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土坯房我爹说,我是在秋收时候生的。那年雨水好,粟子长得比人腰还高。
我娘挺着肚子下地,割着割着就觉得不对劲,被人用板车拉回家,没等接生婆到,
我就出来了。我爹从地里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包在襁褓里,闭着眼睡觉。
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又下地了。这些事我都不记得。记得事的时候,
我已经能在村里跑了。村子叫苇子沟,百十来户人家,从东头走到西头,大人步子二十分钟,
小孩步子得半个钟头。我家在村最南边,三间土坯房,院墙是葵花秆扎的,
一到下雨天就东倒西歪。院子里有棵老榆树,比我爹年纪都大,夏天遮出一大片阴凉,
我娘就在底下喂鸡、择菜、纳鞋底。我娘说,那榆树是她嫁过来那年长出来的。我娘话少。
别人家的娘爱串门、爱唠嗑、爱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我娘不。
她除了下地就是在家干活,除了干活就是看着我。有时候我蹲在院子里玩泥巴,
她就在旁边纳鞋底,一纳一下午,一句话没有。我不觉得闷。她在那儿,我就不闷。
我爹常年在外头打工。他去过山西下煤窑,去过内蒙盖房子,去过北京收破烂。
他走的时候我还没醒,回来的时候我常常不认识他——黑瘦的、胡子拉碴的男人,
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叫爹。”我娘说。我不叫,躲在她身后。
蛇皮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县城买的方便面、镇上没有的饼干、一件新衣服——总是买大两号,
说能多穿两年。方便面是华龙牌的,油乎乎的袋子,捏碎了干吃,咸香咸香的。
他待不了几天就走。走的那天我还没醒。有一回我醒了,看见他背着包往外走。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他穿过院子,推开葵花扎的门,走上门前的土路。他没回头。土路很长,
通向看不见的地方。他走了很久,久到变成一个小点,然后不见了。
我问我娘:“爹去哪儿了?”“挣钱。”“挣啥钱?”“挣给你念书的钱。”“我不念书。
”她没理我,继续纳鞋底。那时候村里孩子不少,但都比我大。东头张家的二小子,
大我四岁,都叫他二巧。他带着一帮半大小子,成天在村里晃悠,偷瓜摸枣掏鸟窝,
什么事都干。跟在他屁股后头的,是三旦,比我大三岁,傻乎乎的,二巧说什么他干什么。
夏天他们去河里洗澡,冬天去秸垛后头烧火,春秋两季就在村里乱窜,
谁家的狗见了他们都绕着走。我跟在他们后头,想凑上去,又不敢。
有一回他们在村西头的老井边上玩,我远远站着看。二巧看见我,招招手:“过来。
”我过去了。“你,”他指着井口,“趴那儿往下看,看有没有月亮。”那是白天,
太阳明晃晃的,井里只有黑咕隆咚的水。我知道他在耍我,还是趴下了。井沿是石头砌的,
硌得胸口疼。我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只闻见一股凉飕飕的潮气。“看见没?”二巧问。
“没。”“再往前伸伸头。”我往前伸了伸,还是看不见。他们在我身后笑。我听见笑声,
知道自己被耍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趴在那儿,胸口硌得疼,凉气从井底往上冒。
二巧走过来,把我往后一拽:“行了,起来吧,别真掉下去。”我站起来,胸口两个红印子。
“你胆子还挺大,”他说,“真敢趴。”我没说话。后来他们就常带着我。不是真带我,
是使唤我。让我跑腿买东西,让我放风,让我背黑锅。有一回,
他们偷了村东头李大爷家的西瓜。李大爷的瓜地挨着河,西瓜结得又大又圆。
二巧他们趁着中午没人,溜进去摘了两个,抱到河滩上砸开吃。分了我一小块,
让我在田埂上望风。我蹲在田埂上,嘴里塞着西瓜,眼睛盯着来路。瓜很甜,沙瓤的,
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李大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抄着锄头,从玉米地里钻出来,
离我只有十几步远。“小兔崽子!”他喊。我一激灵,西瓜掉在地上。回头看河滩,
二巧他们已经跑了,连个影子都没有。李大爷揪着我耳朵把我拎回家。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我们进来,手里的瓢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你家孩子偷我西瓜!”李大爷说。
我娘没说话,看了我一眼。“不是……不是我……”我说。“不是你?
我亲眼看见你在田埂上蹲着,嘴里还吃着!”我娘进屋里去了。出来的时候,
手里拿着二十块钱。“李大爷,对不住,孩子不懂事。”李大爷接过钱,哼了一声,走了。
他走之后,我娘关上门,从门后抽出笤帚疙瘩。那顿打我现在还记得。笤帚疙瘩落在屁股上,
一下一下,火辣辣的疼。我咬着牙,没哭出声。“让你偷!”她打一下说一句,
“让你不学好!”“我没偷……”我说,“是他们……”“他们是谁?”我不敢说。
她又打了几下,停住了。把笤帚扔在地上,进屋去了。我站在院子里,屁股疼得不敢碰。
老榆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斑斑驳驳的。鸡在墙角咕咕叫,不知道在说什么。后来我才知道,
那二十块钱是我娘攒了半个月的——卖鸡蛋攒的。一个鸡蛋五分钱,二十块钱是四百个鸡蛋。
那件事之后,二巧他们更来劲了。让我去小卖部偷盐。我不去,他们就揍我。
有一回把我堵在秸垛后头,三旦按着我的手,二巧用鞋底子扇我脸,扇完了让我跪在那儿,
说要是敢告状,下回把我扔河里。我跪着,看着他们走远。秸垛后头是夕阳,红彤彤的,
照在地上。我跪了很久,膝盖硌得疼。回家我娘看见我脸上的印子,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说摔的。她没再问,把热在锅里的饭端出来,看着我吃。灯光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眼睛里有东西,我没敢看。那年我七岁。第二年秋天,我去镇上念小学。
报名那天是我娘带我去的。她借了邻居家的二八大杠,把我驮在后座上。我头一回出村子,
看什么都新鲜。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地里玉米秆子还没砍,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
我问我娘:“那是啥?”“砖窑。”“砖窑干啥的?”“烧砖的。”“砖干啥的?
”“盖房子。”“咱家咋不盖砖房?”我娘没回答,蹬车的腿用上了劲。到学校门口,
她把车子支好,从车筐里拿出个布袋子递给我。布袋子里装着新买的铅笔、橡皮、本子,
还有她连夜给我缝的布书皮——用旧衣服改的,洗得发白,但针脚细密。“好好念书,
”她说,“别跟人打架,别惹事。”我点点头,接过袋子。她蹲下来,把我衣服领子翻好,
又把我头发往旁边拨了拨。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去吧。
”我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身上,照着那辆旧自行车,
照着来时的土路。她见我看她,摆摆手,意思是快进去。我进去了。学校比我想的大。
好几排灰砖平房,窗框刷着绿漆,有的地方掉了皮。中间一个大操场,土面的,
踩一脚一股烟。操场一头有个旗杆,铁管子焊的,顶上飘着国旗,被风扯得哗啦啦响。
我站在操场边上,不知道往哪儿走。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穿着蓝布中山装,
袖口磨得发白。他问我:“新来的?”我点头。“几年级?”“一年级。
”他指着一排平房:“那边,从东往西数第二个教室,去找王老师。”我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那男人已经走了,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操场上有学生在跑,
跳绳的还在跳绳,旗杆底下的水泥台子上坐着几个高年级的,正晒太阳。
有个戴红领巾的男孩从我身边跑过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走到那间教室门口,
门开着半扇。里头坐着一群小孩,叽叽喳喳的,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说话,
有个小子把纸团扔来扔去。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正低头看一张纸。
我在门口站着,脚像钉在地上。那女人抬起头,看见我,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亮。
“你是新来的?”我点头。“进来吧,找个空位坐。”我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
木头课桌,桌面坑坑洼洼,刻着不知道谁的名字。旁边坐着一个男孩,瘦瘦的,
正拿铅笔在本子上画小人。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画。我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盯着黑板。黑板是墨绿色的,上头用粉笔写着几个字——“开学了”“同学们好”。
我认识“好”字,别的都不认识。窗外有蝉叫,吱吱吱的,一声接一声。
这就是我在镇上的第一天。第二章村小我在村里念了三年小学。学校在村东头,两排平房,
一个土操场,一棵歪脖子柳树。一到三年级在一个教室,四到五年级在另一个教室。
老师就两个,一个姓刘,一个姓马。刘老师教语文和数学,马老师教剩下的所有课。
我上一年级那年,刘老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他讲课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走到谁旁边,谁就得站起来背课文。背不出来,
就用教鞭打手心。我被他打过一次。那次背《锄禾》,背到“粒粒皆辛苦”卡住了,
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让我把手伸出来,打了三下。手心火辣辣的,我咬着牙没哭。
下课的时候,孬蛋跑过来,看我手心。“疼不?”“不疼。”他撇撇嘴:“吹牛。
”我没理他。那时候孬蛋还没去镇上念书,也在村小,比我低一年级。
他爷爷奶奶顾不上管他,他成天在村里野,衣服比我的还破,脸上永远有泥。
我俩经常一块儿玩。放学后去河里摸鱼,去地里逮蚂蚱,去麦秸垛后头捉迷藏。
他家在我家后头,隔着两排房子,喊一嗓子就能听见。有一回,我俩在河边玩,
看见二巧他们几个在远处游泳。孬蛋拉着我就要走。“怕啥?”我说。“他们老欺负人。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二巧他们已经不上学了。不光二巧,
三旦、狗剩、还有几个大孩子,都辍学了。听说要去北京打工,跟着二巧他爹一块儿去。
“他们走了就好了。”孬蛋说。我没接话。二巧他们走的那天,我看见了。那是个秋天,
地里的玉米刚收完,秸秆还在地里堆着。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口,二巧他爹从车上下来,
叼着烟,冲村里喊:“走了走了!”二巧从家里出来,背着个大包。他娘跟在后面,
眼睛红红的。三旦、狗剩他们也陆续来了,都背着包,都低着头。我站在远处看着。
二巧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我招招手。我没动。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一头,
黑,瘦,眼睛里有东西,我看不懂。“程远,”他说,“以前的事,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把弹弓,木头把的,皮筋还是新的。
“给你。”然后他转身走了。我拿着那把弹弓,站在那儿,看着面包车开走,扬起一路尘土。
尘土落下去之后,路上什么都没有了。后来那把弹弓我玩了好久,打鸟,打瓶子,
打树上的果子。有一回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我娘赔了钱,又打了我一顿。弹弓被她没收了,
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四年级那年,村小撤了。刘老师把我们叫到教室,
说:“镇上要建中心小学,咱们村小的学生都转到镇上去念。以后你们就是镇上的学生了。
”教室里乱成一团,有人高兴,有人害怕。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回家告诉我娘,
她正在喂猪,听完愣了一下,然后说:“转就转吧,镇上学校好。”“可是……”“可是啥?
念书是好事。”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给我缝了一个新书包。用旧衣服改的,深蓝色的,
上面还缝了一个五角星。缝完了,她拿起来看了看,递给我。“背着去镇上,别让人笑话。
”我接过书包,摸了摸那个五角星。“娘。”“嗯?”“你跟我去不?”她没回答,
转身去盛猪食了。去镇上那天,是我娘送的我。还是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铺盖卷,
车把上挂着书包。我坐在后座,抱着铺盖卷,腿快拖到地上了。到学校门口,她把车子支好,
帮我把东西卸下来。“好好念书。”“嗯。”“别跟人打架,别惹事。”“嗯。
”“钱不够花就捎信回来。”“嗯。”她站着,看着我。我站着,看着她。“进去吧。
”我扛起铺盖卷,背着书包,往学校里走。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身上,
照着那辆旧自行车。她摆摆手,意思是快进去。我进去了。新学校比村小大多了。
好几排平房,一个带旗杆的操场,还有食堂、宿舍。我在宿舍安顿好,出来转。
操场上很多学生在跑,在跳,在喊。我谁也不认识,站在边上看着。一个男生走过来,
跟我差不多高,圆脸,眼睛挺大。“新来的?”我点头。“几年级?”“四年级。
”“我也是四年级,二班的。你呢?”“一班。”他笑了:“没事,一个年级,
以后就认识了。我叫周超,超人的超。你呢?”“程远。”“程远,”他念了一遍,
“这名儿好听。”我没说话。他拍拍我肩膀:“走,带你转转。”后来我们真成了朋友。
那是后话了。第三章镇上小学镇上小学的日子,比村小难熬。不是功课难,是跟人处不来。
班上的同学大多是镇上的,互相都认识,下课就扎堆玩。我插不进去,就一个人坐在位子上,
假装看书。周超在二班,不跟我一个班,下课偶尔来找我。他一来,班上的人就看他。
他不在乎,该说说该笑笑。有一回他问我:“你咋老一个人?”“不知道。”“没人跟你玩?
”“嗯。”他想了想:“那你以后跟我玩。”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拍拍我肩膀:“就这么定了。”后来我们真就一块儿玩了。他家在镇上开小卖部,
放学我去找他,他给我拿吃的——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冰棍,有时候是他妈做的小零食。
他妈胖胖的,爱笑,看见我就说:“小远来啦,吃这个。”周超说:“妈你别老给他吃的,
回头他不敢来了。”他妈说:“去你的,人家孩子瘦,多吃点好。”那时候我想,
有个朋友真好。四年级那年冬天,出了件事。班上有个男生,叫李浩,家里是镇上的,
条件好,穿得干净,说话也冲。他看我不顺眼,老找茬。有一回下课,他在走廊上拦住我。
“程远,听说你家是村里的?”我没说话。“村里是不是养猪?”我还是没说话。他笑了,
回头跟他那几个跟班说:“听见没,他家养猪的,他是不是也跟猪一块儿睡?”他们笑起来。
我攥紧拳头,没动。李浩凑过来:“咋了,想打我?打啊。”我转身走了。
后来周超听说了这事,气得不行。“你咋不打他?”“打不过。”“打不过也得打,
让他知道你不好欺负。”我没说话。第二天下课,李浩又来找茬。这回周超在旁边,
冲上去就把他推倒了。两个人打起来,滚在地上。我去拉,被李浩的跟班拦住。
后来老师来了,把我们几个都叫到办公室。李浩脸上有伤,周超脸上也有伤。
老师问怎么回事,李浩说周超打他。周超说他先欺负人。老师看看我,问:“你说,
怎么回事?”我站着,不说话。老师叹了口气,把我们训了一顿,让各自写检查。出来后,
周超问我:“你咋不说话?”“说啥?”“说他欺负你啊。”“说了也没用。”他看着我,
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周超替我出头,
想着李浩的嘴脸,想着自己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五年级的时候,李浩转学了。听说他爸调到县城去了,一家人都搬走了。他走的那天,
周超特意跑到我班上来,告诉我这个消息。“走了,李浩走了。”“哦。”“你咋不高兴?
”“有啥高兴的?”他想了想:“也是。”后来班上再没人欺负我。不是因为我变厉害了,
是因为周超在。大家都知道他是我朋友,他打架不要命,没人愿意惹他。有时候我想,
如果没有周超,我在镇上那几年会是什么样?可能一直一个人,一直被人欺负,
一直不敢说话。但这些我没跟他说过。有些话,说不出口。五年级开学那天,我起得很早。
我妈把早饭端上来,玉米糊糊,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平时没有的,今天特意煮的。
“吃吧。”她说。我把鸡蛋剥开,掰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自己吃。她愣了一下,
然后接过去,慢慢吃了。吃完饭,我背上书包,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子是二手的,
我爸从外地带回来的,比我人还高,我骑上去脚够不着地,只能斜着身子蹬。“路上慢点。
”我妈站在门口说。“知道了。”我蹬上车,歪歪扭扭往前骑。骑了很远,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五年级换教室了,从原来的平房换到另一排平房,说是高年级的待遇。
班主任也换了,姓孙,女的,四十来岁,说话利索,走路带风。第一节课,她点名。点到我,
抬头看了我一眼。“程远,从村里转来的?”我站起来:“是。”“坐吧。”她没再说别的。
下课的时候,有人问我:“你真是村里的?”我说是。那人哦了一声,走了。后来我发现,
班上的同学对我没什么兴趣。不是欺负,也不是排斥,就是——没兴趣。我在他们眼里,
好像空气一样。五年级下学期,学校搞了一次春游,去县城。我没去过县城。
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听说要去县城,我兴奋了好几天。我妈给了五块钱,说:“买点吃的,
别乱花。”春游那天,我揣着五块钱,坐上学校包的大巴车。一路上,同学们叽叽喳喳,
唱歌,说笑,吃东西。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路两边的杨树往后跑,
田野往后跑,房子往后跑。县城比我想的还大。街道宽,人多,楼高。我们去了公园,
去了动物园,去了百货大楼。在百货大楼里,我看见好多没见过的玩意儿——会动的玩具,
漂亮的衣服,花花绿绿的糖果。我在一个柜台前站了很久。柜台上摆着一种橡皮,水果味的,
草莓、苹果、橘子,做得跟真的一样。一块钱一个。我想买,又舍不得。后来还是买了,
买了一个草莓味的。回来以后,我把那块橡皮放在铅笔盒里,一直没舍得用。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六年级上学期,周超来找我,说他们家要搬了。“搬哪儿?
”“县城。”他说,“我爸在县城找了个活儿,开货车。”我没说话。他看着我,
说:“没事,我周末还回来,咱还能见。”我说好。后来他真搬走了。他家的小卖部关了,
房子租给别人了。周末他回来,住他奶奶家,偶尔来找我玩。但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就没了。
六年级毕业那天,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别人三三两两地拍照、说话、告别。太阳很大,
晒得人眼睛疼。有个同学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拍照。我说好。我们就站在旗杆底下,
拍了一张。后来那张照片不知道放哪儿了,找不到了。毕业典礼结束,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学校还在那儿,跟三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灰砖平房,
绿漆窗框,土操场,旗杆。我在镇上念了三年,从四年级到六年级。认识了一些人,
又都散了。学到了一些东西,也忘了很多。然后我蹬上车,往家骑。我妈还在家等我。
第四章孬蛋初中开学的第一天,我在宿舍铺床,听见有人喊我。“程远?”我回头,
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衣服皱巴巴的,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
我愣了两秒,认出来了。“孬蛋?”他笑了,露出两颗大门牙。真是孬蛋。我们村的人,
比我小半岁,小时候老跟在我屁股后头跑。他爹死得早,娘改嫁了,跟着爷爷奶奶过。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管不住他,他成天在村里瞎晃,衣服永远脏兮兮的,鼻涕永远擦不干净。
“你咋在这儿?”我问。“我也考上了,初一三班。”他走进来,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扔,
“咱俩一个班?”我看了一眼分班表:“我是一班。”他的脸垮下来:“啊?”“没事,
”我说,“宿舍不是一块儿的吗?”他四下看看,指着对面那张空床:“那是我的不?
”“应该是。”他嘿嘿笑了,把蛇皮袋子拎过去,开始往外掏东西。一个搪瓷缸子,
磕掉了瓷;一条毛巾,灰不溜秋的;两件换洗衣服,叠得歪歪扭扭;还有一双袜子,
他掏出来的时候,我闻见一股味儿。“你这袜子……”他低头看看,嘿嘿一笑:“没事,
才穿三天。”他把袜子往床底下一塞,继续掏。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床底下,
攒着一个星期的袜子。周六回家才洗。平时就塞在那儿,越攒越多,味儿越来越大。
同宿舍的人说过他,他不听,还是塞。后来大家习惯了,反正味儿闻着闻着就闻不出来了。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有个认识的人真好。初一的日子,比我想的难熬。小学在镇上念了三年,
我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但初中不一样。初中的人更多,更杂,更乱。有镇上的,有县城的,
有跟我一样从各村来的。镇上的孩子看不起村里的,县城的看不起镇上的,
各村来的互相也不对付。我和孬蛋,属于最底层的。我俩穿得破,说话土,兜里没钱。
食堂打饭,别人打肉菜,我俩打素菜——有时候连素菜都舍不得打,就着咸菜啃馒头。
咸菜是从家带的,我妈腌的,装在大罐头瓶子里,一顿饭夹几根。有一回,
孬蛋从家带来一瓶辣椒酱。他奶奶心疼他,偷偷给他塞的。他舍不得吃,
每次用筷子头蘸一点,在馒头上抹匀了,能吃半个馒头。“你尝尝。”他递给我。
我蘸了一点,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在旁边笑,笑完了说:“好吃不?”我点头。
他又蘸了一点,递给我:“再来点。”我俩就着那一瓶辣椒酱,吃了三天。
被欺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记不清了。好像是开学第二周,又好像是第三周。总之有一天,
我和孬蛋正在食堂吃饭,几个人走过来,在我们对面坐下。领头的叫孙波,镇上的,个子高,
说话嗓门大。他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我们碗里的咸菜,笑了。“就吃这个?”我没说话。
他用筷子敲敲我的碗:“问你话呢。”“嗯。”“嗯什么嗯,会不会说人话?
”孬蛋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动。孙波站起来,走到孬蛋身后,伸手去够他的碗。
孬蛋下意识护了一下,孙波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护你妈呢。”孬蛋没动,也没吭声。
孙波把碗拿起来,看了看里头的馒头和咸菜,撇撇嘴,又扔回桌上。馒头滚出来,掉在地上,
沾了灰。“吃吧。”他笑着说,带着那几个人走了。食堂里很多人看着,没人说话。
孬蛋弯下腰,把馒头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灰,继续吃。我看着他的手,在发抖。那天晚上,
我们没敢回宿舍。晚自习下了之后,我俩在教学楼后头的角落里坐着。天冷了,
风往脖子里灌,我俩缩成一团,谁也不说话。“要不……”孬蛋开口。“啥?”“咱去网吧?
”我没去过网吧。听说过,但没去过。“贵不贵?”“一块钱一小时,”他说,
“我有一块钱。”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给我看。我犹豫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那是我第一次进网吧。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掀开进去,
一股热气和烟味扑面而来。里头黑乎乎的,只有电脑屏幕发着光。一排一排的人,
都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孬蛋好像来过,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把一块钱递过去。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叼烟的男人,看了我们一眼,没问年龄,直接说:“三号机,四号机。
”我俩找到机子坐下。孬蛋帮我开机,教我玩。那是个打怪的游戏,画面花花绿绿的,
小人跑来跑去。我笨,老死,他就在旁边教我。“按这个,打它……不对,
跑……哎对对对……”玩着玩着,就忘了时间。忘了宿舍,忘了孙波,忘了明天还要上课。
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宿舍早锁门了,我俩进不去,就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坐着。
风更冷了,我把衣服裹紧。“下回还来不?”孬蛋问。我没回答。他又说:“我有钱就请你。
”我看着街对面的路灯,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然后又安静了。
“行。”我说。第五章网吧初二的秋天,我和孬蛋已经成了网吧的常客。新世纪网吧,
在镇中学东边两百米,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老板姓马,三十多岁,
留着小平头,永远叼着烟。他不问年龄,只要给钱就让进。我和孬蛋差不多每周末都去。
有时候周中也去,逃课去。去的次数多了,跟马老板熟了。他看见我们,点点头,
我们就把钱放柜台上,自己去开机器。有时候钱不够,他还让欠着,下周再还。有一回,
孬蛋问他:“马哥,你为啥不让别人欠,让我们欠?”马老板吐口烟:“你们俩老实,
不会跑。”孬蛋嘿嘿笑。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老实”是什么意思。不是夸我们,
是说我们没出息,掀不起什么浪。但那时候不懂,还挺高兴。为了上网,我俩什么都能省。
早饭不吃了,省一块。午饭只打馒头不打菜,省五毛。晚饭也不吃了,再省一块。
一天能省两块五,够玩两个半小时。有一回,连着下了三天雨,没去成网吧,钱攒下来了。
孬蛋提议,去买两包泡面,改善一下。我们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红烧牛肉,一包鲜虾鱼板。
回来用开水泡了,分着吃。他吃红烧的,我吃鲜虾的。吃着吃着,他说:“换一口?
”我夹了一筷子给他,他也夹了一筷子给我。“好吃。”他说。我点点头。后来我们发现,
泡面可以掰碎了干吃,又脆又香。于是泡面又多了一种吃法——干吃。饿了就掏出来,
掰一块,嘎嘣嘎嘣嚼。孬蛋说:“等以后有钱了,我天天吃泡面。”我说:“天天吃就腻了。
”他想了想:“那就隔天吃。”我笑了。孬蛋攒袜子的毛病,初二那年发展到巅峰。
他床底下的袜子,从两三双攒到七八双,再到十几双。味儿越来越大,
大到同宿舍的人忍无可忍。有一回,宿舍长带头,联合几个人,趁他不在,
把他所有的袜子都翻出来,堆在地上。满满一堆,五颜六色,臭气熏天。他回来的时候,
看见那堆袜子,愣了一下。宿舍长说:“洗了,不洗别想睡觉。”他看看那堆袜子,
又看看宿舍长,然后蹲下来,开始一双一双往床底下塞。宿舍长火了,上去拽他。
两个人扭打起来。我去拉,被推开了。后来其他人也上去拉,总算把两人分开。
孬蛋脸上被抓了一道,流了点血。他不吭声,继续塞袜子。宿舍长气呼呼地说:“行,你行,
以后别怪我们不客气。”那天晚上,谁也没睡好。第二天,孬蛋把袜子洗了。在水房里,
一双一双搓,搓了一下午。晾在宿舍窗台上,一排一排的,像彩旗。我问他:“咋想通了?
”他说:“昨晚我想了想,他们说得也对,是挺臭的。”我笑了。
他又说:“但是攒袜子的习惯,我改不了。以后一周洗一次,行了吧?”我说行。
后来他真的一周洗一次。虽然味儿还是有,但没那么大了。初二下学期,孬蛋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俩从网吧出来,已经十一点多了。街上没人,路灯昏黄,风挺大。
我俩缩着脖子往学校走。走到半路,迎面过来几个人。借着路灯,
我看清了——是孙波他们几个。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孙波也看见我们了,站住,笑了。
“哟,这不是那两个村里来的吗?这么晚还在外面溜达?”我没说话,
拉着孬蛋想从旁边绕过去。孙波一伸手,拦住我。“急什么,聊聊。”他看看我,
又看看孬蛋,忽然伸手,从孬蛋兜里掏出一把钱——那是我们剩下的网费,
还有下周的生活费。孬蛋急了,伸手去抢。孙波一把推开他,把钱揣自己兜里。
“借点钱花花,别小气。”孬蛋眼睛红了,扑上去。孙波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倒在地上。
孙波又踢了两脚,骂骂咧咧地走了。我蹲下来,扶起孬蛋。他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流血。
“没事吧?”他没说话,看着孙波他们走远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后来我们回了宿舍。他一晚上没说话。第二天,他去找孙波。我不知道他跟孙波说了什么,
但那之后,孙波再没找过我们麻烦。我问他:“你怎么说的?”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天他跟孙波说,钱他不要了,但以后再欺负程远,他就跟孙波拼命。
孬蛋就是这样的人。他邋遢,他胆小,他不起眼。但他对我,没话说。第六章初三初三那年,
我开始收心了。不是因为懂事了,是因为我妈病了。那天是周五,我放学回家,
一回镇上(程远)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程远)完结版免费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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