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民国十七年,冬。沪上的雾总带着股浸骨的寒,像一层薄纱裹着十里洋场的奢与腐。
黄浦江的水泛着墨色,江面上泊着艘叫“定海”的渡轮,船身斑驳,漆皮剥落,
像只伏在水里的老兽。子夜刚过,船舷上挂着的马灯晃了晃,光线下浮着细碎的冰碴。
甲板上只剩寥寥几人,穿长衫的商人缩着脖子,戴礼帽的绅士拢着大衣,都盼着早点靠岸,
逃离这黏腻的雾。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众人回头,
见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站在楼梯口,旗袍料子是极淡的湖蓝织锦,绣着缠枝莲,
却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湿痕。她梳着圆髻,插支白玉簪,脸白得像宣纸,
唇上的胭脂却红得刺眼,像刚浸过血。“劳驾,借过。”她的声音很轻,裹在雾里,
听着却凉,“去前滩码头,多少钱?”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工,叼着烟袋瞥了她一眼,
皱着眉摆手:“姑娘,这渡轮只到对岸的十六铺,前滩码头得换驳船。再说这深更半夜的,
雾这么大,前滩那片荒坟岗子,哪有人往那去?”女子没接话,只从袖袋里摸出枚银元,
“当啷”一声落在船板上,声音脆得刺耳。“够吗?”老船工眼神一动,银元在民国的沪上,
分量极重。他刚要弯腰去捡,却被身边的徒弟拉住了。徒弟年轻,眼神亮,
盯着女子的脚——她穿双白缎绣鞋,鞋尖却沾着黑泥,像刚从泥地里拔出来。更怪的是,
她脚下的船板,竟没沾半点水渍。“姑娘,”徒弟压低声音,“前滩那片,十年前出过事,
乱葬岗子,邪性得很。”女子抬眼,目光扫过那徒弟,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只是又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银元。两枚银元叠在一起,落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船家咽了口唾沫,终究是抵不住银元的诱惑,推了徒弟一把:“开船!就送她一趟,
早去早回。”驳船缓缓驶离渡轮,朝着雾更浓的前滩而去。江风卷着雾打在脸上,
像小刀子刮。女子站在船尾,背对着众人,望着岸边的黑黢黢的荒坟,一动不动。船到前滩,
船家指着岸边一片乱葬岗的方向:“姑娘,到了。”女子转过身,朝船家微微颔首,没道谢,
转身就要下船。脚刚踩上码头的青石板,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人,
声音轻飘飘的:“诸位,记住,往后路过前滩渡轮,别接夜船的活。
更别……捡船板上的东西。”众人不解,正要追问,女子的身影已钻进雾里,
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船家骂了句“疯姑娘”,捡起两枚银元,揣进怀里,正要开船回返,
却忽然低头一看——怀里的哪里是银元,分明是两枚锈迹斑斑的铜子儿,边缘磨得光滑,
带着股陈年泥土的腥气。他心里一凉,再看船板,刚才女子站过的地方,
竟留着两个湿淋淋的鞋印,鞋印里渗着黑红的水,像血。这时,徒弟忽然指着船尾,
声音发颤:“师父,你看!”雾里,那女子的身影又出现了,正站在江水里,
半身泡在冰冷的江水中,旗袍下摆吸满了水,沉甸甸地垂着。她朝众人挥了挥手,
白玉簪在雾中闪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沉入江底,再也没起来。船家腿一软,瘫坐在船板上。
第二天,前滩码头的青石板上,多了两具尸体。一个是老船工,死在驳船里,
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枚铜子儿,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还留着惊恐的神色。另一个是年轻徒弟,
死在船舷边,手指着雾的方向,嘴里还塞着半块绣着缠枝莲的锦缎,正是那女子旗袍的料子。
而那艘渡轮,自那以后,每逢子夜,便会在黄浦江的雾里打转,再也没能靠岸。船上的人说,
午夜十二点,总能听到船板上有脚步声,很慢,很轻,像穿着绣鞋踩在湿地上。还有人说,
看到过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站在船尾,望着前滩的方向,直到雾散了,才慢慢消失。
沪上的人都说,那是前滩的冤魂,在等渡轮。等一个,替她留在雾里的人。
第一章 雾锁沪上民国二十一年,秋。沪上的雾比往年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连十里洋场的霓虹灯都被浸得发暗,光线下飘着一层灰。法租界的霞飞路两旁,
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混着雾水,黏腻得让人心里发闷。
沈砚辞站在“砚书斋”的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望着巷口的雾,眉头微蹙。
砚书斋是他开的旧书铺,藏在霞飞路的一条深巷里,门面不大,
却藏着不少民国初年的珍本古籍。沈砚辞二十出头,留着利落的短发,
穿一身藏青色的学生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眉眼清俊,却总带着股疏离的冷意。
他原本是北平的学生,九一八事变后,北平乱了,便辗转来到沪上,靠着变卖祖上的古籍,
开了这家砚书斋,也算寻个安身之所。“沈先生,外面雾大,快进来吧。
”铺子里传来温柔的声音,是铺子里的伙计,叫阿翠。阿翠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江南人,
眉眼清秀,手脚勤快,是沈砚辞半个月前从难民堆里捡回来的。沈砚辞点点头,
转身走进铺子。铺子里摆着一排排书架,堆满了旧书,墙角放着个炭炉,炉火烧得正旺,
暖烘烘的,驱散了些许寒意。“刚收到的信,”阿翠递过来一封泛黄的信,
“是北平的老同学寄来的,说北平现在更乱了,让你别回去。”沈砚辞接过信,拆开,
指尖划过信纸,上面的字迹熟悉又陌生。他沉默了片刻,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知道了。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线装的《沪上怪谈》,坐在炭炉边的椅子上,翻了两页,
却看不进去。心里总觉得慌,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雾,慢慢靠近。沪上的雾,
总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性。半个月前,他刚到沪上,住进巷子里的一间小阁楼。第一天开店,
就遇到个穿黑布衫的老头,来买一本民国初年的《沪上怪谈》。老头眼神浑浊,
说话时声音发颤,问他:“老板,前滩渡轮的事,你听过没?
”沈砚辞当时只当是老人的胡话,摇了摇头。老头却凑近了,压低声音:“那渡轮,
载冤魂啊。十年前,前滩那片乱葬岗,埋了不少人,都是冤死的。尤其是个穿旗袍的姑娘,
死得惨,天天守着渡轮,要找替身呢。”沈砚辞没在意,只当是老人年纪大了,爱说怪话。
可这半个月来,巷子里的人,都在传前滩渡轮的事。有人说,深夜路过前滩,
能听到渡轮上的哭声;有人说,有人在雾里看到过那穿旗袍的女子,站在江水里,
朝自己招手。就连阿翠,昨天晚上起夜,也说看到巷口的雾里,有个白影子晃了晃,
吓得她一夜没睡。“沈先生,”阿翠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沈砚辞面前,“你说,
这世上真的有冤魂吗?”沈砚辞抬眼,看着阿翠眼里的恐惧,
轻轻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冤魂,都是雾大,看花了眼。”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没底。
他读过不少古籍,里面记载了不少阴阳怪气的事,民国初年的沪上,鱼龙混杂,战乱不断,
死的人多了,难免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说着,铺子里的风铃忽然响了。
风铃挂在门口,风一吹就响,可现在外面雾大,风都被挡在外面,风铃怎么会响?
沈砚辞心里一紧,抬头看向门口。雾从巷口飘了进来,裹着一股冷意,风铃又响了一声,
清脆得刺耳。门口站着个人,穿一身月白旗袍,绣着缠枝莲,插支白玉簪,脸白得像宣纸,
唇上的胭脂红得刺眼。正是巷子里的人传的,那穿旗袍的女子。沈砚辞的心跳骤然加速,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烟。他见过不少人,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身上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像尊纸糊的像,站在雾里,
却不沾半点雾水。阿翠吓得躲到沈砚辞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声音发颤:“沈、沈先生,
她……”女子没看阿翠,只盯着沈砚辞,声音轻飘飘的:“老板,有《沪上怪谈》吗?
我要买一本。”沈砚辞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慌乱,站起身,拱手道:“姑娘,
这本古籍早已售罄,姑娘若是想看,不妨改日再来。”女子的目光扫过书架,
最终落在沈砚辞的脸上,睫毛颤了颤:“售罄?可我昨天,还在这铺子里看到过。
”沈砚辞心里一沉。他确实进过一本《沪上怪谈》,是半个月前收的,放在书架最上层,
还没来得及整理。可他明明没拿出来过,这女子怎么会说看到过?“姑娘怕是记错了。
”沈砚辞的声音很稳,“铺子里的古籍,都登记在册,昨日并未进过这本。”女子没说话,
只是朝书架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没发出半点声音。走到书架前,她抬手,
轻轻抽出最上层的那本《沪上怪谈》,指尖划过封面,动作轻柔,却带着股寒意。
“就是这本。”她翻开书,指尖落在其中一页,“十年前,前滩渡轮,冤魂索命,对吧?
”沈砚辞看着她指尖的字,瞳孔微缩。那一页,记载的正是十年前前滩渡轮的事,
写着老船工和徒弟的死,写着那穿旗袍女子的冤魂,日日守着渡轮,寻找替身。这页内容,
是他昨天晚上才看到的,还没来得及登记,这女子怎么会知道?“姑娘到底是何人?
”沈砚辞的声音冷了下来,“为何深夜闯入我的书铺,问些莫名其妙的话?”女子合上书,
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沈砚辞,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我叫苏晚。十年前,
我死在前滩的江里,魂魄被雾困在渡轮上,十年了,我一直在找一个人。
”阿翠吓得差点哭出来,拽着沈砚辞的衣角:“沈先生,她是鬼!她是鬼啊!
”沈砚辞却没动,他盯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却没有神采,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买古籍的老头,老头说,那穿旗袍的姑娘,死得惨。“你找的人,是谁?
”沈砚辞问道。苏晚的目光飘向窗外的雾,声音低了下去:“他叫顾砚。十年前,
他是渡轮上的船工,我是他喜欢的姑娘。那天,我去前滩找他,想告诉他,我怀了他的孩子,
可没想到,遇到了江匪……”她的声音顿了顿,肩膀微微颤抖:“江匪抢了我的钱,
还想欺负我,我挣扎着跳进江里,他想救我,却被江匪推下了江。我们俩,
都死在了前滩的江里。”沈砚辞心里一震。顾砚?和他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顾砚……他现在在哪?”“他的魂魄,被渡轮的怨气困住了,散不了。”苏晚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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