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在城中村开了家奶茶店。说是奶茶店,其实连招牌都没有,
就是在出租屋的一楼支了个档口,卖些最基础的品种。珍珠奶茶五块,柠檬水三块,
椰果奶茶四块。贵了我怕没人买,住这儿的都是打工的,兜里钱数着花。店名也没起,
我懒得想。离婚的时候我把什么都扔了,包括脑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搬来这儿是图便宜,
一个月八百,楼下还能做生意。房东大姐看我带个孩子,房租给便宜了两百,
说“都不容易”。我没吭声,心里记着。第一天开张,站了六个小时,卖了四杯。
其中一杯是他买的。那天下午热,太阳把门口的柏油路晒得发软。我坐在柜台后面扇扇子,
看儿子在旁边玩积木。他走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个学生,背着书包,T恤洗得发白,
刘海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姐,有柠檬水吗?”我站起来,“三块。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出三枚硬币递过来。我接了,指尖碰到他手心,烫的。
他捧着柠檬水站在门口喝,喝完就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来,每天都是柠檬水,三块钱,硬币。来了也不说话,买了就站在门口喝,喝完就走。
有时候门口没地方站,他就蹲在台阶上,蹲着喝。我儿子管他叫“柠檬水叔叔”。“妈妈,
柠檬水叔叔又来了。”我看一眼,果然,他在门口站着呢。后来熟了,我才知道他叫周予,
在附近的大学读大三。学校有宿舍,但他不住,在城中村里租了间房,说是图安静。
“大学生不住宿舍?”我问。他没回答,低头喝柠檬水。我也没再问。二六月的时候,
儿子发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我抱着他往医院跑。城中村的巷子深,路灯坏了一半,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儿子在我怀里烧得滚烫,一声不吭。出巷口的时候撞上一个人。是他。
“姐?”他愣了一下,看清是我,“怎么了?”“发烧,去医院。
”他二话不说把我儿子接过去,“我来抱。”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人多,他抱着我儿子站着,
我挂号、缴费、排队。中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看我儿子,
手轻轻拍着背。那一瞬间我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凌晨三点,儿子输上液,烧退下来,
睡着了。我坐在病床边,他也坐在旁边,不说话。“你回去吧。”我说。“没事。
”“明天还有课吧?”他嗯了一声,没动。我就没再赶他。天亮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拎着豆浆和包子。他把豆浆递给我,插好吸管。“姐,你喝。”我接过来,
喝了一口,烫的。那天之后,他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上午没课,九点多就过来,
帮我擦桌子、扫地。我说不用,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我说那我给你钱,他说行啊,
一杯柠檬水就行。我就每天给他做柠檬水,多放两片柠檬,多搁一勺蜂蜜。儿子和他熟了,
管他叫“柠檬水哥哥”。他也不纠正,由着叫。有一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我儿子趴在他腿上玩。他在看手机,忽然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我。
我正擦杯子,一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他忽然开口:“姐,我娶你行不行?
”杯子差点从我手里滑出去。我没抬头,继续擦杯子,擦得很用力。“我三十了。
”“我二十二。”“我离过婚。”“我知道。”“我有儿子。”“我知道。”我抬起头,
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被夕阳照成浅棕色。他看着我,不躲,不眨。“你多大我都娶,
你什么样我都娶。”我把杯子放下。“你才二十二。”“二十二怎么了?
”“二十二你懂什么?”他站起来,走进店里。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门口玩。
他站在柜台外面,隔着台子看我。“我懂我自己。”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儿子旁边,听他的呼吸声,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你多大我都娶,你什么样我都娶。”我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好笑。
三十岁的人了,离过婚,带着个孩子,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屁孩一句话弄得睡不着。
想什么呢。三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儿子问我:“柠檬水哥哥呢?
”我说:“上课吧。”儿子哦了一声,继续玩他的积木。我把柠檬切好,又放回去。
傍晚的时候,他来了。穿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手里拎着个袋子,放到柜台上。
“给你的。”我打开看,是一个小风扇,可以夹在桌子上那种。“店里热。”他说,
“这个能夹着,对着你吹。”我看了他一眼,他耳朵红红的。“那天……”他开口。
“那天的事别提了。”我打断他。他愣了一下,没说话。我把小风扇拿出来,夹在柜台上,
打开开关。风对着我吹,凉凉的。“谢谢。”他嗯了一声,要了一杯柠檬水,还是三块,
硬币。站在门口喝完,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二十二岁,一时冲动,
过两天就好了。后来我想起来,那天是小暑。四小暑过后,天越来越热。他还是天天来,
还是柠檬水,还是站在门口喝。有时候喝完不走,坐在台阶上和我儿子玩。
我儿子叫他“柠檬水哥哥”,他就应着。我也慢慢忘了那天的对话。直到有一天。
那天店里来了个男人,四十来岁,穿得挺体面,不像是住这儿的。他站在柜台前面,
看了半天价目表。“来杯珍珠奶茶。”我做了,递给他。他接过去,没走。
“你就是那个离婚的?”我抬头看他。他笑了一下,“听说的,这地方小,啥都知道。
”我没说话。他喝了一口奶茶,皱眉,“这味儿不行啊。”“五块钱,就这味儿。
”他又笑了一声,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一个人带孩子?”我没理他。他凑近了一点,
“我离过婚,没孩子。你要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她不找。”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我转头,看见他站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走进来,站在柜台旁边,看着那个男人。
“她不找,你走吧。”男人上下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他没回答,就那么站着。
男人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一声,“行,行。”走了。店里安静下来。我低着头擦台面,
擦得很用力。“姐。”我抬头。他看着我,眼睛还是亮亮的。“不是一时冲动。
”我愣了一下。“那天说的话,”他说,“不是一时冲动。”我没吭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觉得我小,觉得我不懂,觉得我就是一时脑子热。
”他顿了顿。“但你三十怎么了?离过婚怎么了?有孩子怎么了?”“这些我都知道。
我从第一天来就知道了。”“那你还——”“那你问问你自己,”他打断我,“你躲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儿子从门口探进来,
“妈妈,柠檬水哥哥怎么走了?”我没回答。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在想他最后那句话。
“你躲什么?”我躲什么?我躲的东西多了。我躲邻居的眼光,躲亲戚的问候,
躲那些“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多不容易”的叹息。我躲镜子里的自己,躲那些半夜醒来的时刻,
躲儿子的问“爸爸去哪儿了”。我躲所有能让我想起自己是个离婚女人的东西。
我以为我躲得很好。直到遇见他。五七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城中村的排水不好,
巷子里积了半腿深的水。我抱着儿子在门口站着,看着水往店里漫。他趟着水过来的时候,
雨还没停。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我来帮你。
”他把我儿子接过去,抱到楼上。下来的时候拿了几个沙袋,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堵在门口。
雨声很大,他在雨里喊:“进水了吗?”我喊:“还没!”他跑进来,浑身淌水,
站在店中间。我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擦了一把脸,露出眼睛。“姐。”“嗯?
”“你信不信我?”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算了,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他帮我把店里收拾好,把漏雨的地方用塑料布堵上,把柜子抬到水碰不到的地方。
弄完已经十点多,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月亮。“周予。”他转头。
我站在柜台后面,隔着一地的水渍看他。“我不躲了。”他愣了一下。“但你也别急。
”他看着我,眼睛被月光照着,亮亮的。“好。”六八月的时候,他开始教我做账。
我以前都是瞎记,卖了多少,进了多少货,全凭脑子。他说不行,得记清楚。
他给我弄了个本子,教我怎么记流水账,怎么算利润。“姐,你这里租金多少?”“八百。
”“水电呢?”“夏天多点,冬天少点,平均下来一个月两百吧。”“原材料呢?
”我算给他听。他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过了一会儿抬头。“你一个月也就挣个两三千?
”“差不多。”“你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一个月就挣两三千?”我把柠檬切好,码进盒子里。
“够花。”他没说话。过了几天,他拿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姐,我算了一下,
你要是换个地方,换个思路,能挣更多。”我接过来看,
上面列着:选址、定价、品类、成本控制、营销策略。“你这都是哪儿学的?”“网上。
”他说,“我查了很多资料。”我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那张纸。“你一个学机械的,
研究这个干什么?”他看着我,没回答。我懂了。儿子在旁边玩,忽然跑过来,趴在他腿上。
“柠檬水哥哥,你教我写名字好不好?”他低头,“好啊,你叫什么?”“我叫李一一。
”“李一一?”他愣了一下,“一二三的一?”“嗯!”儿子点头,“妈妈说我是一,
爸爸也是一,所以叫一一。”他抬头看我。我低头擦台面。“行,”他说,“哥哥教你。
”他握着儿子的手,一笔一画在本子上写。我站在旁边看着,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七九月开学以后,他来得少了。但还是来,有时候中午,
有时候傍晚。来了就帮我干活,干完了喝一杯柠檬水,然后回学校。有一天他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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