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了。公司配发的智慧手环逼死了她。她就这样倒在了扫了十三年的街上。
死后还被说成消极怠工。我去公司讨说法。总经理曹知却说又不是你妈一个人死过,
这种事情我见多了,想闹事,自己好好掂量一下。我感到无比绝望。
直到我找到了她留下的笔记本以及上面的十二个人。01冰柜拉开的时候,
我闻到的不是福尔马林。是我妈扫了十三年大街的汗!杨素芬,五十三岁,
7月15日送进来的无名……哦,有主了。工作人员改口很快。拉链拉开。
我看到她还穿着橙色的工作服。我蹲下去,手伸进袋子。口袋里先摸到沙土,再摸到碎叶子,
手上还带着定位手环。这是公司配发的定位报警手环。我妈曾说现在累了也不能随便休息了。
干一天下来可比以前累多了。最底下又摸出来一张纸。7月15日,扣款20元,
原因:停留超时。落款没有签名,只有一行生成的工号:ZHIJIE-0721。
停留超时?停了多久?我不知道。我攥着那张纸,从殡仪馆出来。手机响了。陈招娣是吧?
你妈的投诉材料转到我这了,来一趟吧。知洁环境工程有限公司,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门开着。曹知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横着,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手机提示音修为+888,
洞府升级成功。他嘴角翘了一下。两分钟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你妈的事我看了,
这件事我们要客观,对吧?我不会冤枉人。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盖着红章。
《关于杨素芬同志工作期间突发疾病死亡事件的调查结论》。定位数据显示,
7月15日下午两点到两点十七分,你妈平均移动速度是0.3公里每小时。
标准是不低于2公里。他用手指敲了敲数字。太慢了,小姑娘。这不是公司扣她钱,
是她自己消极怠工。我能看看我妈的定位数据吗?他愣住。我们有规定,
内部数据不外传。所以结论你们出,数据不给看。怎么了?从来都是我说了算,
哪有别人占我便宜的时候。曹知嚣张的说。又不是你妈一个人死过,这种事情我见多了,
想闹事,自己好好掂量一下。先回去吧,有进展会通知你的。说完他就又拿起手机,
貌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眼看着无计可施。我也只能走了出来。下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陈招娣是吧?你妈之前借的两万,连本带利两万八,这周再不还,
我们去你老家贴条了。她借钱干嘛?你妈没告诉你?她给你攒学费,
说闺女读大专一年八千,她扫街一年两万,攒三年够你读完。我站在马路边上,
太阳晒得头皮发疼。她的手机停机了。她的工友我一个都不认识。她欠的两万变成两万八。
她的投诉材料为什么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总经理曹知手里。02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怎么也哭不出来。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要是当年不读那个破大专就好了。要是去打工,
早点赚钱,她就不用借那个钱了……回到我妈在城中村租的房子。我翻了两个小时。
没有存折,没有遗书,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活过的东西。最后在床板底下,找到了一个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一串拼音。zhang a yi,3 yue 12 ri,
niao ku zi,kou 50,ta ku le。张阿姨,3月12日,
尿裤子,扣50,她哭了。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蹲在地上,下面一滩水。第二页。
li shu,xie zi bu hui,da cha,kou 100,
bu gei jie shi。李叔,写字不会,打叉,扣100,不给解释。
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跪着,扫帚掉在地上。第三页、第四页、直到第十二页。
每一页右下角都画了一个圈,圈里打×。她不识字,只会拼音。翻到最后。
夹着一张撕下来的纸。智慧环卫系统竞标方案——视察路线图。
上面用铅笔标了一个箭头:幸福路进,建设路拐弯,人民广场停五分钟。
旁边写着拼音:ta men hui cong zhe li zou。
他们会从这里走。日期:8月20日。我蹲在地上。手机响了。高利贷。陈招娣,
还有最后三天,两万八,一分不能少。两万八,十二个人,8月20日,视察路线图。
现在该怎么办?我不能认输。我妈走了。但我要让她走的安心。我要为她做点什么。
这时想起了我的专业。我掏出纸和笔。在地上画起了表格。SWOT:优势:我读过大专,
学的是市场营销。我知道怎么让一条内容上热门。劣势:我没钱,没人,
不认识任何一个环卫工。拿不到定位数据,总经理曹知很无情,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机会:8月20日,领导视察,那天会有记者,会有直播,会有很多双眼睛。
我必须要想办法在这一天给我妈一个交代。我还有什么?低头看向笔记本。十二个人!
十二个同样被扣过钱的、被骂过的、被羞辱过的人。我妈记他们干什么?
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她记的不是账。是人证!
我把笔落在SWOT表格最下面那一行。核心优势—我妈的恨!刚写完,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你妈倒下的时候,我看见她了。停了十分钟,没人停车。
回拨过去,关机。没一会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倒在幸福路中段,扫帚掉在右手边,头朝东,
脚朝西。那十分钟里,有三辆车经过,都没有停。我盯着屏幕。手指发抖。你是谁?
你当时在哪儿?等了两分钟。就再也没收到消息了。03我决定先从笔记本上的人入手。
第一个名字:张阿姨。幸福路。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扫帚声从远处传来,
刷—刷—刷—张阿姨?我是杨素芬的女儿。我妈笔记本上记的第一个人是你。
3月12号,尿裤子那天。扫帚掉在地上。她的脸瞬间红透,从脖子往上蹿。你要干嘛?
说完转身就跑。我没追。走到幸福路中段坐下来。直到天亮。
那件橙色工作服又出现在路口。你一直在这里等我?从四点等到现在。她低下头。
那天我肚子疼,又不敢走远,手环会报警。我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小人蹲着,下面一滩水。她眼泪砸在纸上。是……是我。张阿姨,8月20号,
领导视察那天,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什么忙?这时巷子里突然冲出来一辆电动车。
年轻男人刹在我面前。妈!你干嘛呢?他上下打量我。张阿姨拉他问路的。
男人盯着我,眼神像刀子。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别跟陌生人说话。你一个扫大街的,
别给家里惹事。电动车走了。张阿姨看了我一眼。我儿子在曹知的公司当保安。
闺女,我要帮了你,我儿子就没工作了,我也会被曹知开除的。
你知不知道曹知的姐夫是信访办的高副主任?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难怪我妈的投诉材料最后又回到了曹知的手里。张阿姨之后,我去了建设路。
李叔老婆在扫街,看见我,转身进了巷子。李婶,我是杨素芬的女儿。
我妈笔记本上记着李叔。写字不会,打叉,扣一百。她猛地停下。回头看我,眼眶红着。
那又怎样?8月20号,领导视察——不去。她打断我,声音干得像裂开的土。
我老公已经被他们逼死了。我要帮了你,明天怕是就轮到我了。她走了,没回头。下午,
人民广场。王姐正蹲在道牙上吃饭。王姐,我是杨素芬的女儿,我就问一句。
她摆摆手闺女,我有三个孩子要养,我帮不了你。十二个人,我找了十二遍。
没一个人点头。是我把问题想简单了!我本以为同样遭受曹知压榨的这些工友,
应该很容易被我说服。看来对于我这样一个穷学生。想改变社会的运行规则,真是太难了!
04我蹲在幸福路中段,天黑了。路灯把影子拉长,照着我一个人。脑子里反复转。
十二个人,十二张脸。张阿姨红着眼眶,李婶干裂的嘴唇,王姐躲闪的眼神。他们不是不想。
是不敢。曹知手里攥着他们的饭碗、孩子的学费、可以说是一家老小的命。我算什么?
一个穷学生。一个死了妈的外来户。一个连高利贷都还不起的废物。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坐在了我的旁边。扭头一看。张阿姨。她手里攥着两个馒头,递给我一个。
你还没吃饭吧?我把馒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实在是咽不下去。闺女啊,
真不是我们不想帮你啊。她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轻。我儿子要是没了这份工作,
还能去干什么呢。李叔老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在工地上干活,
她怕自己闹事连累儿子丢工作。李叔死的时候,公司来人说是“个人原因”,
连抚恤金都没给足。王姐那三个孩子,老大读高中,老二读初中,小的才八岁。
她男人摔断了腿,都躺了半年多了。我们都恨,恨得牙痒痒。但你让我们咋办呢?
我把馒头放下。张阿姨,我不要你们拼命,我只要你们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就这么简单吗?她说。没错,就是这样。她盯着我,盯了很久。
你保证不会连累我儿子?我向你保证。她站起来。再让我想想吧。我坐在原地,
把那个馒头吃完。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又去了幸福路。张阿姨在扫地,看见我,没躲。
我从她身边走过,帮她把一堆落叶撮进簸箕。她没说话。上午,我去了建设路。李婶在扫街,
看见我,低下了头。我走过去,把她漏掉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她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走了。下午,人民广场。王姐在收拾工具,我帮她推了一把三轮车。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到了晚上,我蹲在幸福路中段。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十二个人,
全站着。张阿姨站在最前面。她从兜里掏出那张扣款单。3月12号,尿裤子,扣五十。
我一直留着。李婶从三轮车座垫底下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是一张医院死亡证明复印件,上面写着“心源性猝死”。李婶说老李死那天,
早上四点出门,晚上没回来。我去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公司的人比我先到,
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人死了,别闹啊,你闹了也没钱’。我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李婶说闺女,你拿走吧。老李那条命,搁我这儿都压了三个月了,你替我拿着。
王姐掏出八张。我男人的腿,就是被手环逼的。那天催了他八遍,他跑着扫,
不小心就踩空了。十二个人,全在这儿了。张阿姨看着我。闺女,我们就算不信你,
我们也要信你妈呀。她记了我们十二个人。她替我们记了这么多年。
现在该我们替她了。我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我还是高兴的太早了。早上七点,我出门去找王姐。她看见我,转身就跑。
我追上去王姐!她不停。你别过来了。咋了?
我说曹知昨天把我们全叫到一块开了会。他说谁要帮你说话,
谁就给我调去垃圾中转站。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别想休息。谁给你递证据,
谁就他妈的下岗。工资一分也拿不到。谁要被我发现了让你进家门,
以后谁的路段就加三公里。我彻底愣住了。他还说她说不下去了。还说啥?
他说你妈是自己找死。谁敢学她,谁要是敢跟她闺女混,就等着找人收尸吧。中午,
我去了建设路。李婶站在路边,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李婶。闺女,你别怪我。
我也不想惹事,我就想活下去!我又去找了张阿姨。张阿姨说闺女,不要再找我们了。
我们的资料都给你了,剩下的就和我们没关系了。曹知的姐夫在信访办,
你之前那些投诉材料,他都留着呢。下个月你妈‘消极怠工’的那个结论,
他要印成正式文件。下发给所有员工,说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杨素芬是‘自己找死’。
我站在幸福路中段。路灯发黄,照着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05第二天凌晨四点,我穿上那件橙色工作服。袖子太长,卷了三道。幸福路口,
扫帚靠在墙上,我拿起来。刷—刷—从幸福路东头扫到西头。手心里火辣辣的,低头一看,
皮磨破了,血往外渗。我攥紧扫帚,继续扫到建设路。李婶看见了我说闺女啊,
你怎么扫我的路段。我停下说李婶,没事交给我吧。她盯着我的手。你手出血了。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转身,继续扫。人民广场。太阳升到头顶,工作服湿透了,
贴在身上。手心里三个血泡,破了两个。我攥着扫帚,攥得紧紧的。下午五点。十三个小时。
我靠在路边的树上,腿发软。没一会,身后站着七个人。张阿姨、李婶、王姐,
还有另外四个。她们看着我。接下来的七天。我都是早上四点开始扫街,下午五点收工。
扫帚在手里攥了七天。手心里三个血泡,破了,结痂,又磨破。脸上晒脱皮,一搓一层白屑。
第七天晚上,我站在人民广场。这次十二个人都来了!这几天我们都看见了,你为了你妈,
也为了给我们讨一个公道,替我们扫了七天街,我们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李婶说。
闺女,说吧你还想要什么。张阿姨说终于,在他们手中我一共收集了23段录音,
15条手环报警截屏,3份医院病历。接着我说出来自己的想法。
可是当听到我想让他们当着领导的面说出自己经历的时候。张阿姨直接拒绝了。闺女,
录音你拿去用,这个我认。但你让我站到那些人面前,我可不敢。我儿子都还没结婚,
我不能让他有个‘闹事’的妈呀。王姐也拒绝了。我五十八了,干不了几年了。
要是被公司被开除,养老金都没了。李婶更直接你让我去告状?我一个寡妇,
告赢了又能怎样?老李又活不过来。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愿意公开站出来。没有人站出来,
就算我有证据,又能怎样?没有活人站在镜头前,这些证据就是死的。能起多大作用?
而且我还面临着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我还要拿到公司的内部数据。手环的定位和报警规则,
以及8月20日的排班表 。我想知道曹知是怎样利用手环来压榨员工的。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所谓的智慧手环可以杀人。张阿姨说我可以去找马建国。
他是公司的调度员,录音里就是他骂的人。我跟了他一周。每天下午五点,他准时进奇牌室,
凌晨两点出来。一个月工资半个月就输光了,还欠了八千赌债。对于这种赌徒,
要想让他开口恐怕很难。我该怎么做?想了半天,只能拿钱解决了。可钱又从哪里来?
这时我想到了我妈借的高利贷。也只能这样了。我拨通了高利贷的电话。陈招娣,
你终于打电话过来了,你妈的钱啥时候还,现在已经变成三万了。我要借钱,借八千。
我直截了当。我没听错吧,你妈的钱都还不上,还要借钱?凭什么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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