,浇灭了慕云琛的怒火。
他停住了。是啊。我还不能死。至少,在替他挡下最后一道雷劫之前,不能。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转而变作一片漠然。拖下去,关起来。雷劫之前,
不准给她任何食物和水。两个外门弟子立刻上前,架住我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
将我拖走。我没有反抗。被拖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慕云琛正温柔地拭去林清婉脸上的泪水。他对她说。别哭,为了一个废物,不值得。
我的心,早已麻木。只是,那刻在神魂深处的同命咒,又灼热了几分。快了。就快了。
3我被关在一个废弃的柴房里。没有食物,没有水。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身体里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我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我最终的使命,
和我盛大的复仇。三天后。柴房的门被打开。慕云琛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他看着狼狈不堪的我,眉头又皱了起来。起来。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把这个换上。他丢过来一件衣服。是一件粗布麻衣,和我身上的囚服没什么两样。
只是干净一些。我默不作声地换上。他没有再给我丹药。大概是觉得,
我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了。只要能撑到雷劫落下,就够了。我们一路无言,
来到天衍宗的禁地,引雷台。引雷台建在最高的主峰之巅。宗主和几位长老已经等在那里。
林清婉也在。她换了一身华丽的宫装,依偎在慕云琛身边,接受着众人的祝贺。看到我,
她眼中闪过得意和快意。宗主看了我一眼,对慕云琛说。云琛,一切准备妥当了。
慕云琛点点头。他走到我面前,最后一次开口。小七,记住你的使命。挡下雷劫,
我便给你新生。我抬起头,看着他俊美无俦的脸。这张脸,曾是我少女时期最旖旎的梦。
如今,只剩下刻骨的恨。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
他被我的笑容刺了一下,移开了目光。乌云开始在头顶聚集。狂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黑云压城城欲摧。一道道银蛇在云层中穿梭,
发出沉闷的轰鸣。飞升雷劫,要来了。慕云琛盘膝坐在引雷台的中心阵眼。
林清婉和长老们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只有我,站在他的身前。像一道单薄的,
一推就倒的屏障。师兄,你一定会成功的!林清婉大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爱慕和崇拜。
慕云琛闭着眼,没有回应。他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雷劫过后,神力的灌体。第一道天雷,
猛然落下!那是一道赤色的闪电,带着焚尽万物的气息。我张开双臂,用我这具残破的身躯,
迎了上去。剧痛。撕心裂肺的剧痛。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点燃了。但我不能倒下。
还不够。第二道,橙色。第三道,黄色。……一道比一道更强,一道比一道更痛苦。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但我知道,还差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紫色的飞升神雷。
只要扛过这道雷,慕云琛就能立地成神。而我,也将完成我的第六次死亡。云层中,
那抹毁灭性的紫色越来越浓郁。我能感觉到,身后慕云琛的气息变得急促起来。他在期待。
期待着我为他献上最后的一切。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他。他合目养神,神色似笑非笑。
是在想象自己成神后的风光吗?真好。我也在期待。期待着你跌入地狱的那一刻。
紫色的天雷,终于凝聚成形。似咆哮巨龙,从天而降,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我笑了。
迎着那道紫色的光,张开了双臂。师兄。恭喜你。也恭喜我。我们的新生,要开始了。
4.雷光吞噬了我。在身体彻底化为飞灰的前一刻,我感觉神魂深处,一道无形的枷锁,
咔嚓一声,碎了。紧接着,强大的吸力传来。我的意识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一道流光,
径直冲向身后的慕云琛。他正全神贯注地准备接受神力灌体,对外界的一切毫无防备。
我的神魂,轻而易举地融入了他的紫府识海。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我看到了光。
那是他的视角。我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雷劫散去,金光普照。祥云朵朵,仙乐回响。
浩瀚的神力若天河倒灌,涌入他的体内。他的修为在节节攀升。化神,返虚,合道……最后,
稳稳地停在了真神之境。他成功了。他睁开眼,感受着体内极其庞大的力量,
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我成功了!我成神了!山呼海啸般的祝贺声传来。恭喜神君!
天衍宗大兴!林清婉第一个冲了上来,满脸痴迷地看着他。师兄!你做到了!
慕云琛意气风发,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清婉,从今以后,你就是神君的女人。他低头,
想要吻她。就在这时,他的脑袋里,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极细的锐痛,
狠狠扎进了他的神魂。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清婉关切地问:师兄,你怎么了?慕云琛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没事。
许是刚刚飞升,神力还不稳。他安慰着林清婉,也安慰着自己。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正常的后遗症。他看着我刚刚站立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撮飞灰。
他的神色里,没有半分承诺过的悲伤,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低声对林清婉说。走吧,
我们该去接受大家的朝拜了。那个废物,总算有点用处。我,在他的识海里,
听得清清楚楚。废物?用处?慕云琛,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最大的用处,才刚刚开始。
他搂着林清婉,在众人的簇拥下,准备离开引雷台。一步。两步。
就在他即将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猛烈,更持久。
他的眼前一黑,脚下一软,竟直直地从半空中摔了下去。5神君!惊呼声四起。
长老们手忙脚乱地冲上去,将他扶住。慕云琛的脸色一片煞白,冷汗涔涔。怎么回事?
神君的灵力……为何如此紊乱?他刚刚才飞升成神,根基应该稳如磐石才对。
怎么会突然灵力失控?慕云琛自己也懵了。他强行压下神魂中的剧痛,内视己身。
经脉中的神力若脱缰的野马,四处冲撞。他的紫府识海,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噗——
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白衣。林清婉吓得花容失色。师兄!你别吓我!
慕云琛推开众人,盘膝坐下,强行运转功法,试图平复暴动的神力。我,
就静静地待在他的识海里,欣赏着他的狼狈。这就是同命咒的反噬。永世囚笼。
我们的神魂,已经彻底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从今以后,只有一损俱损。
他想调动神力?我就扰乱他的经脉。他想凝神静气?我就在他的识海里,掀起万丈狂澜。
我就是他身体里,一颗永远无法拔除的毒瘤。他痛苦,我就畅快。啊——!
慕云琛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那刚刚涌入体内的浩瀚神力,
此刻成了催命的符咒。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摧毁着他的经脉和脏腑。快!布阵!
助神君稳固神魂!宗主大声喝道。几位长老立刻分立各方,结成一个玄奥的法阵,
将精纯的灵力输入慕云琛体内。有了外力的帮助,慕云琛的情况总算好了一些。
他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但眉头依旧紧锁。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飞升明明完美无缺,为何会突然出现心魔反噬的迹象?他开始仔细探查自己的神魂。
他的识海,一片混沌。风暴的中心,隐约藏着什么。他努力地想要看清。就在这时,
我收敛了所有的气息,躲进了他识海的最深处。那里,是他记忆的禁区。风暴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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