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话静音时陈婉柔确诊那天,我正在林若若的公寓里。电话响了三次,我都没接。
林若若的头发铺在我胸口,像一片柔软的云。她用指尖划着我的手臂,声音懒懒的:“谁啊,
这么烦人?”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我老婆。”“接呗。”林若若笑了,
“跟她说你在加班。”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后归于沉寂。那天晚上回家,陈婉柔坐在客厅里等我。十点了,她居然没做饭。
餐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我换了鞋走过去,才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已经被她捏得皱皱巴巴。“怎么不做饭?”我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饿死了。
”她抬起头看我。那一眼,我看不懂。很多年后我都记得那个眼神,
像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望向岸上。但当时我只是觉得烦——又是这副样子,又要跟我说什么?
婆婆打电话催生?她妈要来住几天?还是物业要涨价?“我下午去医院了。”她开口,
声音很轻。“哦。”“拿了体检报告。”“然后呢?”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掏出手机开始刷。
“胃癌。”她说。我划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早期?中期?”“晚期。”我抬起头。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坐在那片光里,
整个人却像是在下沉,一寸一寸地往沙发里陷。“医生怎么说?”我问。“三个月。”她说,
“最多。”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在嗡嗡响,楼上传来电视声,有人在换台,
声音忽大忽小。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好。陈婉柔看着我,嘴角居然弯了一下。
那个笑太轻太浅,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挤出来的。“没事,”她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然后她站起来,拿着那张纸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饭在锅里热着,你自己盛。”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像在收拾东西。我该进去看看的,说点什么。但我没有。我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在林若若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想你了。我没有回。
二、 沉默的晚餐确诊之后的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我照样上班,照样加班,
照样隔三差五去林若若那里。陈婉柔从不过问。她以前也不过问,现在更是沉默。
每天早上我出门,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说一句“路上慢点”。每天晚上我回家,
她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不知道在看什么。饭还是热的。
有天我回来得早,七点多就进了门。她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没听见我进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握着锅铲的手在抖,炒两下就要停一停,另一只手撑着灶台边沿。
她瘦了很多。那条围裙系在腰上,明明拉到了最紧,还是往下滑。我没出声,转身去了书房。
后来她端菜上桌,两菜一汤,跟我结婚那会儿一模一样。结婚十年,她的厨艺越来越好,
我记得刚结婚时她连番茄炒蛋都做不好,不是盐放多了就是蛋炒老了。
那时候她还委屈巴巴地看着我,问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就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我应该是喜欢过她的。“吃吧。”她把碗筷摆好,在我对面坐下。我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今天去医院了?”我问。“去了。”“怎么说?”“还是那样。
”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我吃。那目光让我难受,像是要把我刻进眼睛里带走似的。
“你不吃?”“吃过了。”她说。我没再问。一顿饭吃完,我放下筷子,
她立刻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坐在原位没动,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听见碗碟碰撞的轻响,
听见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的声音。这是多少年了?十年。三千六百多天。
每一天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她洗衣服,拖地,做饭,等我回家。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少到有时候一整天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我想过离婚的。
林若若也问过我,什么时候离。我说快了,再等等。等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等她开口。也许等她先受不了。可她从来没提过。一次都没有。
三、 最后的离婚协议她走得很安静。最后一个月,她搬去了医院。我去看她,一周一两次。
有时候带着林若若买的果篮,有时候空着手。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
看见我进来,她还是会弯一下嘴角。“来了?”“嗯。”“坐吧。”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硬,坐久了硌得慌。病房里有电视,但一直关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不知道谁送的,长得倒是茂盛。她会跟我说一些事。电费交了,燃气费交了,
物业费下个月要交。洗衣液快用完了,记得买那个牌子的。冰箱里有饺子,是我妈包的,
你热热就能吃。我听着,嗯嗯地应着。有时候她不说话,就看着我。那种目光我依然受不了,
像看不够似的。我会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的树上,落在点滴瓶上,落在她枯瘦的手上。
那只手上有道疤,是结婚第三年切菜时留下的。当时血流了一案板,我送她去医院缝针,
她疼得直抽气,还冲我笑,说不疼不疼。后来留了疤,她总把手藏起来,说不让我看见。
现在她藏不住了。手背上是针眼,一个叠着一个,青紫一片。手指细得只剩下骨头,
指甲灰白,没有光泽。最后一次见她,是周五下午。她精神出奇的好,居然能坐起来。
看见我进来,她笑着招手:“过来,有东西给你看。”我走近了,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
离婚协议。她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今天。“你签个字就行。”她说,“去民政局办个手续,
很快的。”我愣住了。“你……”“我想好了。”她靠在床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还年轻,别被我拖着了。”“……”“家里的钱都在那张卡里,
密码是你生日。”她继续说,“房子也归你,我写了遗嘱,到时候你直接过户就行。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往常不一样,带着点释然,
又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没疯。”她说,“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这辈子不够,
下辈子换你来爱我,好不好?”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等着我点头。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封的河面裂了一道细纹。
但太细了,细到几乎察觉不到。“好。”我说。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她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站在学校门口等我下课。“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你可不许耍赖。”三天后,
医院打来电话。四、 葬礼上的新欢葬礼那天,天气很好。十月的阳光金灿灿的,
照在殡仪馆的白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穿着一身黑,站在门口迎客。林若若站在我旁边,
手臂挽着我的手臂。来的人不多。陈婉柔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只有几个远房亲戚,
还有她生前的同事。她们看见我身边的林若若,眼神都变了。
“这位是……”有个阿姨忍不住问。“我女朋友。”我说。阿姨的脸当场就僵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往里走。走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
剜得人生疼。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妻子刚死,尸骨未寒,我就带着小三出席葬礼。
薄情寡义,狼心狗肺,什么东西。我不在乎。林若若挽紧了我的手臂,小声说:“别理他们。
”我没吭声。仪式开始前,我看见陈婉柔的遗像。照片上的她笑着,露出八颗牙齿,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拍的,她还那么年轻,那么鲜活。
现在她躺在那口棺材里,再也不会睁眼。司仪念悼词,念她的生平。哪年出生,哪年上学,
哪年工作,哪年结婚。念到“贤惠温柔,操劳一生”的时候,那个剜我的阿姨哭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哭。我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她的棺材,一滴眼泪都没掉。
林若若在我旁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没回应。仪式结束,棺材被推走。我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看着最后一点白色消失在门后。阿姨走过来,红着眼睛看我。
“小陈走得可惜,”她说,“太可惜了。”我点头。“她是个好孩子,”阿姨又说,
“这十年,她掏心掏肺对你。你……”她顿了顿,看了看我身边的林若若,摇摇头,
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我看着阿姨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听见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叹气。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林若若拉了拉我的手臂:“走吧?”“嗯。”我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灵堂里已经空了。只有陈婉柔的遗像还摆在原处,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依然能看见她在笑。
五、 遗物里的秘密整理遗物,是三天后的事。我把陈婉柔的东西都翻出来,该扔的扔,
该留的留。衣服、鞋子、包,都是旧的,没几件值钱的。有一条围巾是我送她的,
结婚纪念日买的,几千块。她没舍得戴几次,收在衣柜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围巾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抽屉里有个铁盒子,生锈了,打开来费了好大劲。
盒子里装的全是旧照片。我们的结婚照,她一个人抱着,一张一张看过,边角都磨白了。
还有我给她拍的那些照片,旅游的时候拍的,她站在景点前面,笑着比剪刀手。其中一张,
是我们第一次出去旅游,在青岛。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栈桥边,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正回头看我。那张照片是我偷拍的,她不知道。后来发现了,追着我打,说拍得太丑。
其实不丑,她笑得很开心,眼睛里有光。照片背面有字,是她的笔迹:2013年8月,
和他一起看海。我好幸福。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放回盒子里。然后是手机。
她的手机是最老款的,屏幕都碎了,她一直没舍得换。我充上电,按开机键,屏幕亮了。
密码是我的生日。我愣了两秒,输入数字,手机解锁了。壁纸是我们的结婚照。我穿着西装,
她穿着婚纱,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傻乎乎的。那是十年前,我还年轻,她也是。
我点开微信。和我的聊天记录,她一条都没删。从2017年换这部手机开始,
一直到她住院那天。往上翻,全是她发给我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炖汤给你喝。”“今天降温了,记得多穿点。”“我到你公司楼下了,给你带了伞,
你下来拿一下。”“生日快乐!蛋糕在冰箱里,等你回来切。”“睡了吗?我睡不着。
”“我妈打电话来,又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没说话。”“今天邻居家小孩叫我阿姨,
我有点难过。我都三十多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最后一条,是2019年8月。
“你要是有了别人,就告诉我吧。我不怪你。”我没回。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在林若若那里过的夜。六、 备忘录的年退出来,点开备忘录。她写了很多,长长短短,
从2015年一直写到今年。我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划动,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
2015年3月2日今天他夸我做的饭好吃。我开心了一整天。
2016年7月14日结婚三周年,他忘了。我也没提。晚上他回来,
我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他想了好久,说,你生日?我说不是。他又想,说,
咱们结婚纪念日?我说对。他说,哦。然后去洗澡了。我在外面坐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
眼泪一直流。2017年11月3日今天收拾他的衣服,发现了一根长头发。不是我的,
我是短发。我没问他。2018年4月20日我在商场看见他了。他和一个女的在一起,
那女的很年轻,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开心。我躲在柱子后面,没让他看见。回来以后,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2018年4月21日我想了一夜,还是决定不问他。
问了又能怎样呢?他要是承认,我们就完了。他要是不承认,我又不信。不如不问吧。至少,
他还会回家。2019年1月1日新年快乐,陈婉柔。新的一年,希望你能快乐一点。
2019年6月8日今天体检,医生说胃有点问题,让我去复查。我没去。我怕查出什么来。
2019年9月12日他今晚又没回来。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倒掉了。
2020年3月4日最近胃疼得厉害,吃了止疼药也不管用。我偷偷去了医院。医生说,
胃癌。他说,怎么才来?我没说话。2020年3月5日早期。医生说,只要手术,
有很大几率能好。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决定。2020年3月6日我不治了。2020年3月7日我去找了那个女的。
她比照片上好看,年轻,活泼,笑起来很甜。我没告诉她我是谁,就跟她聊了几句。她说,
她男朋友对她很好,答应她明年就离婚。我笑了笑,走了。2020年3月10日我在想,
我死了以后,他会难过吗?应该会吧。不过没关系,难过一阵子就好了。
那个女的会陪着他的。2020年3月15日今天他回来得早,我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锅铲都拿不稳。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想叫他来帮帮我。我没叫。2020年3月20日我去医院开了很多止疼药。医生说,
可以住院了。我说再等等。2020年3月25日今天是我的生日。他肯定不记得了。
我自己买了个小蛋糕,点了一根蜡烛。对着蜡烛许了个愿。希望他以后过得好。
2020年4月1日愚人节。要是这一切都是愚人节的玩笑就好了。
2020年4月3日今天疼得受不了,还是住院了。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他忙。
她看看我,没说话。2020年4月7日他来看我了。我知道他不愿意来,是被我逼着来的。
但我还是很开心。他走的时候,我看了很久。病房的窗户正好对着停车场,我看见他上车,
看见他的车开走,一直看到看不见。下次他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2020年4月12日今天又疼了。止疼药不管用,护士给我打了一针,才睡着。
睡着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十年前,他第一次牵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我的心跳得很快。
醒了以后,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2020年4月15日我知道他今天又不会来。没关系。
2020年4月18日我开始写离婚协议了。写了好久,不知道怎么写。我不想离。
但我必须离。2020年4月19日离吧。他值得更好的。
2020年4月20日今天他来了。我把离婚协议给他看,他愣了一下,说,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想让他好过。他签字的时候,我看着他。我想记住他,记住他最后的样子。
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他。最后一条,日期是三天前。2020年4月23日妈,我来看您了。
您当年说,让我好好对他。说他是好孩子,就是性子冷,心里是有我的。我做到了。
我好好对他了,十年。可是妈,我心里好疼啊。我知道他外面有人,我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好的时候。舍不得那些他对我笑的时候。
舍不得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可是现在,我不得不舍得了。妈,我来找您了。
您会在那边接我吗?妈,我好想您。七、 未发出的真相备忘录的最后,还有一个草稿箱。
我点进去。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2020年4月24日医生说是早期,但我选择不治疗。
让他恨我吧,恨比愧疚好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手机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一遍,还是那行字。
没发出去。她写了,但没发。为什么不发?我想象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是躺在病床上,还是坐在家里。是白天还是晚上。窗外有没有光。她写的时候,手抖不抖,
眼睛红不红。她写完以后呢?为什么不发?是怕我看了难过?还是怕我看了,会去做点什么?
她说了,让他恨我吧,恨比愧疚好受。她什么都想到了。她想让我恨她。恨她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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