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坠落我叫谢征。这个名字曾代表着大胤朝最年轻的武安侯,
代表着十七岁领兵、十九岁封侯的赫赫战功,代表着谢家满门忠烈最后的一脉骨血。
先帝在世时,曾抚着我的肩对群臣说:“谢家子,朕之卫霍。”那时候我以为,
我的一生将在沙场上书写,马革裹尸,青史留名。但在永宁三年的那个雪夜,
它只是我用来苟活的一个符号——甚至称不上符号,因为我不敢用。
我躺在北地荒原的积雪中,听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渗入冻土,听着远处狼群由远及近的嗥叫,
心想:原来这就是穷途末路。三天前,我还是统帅五万大军的定北将军,驻守雁门关,
抵御北狄南下。三天后,我成了舅舅魏严亲自下令截杀的“叛国贼”。追杀我的不是敌人,
是我曾经最信任的人,是我母亲的亲兄长。讽刺的是,那道追杀令上盖着的玉玺,
还是我亲手从龙椅上捧给新帝的。永宁元年,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我作为谢家最后的血脉,
在太极殿上跪进玉玺,三呼万岁。那时候我以为,新帝会像先帝一样信任谢家,
会让我继续守卫这片土地。我错了。雪落在睫毛上,迅速结成冰晶。我数着远处狼嚎的声音,
计算自己还能撑多久。右肩的箭伤已经化脓,左腿的刀口深可见骨,
最致命的是肋下那一剑——只差半寸,就能让我当场毙命。那一剑是魏严的亲卫统领刺的,
我认得那把剑,剑柄上镶着魏家的家徽,一朵玉兰花。但魏严的人显然不想让我死得太痛快。
他们要的是“武安侯通敌叛国,畏罪潜逃,死于乱刀之下”。这样,
十七年前锦州那场屠城的真相,就能永远埋在雪里了。锦州。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座城池的模样。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是我祖父一手督建的北地雄关。
十七年前,北狄南下,锦州被围,我父亲谢广率军坚守三月,等待援军。但援军始终没有来。
来的只有魏严的密使,带着先帝的密诏——不,后来我才知道,那密诏是假的。城破那夜,
父亲把我从密道推出去,他的后背插着三支箭,箭羽在火光中颤动。
他最后说的话是:“征儿,活着。活着才能……”才能什么?他没说完就咽了气。
那年我八岁,在雪地里爬了两天两夜,靠着吃雪和树皮活下来,被父亲的旧部找到。
后来我才明白,活着才能报仇,活着才能翻案,
活着才能让谢家满门七十三口——包括我那刚满月的妹妹——不至于白死。
但我现在可能要食言了。意识模糊之际,我听见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
像是背着什么重物在雪地里跋涉。我本能地绷紧肌肉,尽管这个动作会让伤口崩裂,
会让鲜血流得更快。“阿姐,那里好像有个人!”是个女童的声音,清脆,
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我微微睁眼,透过结冰的睫毛看见两个身影——一个成年女子,
牵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站在三丈开外。她们穿着粗布棉袄,背着柴禾,显然是附近的村民。
“别过去。”女子把女童往身后拉,声音警惕,“死人的晦气,沾上了洗不掉。
”我扯了扯嘴角。确实,我看起来和死人没什么两样。脸色苍白得像雪,嘴唇发紫,
身上全是凝固的血痂。如果她们转身离开,我会在半个时辰内冻死,
或者在狼群找到我之前流干最后一滴血。但女童挣开了她的手:“他没死!阿姐你看,
他的手指在动!”我确实在动。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让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那女童的眼睛很尖,或者说,她有一颗还没被世俗磨钝的心。那女子犹豫了片刻,
还是走近了。我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我全身,
带着北地人特有的警惕和……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那目光在我腰间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
又移到我脸上的伤口。“喂,”她踢了踢我的腿,力道不轻不重,“你还活着吗?
”我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血沫,气管被冻伤,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一个手势——那是军中求救的暗号,寻常人看不懂,是父亲教我的,
说是当年他和旧部约定的手势。但她看懂了。或者说,她看懂了别的什么。
因为我看见她的眼睛突然眯起来,像头嗅到危险的母狼。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
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又像是猎物看见了猎人。“阿姐?
”女童拽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担忧,“他是不是要死了?”“……背回去。”“啊?
”“我说,背他回去。”女子蹲下身,利落地把我架到背上。她的肩膀很宽,骨节粗大,
背着我和她那一捆柴禾,居然没费多少力气。“死马当活马医,万一能活,算咱家积德。
万一死了,就当捡了具尸体报官,兴许还能领几两赏钱。”她说话的时候气息很稳,
脚步也很稳,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趴在她背上,
闻见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猪油味和皂角角的味道。后来才知道,她是屠户女,那天刚杀完猪,
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她叫樊长玉。那个雪夜,她用一捆柴禾的价钱,买下了我的命。
第二章·樊家我在樊家躺了整整一个月。前七天我都在发烧,烧得人事不省,胡言乱语。
据樊长玉后来描述,我抓着她的手喊“父亲别走”,又哭着叫“母亲救我”,
还咬牙切齿地喊“魏严老贼,我杀了你”。她把最后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但一个字都没问过我。五岁的樊桃被我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说“那个哥哥会吃人”。
樊长玉把她拎出来,按在床前:“看清楚,他不会吃人,他是病了。人病了就要照顾,
懂不懂?”樊桃似懂非懂地点头,从此每天给我端水送饭。那水经常洒一半,那饭经常凉透,
但那是我八岁以后,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度。第八天我清醒时,
第一眼看见的是房梁上挂着的腊肉。一排排,油亮亮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第二眼,是趴在床边打瞌睡的樊长玉。她睡得很不讲究,张着嘴,口水流了一截在枕头上,
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灶灰。但那只握着我的手很稳,粗糙的指腹贴着我的腕脉,
像是在确认我还活着,还有心跳。我想抽回手,她立刻醒了。“哟,侯爷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语气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打量货物的审视。她上下看了我一遍,
然后伸出手:“能喘气就先把药钱结了,人参三两银子一根,我给你喂了五根。
还有这个——”她指了指床头的药碗,“黄芪、当归、川芎,都是好药,一共八两。
加上之前的,算你十五两。”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急着说话,你喉管被冻伤了。”她端起那碗黑糊糊的药,“先把药喝了,咱们再谈正事。
这药我熬了一个时辰,可别浪费了。”那药苦得我眉心直跳,舌头发麻。但我还是喝了,
因为她在碗沿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蜂蜜——很拙劣的讨好方式,但我记了很多年。
“正事是什么?”我终于能出声时,第一句话问这个。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每个字都刮着喉咙疼。她坐在床沿,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账:“你在我家吃住一个月,
药钱十五两,伙食费五两,我照顾你的工钱——按村里请大夫的标准,一天一百文,
三十天就是三两。还有给你换的衣裳、烧的柴火、用的热水……算你便宜点,一共二十五两。
”我沉默了。我身上确实有钱。武安侯府的印信、金叶子、几张银票,
都缝在我贴身的里衣里。但那些东西一旦动用,魏严的人立刻会顺着线索找上门。而且,
我还不能确定眼前这个女人值不值得信任。“没钱?”她挑眉,那表情既像失望,
又像早有预料,“那你能干什么?”“……我会打仗。”我说。这是实话,我七岁习武,
十岁读兵书,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封侯。打仗是我唯一会的事。“没用。”她嗤笑一声,
“太平年间不打仗,当兵的都回家种地了。再说就你这样——”她指了指我裹满绷带的胸口,
“能不能站起来都两说,还打仗?”“……我会读书。”我又说。谢家的子弟,除了武艺,
还要习文。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我都读过。“读书人多了。”她摇摇头,
“村里私塾的先生一个月才二两银子,还不够你药钱的零头。”“……我会……”我顿了顿,
看着她的眼睛,“我会杀人。”她的眼睛亮了。不是恐惧,是兴奋。
像猎人看见猎物的那种兴奋,像屠户看见肥猪的那种兴奋。“这个好。”她凑近了些,
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但我现在不需要杀人。我需要一个人帮我保住家产。
”原来如此。她慢慢讲起自己的事。她爹娘前年过世了,爹是村里的屠户,
娘是外地逃荒来的寡妇,两人辛苦半辈子,攒下一间猪肉铺和五亩薄田。爹娘一死,
族里的亲戚就开始动心思——今天说这田是祖产该归族里,
明天说这铺子是爹借族里的钱开的该抵债。连她从小定亲的竹马都退了婚,
那男人临走时说:“长玉,不是我不愿意,是我娘说你命硬,克夫。”“我十九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带着个五岁的妹妹,在村里寸步难行。
族里那些老东西想吃绝户,天天上门找茬。我杀猪的手艺是爹教的,能养活自己和妹妹,
但他们不讲理,我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我沉默地听着,看着她的侧脸。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井,
井底烧着火。“所以我打算招赘。”她转过头看着我,“找个男人入赘,顶门立户。
但你这样貌——”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左右端详,“当赘婿太招摇了。”我愣了一下。
谢家出美人,这是京城贵女圈里公认的。我继承了母亲的所有优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在京城时,这张脸给我惹过不少麻烦,那些贵女们抛的帕子、扔的花,
烦不胜烦。“我可以易容。”我说。军中细作常用的手段,用树汁染肤,用炭笔改眉,
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你还会这个?”她眼睛又亮了。“略通。”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不自在。然后她突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凑得极近,近到我能数清她的睫毛。
“皮肤太白了。”她皱眉,“得像咱们北地人,晒黑些。头发太顺了,得弄乱,
看着像个穷酸书生。眼神……”她凑得更近,“眼神太凶,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得学会装怂。
村里那些赘婿,哪个不是缩头缩脑的?”她的手指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触碰我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挑猪肉的肥瘦。“你叫什么?”她松开手,问。“……谢正。
”我报了化名,把“征”字改成了“正”。正大光明的正,堂堂正正的正。“行,谢正。
”她点点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明天起,你是我樊长玉的赘婿。
对外说你是我从外地捡回来的穷书生,脑子烧坏了,记不住从前的事。对内——”她顿了顿,
“你帮我应付族里那些老东西,我保你吃住安全。等风头过了,你想走就走,咱们两清。
”我答应了。不是因为别无选择,是因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和我一样的火——烧在灰烬里的,不肯熄灭的火。
第三章·赘婿我在樊家住了八个月。前三个月养伤,后五个月……学做一个赘婿。
樊长玉是个很讲究效率的人。我伤还没好利索,她就开始“改造”我。第一步是改变肤色。
她采来一种野生的树汁,兑上水,每天往我脸上脖子上手上涂。那汁液有一股怪味,
像烂掉的树叶,但确实有效——半个月后,我白得扎眼的皮肤变成了普通的麦色。
第二步是改变发型。她亲手给我剪了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像个从不梳理的穷酸书生。
我看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差点没认出来。第三步是改变神态。这是最难的一步。
她每天让我对着水缸练“怂样”——低头、含胸、眼神躲闪、嘴角带着讨好的笑。
我练了整整一个月,还是被她骂:“你那是怂吗?你那是老虎打盹!眼睛一睁就要吃人!
”最后她放弃了,说:“算了,你就少说话吧。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算老实。
”于是我就少说话。在村里人面前,我是樊家那个“脑子烧坏的赘婿”,见人就低头,
问什么都摇头。他们议论我,嘲笑我,我都当没听见。但关起门来,她教我杀猪。
“杀猪和杀人不一样。”她握着我的手,调整我拿刀的姿势,“杀人要快,要准,
要让对方来不及反应。杀猪要稳,要狠,要让猪少受罪。猪没得罪你,它只是要死了,
你得让它死得痛快。”她的手覆在我手上,粗糙,温热,带着猪肉的腥气。我握着刀,
刀刃抵在猪的脖颈上,能感觉到猪的脉搏,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就是现在!
”她低喝一声,我的手被她带着往前一送,刀刃没入猪的脖颈,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
那是我第一次杀猪。后来我杀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会想起她说的话:猪没得罪你,
你得让它死得痛快。人若得罪了你,你也得让自己痛快。我们在村里的“夫妻生活”很古怪。
白天,她是猪肉铺的樊老板,我是帮她算账搬肉的赘婿。她砍肉,我包肉;她吆喝,我收钱。
晚上,我们同床共枕,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她睡里面,我睡外面,中间能再躺一个人。
那张床很小,是樊家父母留下的旧床,翻个身都能碰到对方。但我从不敢越界,
她似乎也没那个意思。我们像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客气,疏离,各怀心事。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我开始注意她的习惯。她睡觉喜欢踢被子,一夜要踢三四次。
我每次都给她盖好,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谢谢”,翻个身继续睡。她早上起得很早,
鸡叫头遍就起来烧水、磨刀、准备出摊。我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屋里响来响去,
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安心。她也开始注意我的习惯。我喝茶前喜欢先吹一吹,
即使茶已经不烫了。她看见,什么也不说,但下次给我倒茶,会先晾一晾。
我吃饭时习惯用公筷,她起初觉得我矫情,后来也学着用,说是“读书人的规矩,
咱也得讲究”。我夜里常做噩梦,梦见锦州城破的那一夜,梦见父亲的后背,母亲的背影。
每次惊醒,都发现她醒着,手里握着那把杀猪刀,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做噩梦了?
”她问。“嗯。”“又梦见那个姓魏的了?”我沉默。她从不多问,只是把刀放回枕边,
躺下,背对着我:“睡吧。我在呢。”“我在呢。”这三个字,比任何药都管用。
直到那个雨夜。夏汛来了,河水暴涨,漫过堤坝。村里人半夜被叫起来抢险,
樊长玉披了件蓑衣就冲出去。我跟在她后面,扛着铁锹和沙袋。河水湍急,浑浊,
咆哮着往下游冲。村民们在堤坝上排成一排,传递沙袋。樊长玉在最前面,
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沙袋一个个垒上去。然后我看见一个浪头打过来,她脚下一滑,
整个人被卷进水里。“长玉!”我扔下沙袋就跳进河里。河水冰冷刺骨,
湍急得像无数只手在撕扯我。我拼命往前游,看见她的蓑衣在水面上浮沉,
一会儿被浪头压下去,一会儿又冒出来。我抓住她的时候,她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脸色发白。
我抱着她往岸边游,好几次被浪头打下去,又拼命浮上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的手终于够到了岸边伸过来的竹竿。把她拖上岸的时候,她浑身冰凉,嘴唇发紫。
我背起她就往家跑,一路跑,一路喊她的名字。“长玉!长玉!你醒醒!”她没有反应。
我冲进家门,把她放在床上,灌姜汤,换衣裳,用被子把她裹得紧紧的。她一直没醒,
一直发抖,抓着我的手不放,迷迷糊糊地喊:“娘,别走……阿玉会乖,
阿玉会照顾好妹妹……”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我想起八岁那年,也是这样趴在母亲身边,
抓着她的手,喊她别走。但母亲没有回头,她被魏严的人拖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不走。”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长玉,我不走。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她安静下来,把脸埋在我颈窝里。
她的呼吸喷在我皮肤上,温热而潮湿。那一夜,我第一次主动抱紧她。窗外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地冲刷着整个世界。我抱着她,听着她的心跳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活着,是为了遇见值得活着的人。我低下头,看着她的睡颜,
心想:也许,我遇见了。卷二·烟火第四章·日常樊长玉是个很奇怪的女人。她力大无穷,
能单手扛起半扇猪肉,却会在算账时掰着手指头数半天。她的数学实在糟糕,二八一十七,
三九三十六,经常算错账。有一次有个客人给了三钱银子买两斤肉,她算了半天,
最后找给人家五钱。我实在看不下去,替她把账重新算了一遍,她才恍然大悟,
追出去把多找的钱要回来。她杀起猪来眼都不眨,一刀下去,猪连叫都叫不出来。但杀完猪,
她会蹲在猪头前,小声说:“对不住啊,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做猪了。
”她会给每头她杀的猪烧一炷香,说是“送它们一程”。她对村里人说一不二,
谁敢少给一文钱,她能追出二里地去要账。但她会在夜里偷偷给流浪的野猫喂剩饭,
给村口的老乞丐送一碗热汤。村里人都说樊家丫头嘴硬心软,嫁不出去可惜了。
她对樊桃又当爹又当娘,又当姐姐又当师父。她教樊桃识字,教樊桃算账,
教樊桃杀猪——虽然樊桃每次都吓得直哭。樊桃哭,她就骂:“哭什么哭!爹娘没了,
你不学会这些,将来怎么活?”骂完了,又把樊桃抱在怀里,小声哄:“不怕不怕,阿姐在,
阿姐永远在。”我经常看着她,心想:这个女人,心里装了多少东西?“你笑什么?
”她察觉我的目光,抬起头,手里还握着剔骨刀。“没什么。”我低下头,继续磨墨。
我在教樊桃写字,这是她“聘请”我的另一个理由——“读书人总要有点用,不能白吃白住。
”“谢正。”她突然叫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你写字的姿势不像穷书生。
”我心头一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谢家教子弟,握笔要悬腕,坐姿要端正,眼睛离纸一尺,
这些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改不掉。“我……从前可能念过几年私塾。”我含糊地说。
“几年?”“……不记得了。烧坏脑子了。”她没再追问,只是从那以后,她开始观察我。
观察我吃饭时不经意间用的公筷,观察我喝茶前必有的吹拂动作,观察我对着腊肉发呆时,
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什么也不说,但我知道她在看。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
脸色不太好看。我迎上去问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夜里躺下,她突然开口:“谢正,
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对吧?”我沉默。“落难了,对吧?”我继续沉默。“你放心,
我不问你是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但你得记住,在我这儿,你就是谢正,
是我的赘婿。外头那些事,你自己处理。处理完了,想走就走,我不拦你。”我想说什么,
但不知道说什么。她又翻过身来,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
“但我有一个条件。”“什么?”“别骗我。”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可以不说,
但不能骗。我娘就是被我爹骗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我爹心里有没有她。我不想那样。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我睡着了。然后我说:“好。不骗你。”这是我人生中,
第一次对“不欺骗”做出承诺。从那天起,我们的相处变了。变得……自然了。
我不再刻意装怂,她也不再刻意试探。我们像两个真正的夫妻,各忙各的,但互相照应。
她出摊,我帮她搬肉。她杀猪,我给她递刀。她算账,我给她核对。她累了,我给她倒水。
她困了,我给她盖被。村里人都说樊家那个赘婿越来越有样子了,樊长玉这丫头运气不错。
她听见了,撇撇嘴:“什么运气,是我自己挑的。”然后偷偷看我,眼睛弯弯的。
我也会偷偷看她。看她挥刀斩肉的利落,看她吆喝客人的爽朗,看她抱着樊桃讲故事的温柔。
看着看着,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有一次,
她去河边洗衣裳,我抱着樊桃在院子里晒太阳。樊桃突然问我:“姐夫,你喜欢我阿姐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因为你老看她。”樊桃眨着眼睛,“阿姐做饭你看,
阿姐杀猪你看,阿姐睡觉你也看。我问阿姐,姐夫为什么老看你?阿姐说,
因为姐夫眼睛有病。”我忍不住笑了:“那你觉得呢?”“我觉得你没病。”樊桃认真地说,
“我觉得你喜欢我阿姐。”我抱起她,看着远处河边那个洗衣服的身影。阳光照在水面上,
波光粼粼,她的影子在水里晃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是。”我说,声音很轻,
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喜欢你阿姐。”樊桃高兴地拍手:“太好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外甥?”我差点把她扔出去。那天晚上,樊长玉回来,
樊桃扑上去就把我卖了:“阿姐阿姐!姐夫说他喜欢你!”樊长玉愣住了,看向我。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个……”我想解释,但不知道解释什么。她走过来,
在我面前站定,看了我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带着点狡黠的、樊长玉式的笑。“谢正。
”她说,“你知道就好。”她转身进了屋,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心跳得像擂鼓。
第五章·危机永宁四年的春天,危机来了。先是村里的流言。有人说樊家那个赘婿来路不明,
八成是逃兵;有人说他夜里常做噩梦,喊打喊杀,
肯定是杀过人的;有人说他看人的眼神不对,不像读书人,像当兵的。流言越传越离谱,
最后传到族长耳朵里。族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一脸皱纹,但眼睛精得很。
他带着几个族老上门,说要“验一验这个赘婿的底细”。“长玉啊,”他坐在堂屋正中间,
捋着胡子,“你爹娘走得早,族里一直惦记着你们姐妹。你招赘这么大的事,
也不跟族里商量,这不合规矩。”樊长玉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
但眼睛冷得像冰:“族长说笑了,我爹娘是走了,但咱家还姓樊。赘婿是我自己挑的,
不用麻烦族里。”“话不能这么说。”一个族老接口,“赘婿也是樊家的人,得入族谱。
入族谱就得查清来历,万一是个逃犯,连累咱们全族怎么办?”“他不是逃犯。
”“那他是哪里人?爹娘是谁?从前做什么的?”樊长玉沉默了。我站在她身后,低着头,
装出一副怯懦的样子。但我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族长盯着我,像盯着一个猎物:“你,
过来。”我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来。”我抬起头,眼神躲闪,看着他的脚尖。
“你叫什么?”“谢正。”“哪里人?”“不记得了。”“不记得?”族长冷笑,
“连自己哪里人都记不得?”“烧坏脑子了。”我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那你怎么会写字?长玉说你会算账,会教桃儿识字。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小时候在私塾念过几年,后来爹娘没了,就出来讨生活。
”“哪家私塾?先生叫什么?”“不记得了。”族长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一圈,突然伸手,
捏住我的手腕。我心里一紧,但没动。他的手在我手腕上摸了摸,然后松开,
冷笑一声:“这手,可不是读书人的手。”我心里暗叫不好。谢家子弟从小习武,
手上全是茧,和读书人握笔的茧不一样。“我讨生活的时候,干过力气活。”我说。
“什么力气活?”“搬货,扛包,什么都干。”族长盯着我,目光像刀子。我垂下眼睛,
不和他对视。“行了。”他突然说,“你走吧,我和长玉说几句话。”我看了樊长玉一眼,
她微微点头。我退出去,站在门外,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长玉,”族长的声音传出来,
“这个人的底细,你清楚吗?”“清楚。”“清楚什么?”“清楚他是个好人,
对我和桃儿都好。这就够了。”“糊涂!”族长拍桌子的声音,“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幼妹,
招个不明不白的赘婿,将来出了事,谁给你兜着?”“我自己兜着。”樊长玉的声音很平静,
“族长,我爹娘在的时候,族里可没管过咱们。现在他们走了,族里倒关心起来了。这关心,
是为我好,还是为那几亩田?”“放肆!”“我说话直,族长别见怪。
”樊长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田是爹娘挣的,铺子也是爹娘挣的,族里没出一分力。
赘婿是我自己挑的,将来出了事我自己扛。族长要是没别的事,请回吧。”沉默。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族长带着人走了。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别的什么。我进去,樊长玉坐在桌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说。“我知道。”她揉着太阳穴,“但那又怎样?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我看着她,忽然说:“也许……我该走了。”她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留在这儿,会给你惹麻烦。”我说,“他们查我的底细,
万一查到什么……”“查到什么?”她打断我,“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沉默。
“谢正,”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说过,你可以不说,但不能骗我。你骗过我吗?
”“没有。”“那就行。”她拍拍我的肩,“你只要没骗我,我就不怕。
至于族里那些老东西——”她冷笑一声,“我杀猪的时候,他们还在田里刨食呢。惹急了,
我把他们当猪杀。”我忍不住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突然打了个哈欠。“睡吧。
”我说,“明天还要早起。”夜里,我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想着她刚才说的话。“你只要没骗我,我就不怕。”可是,我真的没骗她吗?
我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唯一真的,是我对她的感觉。我侧过身,
看着她的睡颜。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我伸出手,想抚平她的眉头,
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不能。我在心里说,不能。你还有仇要报,还有事要做。
你不能……但我想不起“不能”后面应该是什么。第六章·真情流寇来的时候,是个大白天。
那天樊长玉正在后院杀猪,我带着樊桃在前面铺子里算账。突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
抬头一看,七八个拿着刀的人站在铺子门口,个个凶神恶煞。“掌柜的呢?
”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用刀敲着案板,“出来!”我把樊桃往后推了推,
站起来:“几位爷,要买肉?”“买肉?”黑脸大汉哈哈大笑,“老子是来收保护费的!
这条街归我们兄弟管,每个月三两银子,今天就得交!”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后院的门帘一挑,樊长玉拎着血淋淋的杀猪刀出来了。“几位爷,”她笑盈盈的,
脸上还溅着猪血,“吃肉可以,得给钱。保护费嘛——”她顿了顿,“咱这铺子开三年了,
从没交过保护费,也不知道该交给谁。”“小娘们还挺横。”黑脸大汉伸手去摸她的脸,
“爷给你钱,你陪爷睡——”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我看见樊长玉动了。不是躲,是迎上去。
她的动作快得像闪电,左手扣住黑脸大汉的手腕,往下一压,
右手的杀猪刀——插进了他的肩膀。不是心脏,是肩膀。她说过,杀猪要准,杀人要慎。
黑脸大汉惨叫一声,倒退几步,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的同伙愣了一瞬,
然后一拥而上。我抄起门边的扁担,几步跨到樊长玉身边,和她背靠背站着。“你左我右?
”她问。“好。”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瘦子,刀砍向我的头。我侧身避开,扁担横扫,
打在他的膝盖上。他惨叫着倒下,我补了一脚,踢在他脸上。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血在飞溅,喊声在回荡,
樊长玉的呼吸在我耳边,她的后背贴着我的后背,温热而坚实。不到半刻钟,
流寇们屁滚尿流地跑了,留下一地血。樊长玉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我的嘴角破了皮,
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没事吧?”她问,声音有点喘。“没事。
你呢?”“小伤。”她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擦破点皮。”樊桃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眼泪汪汪的:“阿姐,姐夫……”“没事了。”樊长玉走过去,抱起她,“几个毛贼,
被你阿姐打跑了。”我收拾着铺子里的狼藉,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刚才那些流寇,来得太巧。
村里刚有流言,他们就来了。是巧合,还是有人指使?夜里,樊长玉坐在油灯下给自己上药。
我走过去,接过药瓶:“我来。”她的胳膊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不深,但看着挺吓人。
我用棉布蘸了药酒,轻轻给她擦拭。她疼得吸了口气,但没叫出来。“谢正。”她忽然说。
“嗯?”“你今天……打架的样子,不像书生。”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像将军。”她说,
眼睛亮亮的,在灯光下像两颗星星,“你像个领兵的将军。”我沉默着给她上药,没有说话。
“你杀过人对吧?”她又问,“不是今天这种,是真的……在战场上杀过人。”我还是沉默。
她叹了口气:“你不想说就算了。但今天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什么事?
”“我想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你了。”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她说,“我就知道,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让我觉得……安全。像小时候爹在的时候那种安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谢正,”她看着我,“你喜欢我吗?”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看看桃儿睡了没。你好好想想。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油灯下。我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握过剑,杀过人,
签过无数道军令。现在,它们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渴望。我渴望做谢正,
只做谢正,做一个普通的赘婿,和心爱的女人过一辈子。但我知道,这只是奢望。那一夜,
我失眠了。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月光一点一点从窗棂上移过,
心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告诉她,意味着把她拖进危险里。
魏严不会放过任何和我有关的人。不告诉她,意味着继续欺骗。她说过,不骗她。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走到她床边,她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我蹲下来,
看着她的脸,轻声说:“长玉,我叫谢征。征伐的征。我是谢家的人,是魏严要杀的人。
我骗了你。”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我知道。”她说。我愣住了。
“从你第一次做噩梦喊‘舅舅’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坐起来,披上外衣,
“魏严是丞相,你喊他舅舅,你肯定是谢家的人。谢家的事,我听过一些。
”“那你……”“那我还喜欢你。”她打断我,“你是谢征也好,谢正也好,
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那个半夜给我盖被子的傻子,都是那个教我妹妹写字的呆子,
都是那个——”她顿了顿,笑了,“挡在我前面的男人。”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我一直以为我在保护她,其实她什么都明白。“长玉……”“别说了。”她伸手捂住我的嘴,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前做过什么,不管你将来要做什么。你只要记住——我在这儿。
一直都在。”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知道。”我说,“我也是。
”那天,我们没有再说什么。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七章·变故变故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永宁四年五月,朝廷的征兵令下到村里。
北境战事吃紧,新帝登基三年,终于决定对北狄用兵。每个村要出二十个壮丁,按户摊派,
独子可免。樊长玉不是独子——她有个“赘婿”。村长拿着征兵册上门的时候,
我正在后院劈柴。樊长玉挡在我前面,脸色铁青:“村长,他是赘婿,不是户主。按规矩,
赘婿不用服役。”“规矩?”村长皮笑肉不笑,“长玉啊,赘婿是不用服役,
但你得证明他是赘婿。成亲三年以上,有官府文书,那才算数。你们成亲才一年,
文书也没办,他就算你家的雇工。雇工得服役。”樊长玉的拳头握紧了。“再说了,
”村长压低声音,“他这来路不明的,就算去服役,也没人查他底细。留在村里,
万一哪天官府来查……嘿嘿,你自己想。”樊长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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