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宣判失明眼科诊室的灯白得晃眼。我坐在冰凉的皮椅上,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
带子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对面的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把眼镜戴回去。
他面前摊着我的病历,那张薄薄的纸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李月霞女士,”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像电视新闻里的播音员,“你的眼睛……”我盯着他白大褂胸口的口袋,
那里别着三支笔,黑色、蓝色、红色。红色那支没盖笔帽。“治不好了。”三个字,很轻。
像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时滴下的水,嗒,嗒,嗒。我点点头。医生愣了一下,
大概没见过这么平静的病人。他把病历往我这边推了推,
指着上面那些我看不懂的线条和数字,开始解释什么视神经、什么不可逆。他的嘴一张一合,
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我其实听不太进去。我在想,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
我把洗衣机里的床单晾出去了没有。“您……有什么想问的吗?”医生停下来,
试探地看着我。我想了想,问:“还能看见多久?”“这个不好说,有的人快,有的人慢。
但最乐观的估计,三五年吧。”他把那支没盖帽的红笔往口袋里塞了塞,
“建议您提前做一些安排。”安排。什么安排?学盲文?还是把家里的桌角都包上软布?
我站起来,帆布包的带子从手里滑下去,我弯腰去捡,头磕在了椅子扶手上。不疼,
就是有点懵。医生也站了起来,绕出桌子想扶我,我说不用,自己把包捡起来,背上。
“谢谢您,大夫。”“您……真的没事吧?”我对他笑了笑。我知道我的笑肯定不好看,
我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不知道现在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
下午四点的太阳正好照在脸上,热烘烘的,有点烤人。我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
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一辆公交车靠站,车门打开又关上,吐出来几个人,
又吞进去几个人。有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从我身边跑过去,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
像下小雨。我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对,这个方向是回家的。我不能回家。
回家干什么呢?老周这个点还没下班,儿子在住校,家里就我一个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等着天黑?等着老周回来,问他今天晚上吃什么?我转身往回走。没有目的,就是想走一走。
沿着人行道一直往东,路过一家包子铺,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葱花的香味。我饿了,
早上只喝了一碗稀饭。但我不想停下来,我怕一停下来,那三个字就会追上来。治不好了。
治不好了。治不好了。它像个鬼,在我耳朵边上飘。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帆布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里面装着我的病历和医保卡,它们拍打着我的腰,
催着我往前跑。跑过一个路口,跑过一家银行,跑过一排梧桐树。然后我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伸出手,拦住了我。“大姐,你踩到我的导盲杖了。”我低头,
看见自己的脚踩在一根细细的金属棍上。顺着那根棍往上看,是一只修长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盘有点花。再往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再往上——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眉眼清秀,但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闭得很用力,眼皮下面有轻微的凹陷。盲人。我连忙把脚挪开:“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看见……”话说到一半,我卡住了。他没睁眼,也没生气,只是把导盲杖收回去,
在地上点了点,探了探,往旁边让了让。“没事,这条路上盲道被电动车占了,
我只能走这边。”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紧不慢的,
像收音机里那种深夜谈话节目的主持人。我没走,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的鼻梁很挺,
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好像随时都在笑。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太阳晒得他的脸颊有点发红。“大姐?”他侧了侧头,“你还在这儿吗?”“在,在。
”我回过神来,“你……你要去哪儿?我帮你?”他笑了笑,
这回嘴角真的翘起来了:“我去前面那家盲人按摩店上班,就在路口,拐个弯就到了。
不用帮,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说完他自己也笑了,大概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对,
他本来就闭着眼睛。“你……”我突然想问他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嗯?
”“没什么,你慢点走。”他点点头,导盲杖在地上点着,笃,笃,笃,不慌不忙地往前走。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T恤的边缘镶了一层金边。我就那么站着,
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灰色的影子拐过弯,看不见了,我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二、 家如件那家盲人按摩店,我以前路过无数次。就在我们小区后门那条街上,
一个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红招牌,写着“康健盲人按摩”。每次去买菜都会经过,
但从没进去过。老周说他信不过这种地方,谁知道按摩的是不是真瞎子,万一是装的,
按两下多要钱怎么办。我没接话。老周总是有很多“信不过”的东西。信不过网购的东西,
说是假的;信不过超市的肉,说有添加剂;信不过邻居老王,
说他老往我家瞅;信不过单位新来的小姑娘,说她对男同事笑得不正经。他信得过的,
大概只有他自己。还有电视里的新闻联播。那天我在外面晃到天黑才回家。推开门的时假,
老周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吃了一半,汤都凉了。
“去哪儿了?”他没抬头。“医院。”“哦。检查怎么样?”我站在玄关,弯腰换鞋,
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左边我的,右边他的。我把我的那只拿出来穿上,
把他的那只往里面推了推。“还行。”“那就行。我吃过了,厨房有剩菜,你自己热一下。
”他继续划手机,抖音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嘎嘎嘎的,像鸭子叫。我走进厨房,
掀开纱罩,盘子里面躺着半条鱼,鱼骨头露在外面,肉都被挑干净了。旁边一碗炒青菜,
叶子蔫了,出了水。我没热,就站在厨房里,把那半碗青菜吃了。鱼我没动。洗完碗出来,
老周已经回卧室了。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沙发有点塌,
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这个沙发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真皮,当时花了两千多,
心疼了好几个月。现在皮都裂了,露出里面黄黄的海绵,坐上去咯吱咯吱响。二十年了。
我和老周结婚二十年了。儿子今年高三,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他像他爸,话少,
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打游戏,叫他吃饭才出来,吃完饭碗一推又进去了。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大概是这个家里的一个零件。做饭的零件,洗衣服的零件,
收拾屋子的零件。以前还上班,在纺织厂做了十五年,后来厂子倒闭了,我就回家当零件。
零件不需要有眼睛。零件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运转。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我醒着,但一动不动的失眠。我躺在床上,
听着老周的呼噜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睡觉总是打呼噜,年轻的时候我不习惯,
后来习惯了,要是哪天他不打,我反而睡不踏实。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黄黄的,模模糊糊的一块。我盯着那块光,想着医生的话。三五年。三五年是多久?
是儿子考上大学,还是儿子大学毕业?是老周退休,还是我……我闭上眼睛。眼前不是黑的,
是一片混沌的红,眼皮被光照透了的红。红里面有一些游动的光点,
像夏天晚上河边的萤火虫。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楼下有动静。是那家早点铺开始干活了。
和面,剁馅,煤气灶点火的嘭的一声。然后是一股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油条在锅里炸的香气。天快亮了。三、 盲道初遇第一次走进那家按摩店,是一个礼拜之后。
那天我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让我继续保持,三个月再来。我谢过他,
出了医院,不知不觉又走到那条街上。“康健盲人按摩”的招牌还在,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把盲道堵得严严实实。我站在门口,往里张望。里面开着空调,凉气从门缝里往外钻,
混着一股药油的味道。几把按摩椅排成一排,都躺着人,有男有女,闭着眼睛哼哼。
靠门口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在给人按肩膀,
一边按一边问:“这儿疼不?这儿呢?”我往里面看,想找那个灰T恤的年轻人。“大姐,
按摩吗?”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看见我了,笑着招呼我。我愣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按,按一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按。我从来没按摩过,老周说那是浪费钱,
身上不舒服自己捶捶就行。白大褂把我领到最里面的一张椅子上,让我趴下,
脸埋在那个洞里。我有点紧张,趴得直挺挺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放松,大姐,
第一次来吧?”“嗯。”“没事,按开就好了。您哪儿不舒服?”哪儿不舒服?我想了想,
说:“肩膀有点酸。”“好嘞,那咱们主要按按肩颈。您先趴着,我去叫我们师傅。
”她走了。我趴在那儿,脸埋在那个洞里,呼吸着自己呼出来的热气。
旁边的椅子上有人在说话,一个老太太,跟按摩的师傅唠家常,说她儿媳妇又给她气受了,
说她孙子这次考试考了多少分。我听着听着,眼皮有点重。然后我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从后面走过来。然后是一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双手有点凉,手指很长,
掌心有薄薄的茧。它们在我的肩膀上按了按,停了一下。“是你?”那个声音,
从头顶传下来,像收音机里的深夜节目。我偏过头,从那个洞里往上看,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是他。“大姐,你哪儿不舒服?”他问。我张了张嘴,想说肩膀,
但说出来的是:“眼睛。”他愣了一下。“眼睛不舒服?”“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又趴回去,脸埋在那个洞里,“按肩膀吧,肩膀酸。”他没再问,手开始动起来。
他的手法很轻,但是很准,每一按都按在穴位上,酸酸胀胀的,但又很舒服。他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整个按摩店里只剩下旁边老太太的唠叨声和空调嗡嗡的声音。按了一会儿,
他的手停了一下。“你哭了。”他说。我这才发现,我的脸埋在那个洞里,
那个洞的边沿湿了。我没出声,但眼泪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他的手继续按,
按在我的后颈上,那里有一个硬硬的疙瘩,他一点一点地把它揉开。“难受就哭出来,
”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这里没人看得见。”我哭得更凶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差点从按摩椅上滑下去。他扶住我的肩膀,等我哭完,
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脸,坐起来。“多少钱?
”我哑着嗓子问。他摇摇头:“这次不算,你刚哭完,没按好。”“那不行,你按了。
”“那你下次再来,下次一起算。”我没说话,站起来,背上我的帆布包。走到门口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把按摩椅旁边,手搭在椅背上,脸朝着我的方向。“大姐,
”他说,“眼睛的事,我问一句不该问的,是不是医生说治不好了?”我愣住。他怎么知道?
他没等我回答,继续说:“我从小看不见,我妈带我去过很多医院,每个医生都说治不好。
后来我妈不带了,我也就不去了。”“那你……”“我现在挺好的。”他笑了笑,
“我看不见,但我能摸到,能闻到,能听到。这个世界有很多样子,眼睛看见的,
只是其中一种。”我站在门口,外面是明晃晃的太阳,里面是暗暗的灯光。
他就站在明和暗的交界处,灰T恤,闭着的眼睛,微微翘着的嘴角。“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他。“周深。深刻的深。”“我叫李月霞。月亮的月,彩霞的霞。
”他点点头:“月霞姐。”我走出去,走进太阳地里。眼睛有点疼,不知道是哭的,
还是被太阳晃的。四、 黑暗中的光从那以后,我每个礼拜都去按摩。礼拜三下午,
老周上班,儿子在学校,我一个人出门,走到那条街上,走进那家店,趴在那张按摩椅上。
周深给我按。他按得很好,每次都把我按得昏昏欲睡。有时候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他已经去给别人按了。他不爱说话,
但跟我说话的时候话挺多。他问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说在纺织厂上班。
他说纺织厂是什么样,我说很吵,很大,很多机器,很多棉花飞在空气里,像下雪。
他问下雪是什么样,我说很白,很轻,落在手心里凉凉的,一会儿就化了。他伸出手,说,
你形容得真好,我好像能摸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摸到,但他听得很认真,
听完还要问,还有什么?我就跟他说更多。说我们厂门口的梧桐树,一到秋天就落叶子,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说食堂的肉包子,咬一口流油,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说车间里的小姐妹,谁谁谁嫁了个好男人,谁谁谁被婆婆欺负了,
谁谁谁偷了厂里的布被人告发了。他听,然后笑,然后说,你讲的故事,比收音机里的好听。
我说我没讲故事,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说,真的就是最好的故事。后来他也开始说他的事。
他是早产儿,在保温箱里待了两个月,出来的时候眼睛就看不见了。他妈没放弃,
带他到处看病,花光了家里的钱。后来他爸跑了,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送他去上盲校,
让他学按摩。他妈三年前走了,癌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还在按,
一下一下,很有力。“你恨你爸吗?”我问。他想了想:“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眼睛看不见,心要是再累,就活不动了。”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他看不见,但活得比我明白。有一回,我问他:“你想看见吗?如果有机会的话。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想,也不想。”“为什么?”“想是因为,
我想看看我妈长什么样。我摸过她的脸,摸过很多次,但摸出来的样子,
跟看见的样子肯定不一样。”他的声音低下去,“不想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我看不见,
但我能摸到你的肩膀,这里有个疙瘩,上次在这儿,现在跑到这儿来了。
这说明你最近压力大,睡觉姿势不对。”他按了按我的肩胛骨,就是那儿,
酸得我吸了一口凉气。“看见的人,反而不注意这些。”他说。我趴在那儿,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很久没有人这样注意过我了。老周不碰我,我们已经分开睡好几年了,
他说我打呼噜,吵得他睡不着。儿子不碰我,他嫌我烦,嫌我啰嗦,嫌我老问他学校的事。
没有人碰我。没有人注意我的肩膀是不是有个疙瘩,我的后颈是不是硬了。只有他。
一个看不见的人。五、 心跳加速时那段时间,我开始变了。说不清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我开始注意衣服。以前去菜市场随便套一件就出门,现在会在镜子前面站一会儿,
看看这件合不合适,那件是不是太旧了。我开始注意头发。以前一年才去一趟理发店,
让那个老师傅随便剪短就行。现在我去了一个新开的理发店,
让一个染黄头发的小姑娘给我剪,剪完还吹了个造型。我开始注意脸。
以前不洗脸就睡觉是常事,现在我每天晚上洗,洗完了还擦那个小姑娘推荐的霜,
一瓶一百多,我咬咬牙买了。老周没发现。他照常下班,照常吃饭,照常刷抖音,
照常打呼噜。但我自己知道。礼拜三下午,成了我一个礼拜最盼的日子。那天我会洗头,
换上那件藏蓝色的碎花衬衫,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然后出门。走在路上,脚步比以前轻快,
看天也蓝,看树也绿,看什么都顺眼。到了店里,周深已经在等我了。他不知道几点,
但他能听出我的脚步声。我还没进门,他就对着门口的方向说:“月霞姐来了。
”我把包挂好,趴到那张按摩椅上。他的手搭上来,开始按。我们聊天。什么都聊。
他给我讲店里的客人,那个老太太又来了,
说她儿媳妇昨天给她炖了排骨汤;那个老张又来了,说他儿子考上大学了,
摆酒席请他去他没去。我给他说外面的世界。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
一地金黄;卖糖炒栗子的出摊了,很远就能闻到香味;天凉了,他应该多穿一件衣服。
他听了,点点头,说明天就加。有一天,我问他:“你一个人住,怎么吃饭?
”他说:“我做。”“怎么做?”“摸着做。切菜慢慢切,炒菜慢慢炒。米饭用电饭煲,
水放多了就吃稀饭,放少了就吃锅巴。反正就我一个人,吃什么都行。”我听着,
心里不是滋味。“你天天给别人按摩,自己肩膀酸了怎么办?”他笑了:“我给自己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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