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夜的指控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改第17版设计稿。不是普通的”叮咚”,
是那种急促的、带着怒气的连续按压——”叮咚叮咚叮咚”,像要把门板戳出个洞。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23:17。这个时间,快递不会来,朋友不会来,
只有可能是……轮椅碾过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拢了拢盖在腿上的薄毯,
这是习惯,哪怕在家也盖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不想看见。猫眼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高的那个眉头紧锁,矮的那个正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我的心猛地一沉。”警察。
“高的那个亮出证件,”陈星是吧?有人报警,说你半夜跳舞扰民,严重干扰邻居休息。
请开门配合调查。”跳舞?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盖在米白色薄毯下面,从大腿根以下,
空空荡荡。三年前那场车祸带走的不仅是我的小腿,还有我跑跳、行走、甚至站立的能力。
现在的我,连从轮椅转移到床上都需要借力,我怎么跳舞?”同志,”我打开门,
声音有点抖,”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两个警察的视线同时落在我身下的轮椅上。
高的那个——证件上写着王警官——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年轻警察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502室,陈星,独居,没错吧?”王警官很快恢复职业表情,
但语气软了几分,”报警人说,每天晚上十一点到一点,
都能听见你这里传出’咚咚咚’的跳舞声,还有……高跟鞋砸地板的声音。”高跟鞋。
我差点笑出声,又有点想哭。我的假肢在卧室柜子里,已经三个月没穿了。居家办公的人,
谁穿假肢?那玩意儿磨得残肢生疼,坐着工作八小时,不如轮椅舒服。
“我每天十点半就睡了,”我指着客厅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物业统一装的,
你们可以调记录。我……我这情况,你们看见了,我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王警官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面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刚要开口,楼道里突然炸开一声尖利的叫骂:”就是她!警察同志,你们可别被她骗了!
“赵大妈像颗炮弹一样从楼梯间冲出来,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睡裤上还沾着猫毛。
她是502对门的邻居,搬来三年,我们在电梯里打过不超过十次照面。唯一一次深交,
是她敲门推销某品牌保健品,我婉拒了,说”身体原因不能吃这些”,她当时撇撇嘴走了,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这丫头坏得很!”赵大妈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
“装可怜!她腿是不好,但她故意用那铁疙瘩砸地板!我听得真真的,每天晚上’咚咚咚’,
跟跳大神似的!还有高跟鞋声,咔咔咔,震得我心脏病都要犯了!””赵阿姨,
“我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发白,”我没有假肢,也没有高跟鞋。
我每天晚上……””你少来!”赵大妈打断我,转向警察,”同志你们不知道,
这女的看着老实,心眼多着呢!她就是故意报复我,嫌我之前说她晚上动静大!
我那是好心提醒,她倒好,变本加厉地吵!”王警官抬手制止了她:”阿姨,您先冷静。
陈小姐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她……””看到什么?看到个轮椅就信她?
“赵大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整层楼的声控灯”唰”地全亮了,”现在科技多发达,
假肢做得跟真腿似的!她肯定是把假肢脱了放地上敲,故意恶心我!警察同志,
你们可得为我做主啊,我六十多了,经不住这么折腾!”邻居们的门纷纷打开一条缝。
301探出个戴睡帽的脑袋,401的门缝里闪过手机镜头的反光。
我感觉有无数道目光扎在背上,像针,像刺,像三年前车祸现场那些围观者的视线。
“今晚先这样,”王警官合上记录本,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
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们会再调查。陈小姐,如果确实不是您,建议您保留证据,
自证清白。””我……””什么叫’如果不是她’?”赵大妈不依不饶,”警察同志,
你们可不能偏袒残疾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她吵到我休息是事实,你们必须处理!
“王警官没接话,带着年轻警察走了。赵大妈在楼道里又骂了五分钟,
直到有人喊”再吵报警了”才悻悻回去。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
咚咚,像谁在胸腔里疯狂跳舞。电脑屏幕还亮着,设计稿停留在第17版。客户明天要终稿,
可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掀开薄毯,看着截断处狰狞的疤痕,
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我把这双腿锯下来寄给赵大妈,她能不能听见,
它们会不会在盒子里继续”跳舞”?手机震动,业主群有人@我。是401的新住户,
头像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502陈星 麻烦有点公德心,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
再这样我联合其他业主投诉到物业!”下面瞬间刷屏:”就是!””早就想说她了!
“”残疾人就能扰民吗?”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不是我。我双腿截肢,无法站立,更无法跳舞。”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赵大妈发了一条语音,外放的,整栋楼都能听见的那种音量:”装!继续装!
不把你赶走,我不姓赵!”2 罗生门接下来的一周,我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
第一次报警后的第三天,王警官又来了。这次是个下午,阳光很好,他站在门口,
表情比上次更复杂:”昨晚十一点,赵阿姨又报警了。
她说……听见你这里传出《最炫民族风》的广场舞音乐,还有很多人一起跺脚的声音。
“我当场打开手机的睡眠监测APP,屏幕上明晃晃显示着”23:05入睡,
深度睡眠时长7小时12分钟”。”我有睡眠障碍,每天靠药物入睡,”我把手机递过去,
“您看,我昨晚十点半吃了药,十一点已经睡着了。而且我一个人住,哪来的’很多人’?
“王警官没接手机,只是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的笔尖顿了顿:”陈小姐,不是我不信你,
但赵阿姨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音乐、甚至……她说听见你喊’一二三四’的口令声。
“”她在撒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王警官,我建议调监控。
楼道里有三个摄像头,电梯里两个,如果我昨晚有’很多人’进出,一定能拍到。
“监控录像第二天就调出来了。物业小李把U盘递给王警官时,我特意请了假——说是请假,
其实就是在客厅等着——我想亲眼看看,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画面很清晰。
23:00到01:00,502室门口空无一人。没有访客,没有音乐,
甚至连我开门倒垃圾的画面都没有——因为我根本就没出门。”这……”小李挠挠头,
“陈姐确实没出门啊。而且我们物业值班室就在一楼,昨晚我值班,没听见502有动静啊。
倒是……”他欲言又止。”倒是什么?”王警官问。”倒是昨晚十一点左右,
501——就是赵阿姨家——好像有动静。我巡逻的时候听见她在楼道里说话,挺大声的,
说什么’这次看你怎么办’……”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以为她在打电话,
就没在意。”王警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让我先回去,说会找赵大妈核实情况。
我天真地以为,监控就是铁证。我错了。当天晚上,业主群炸了。
赵大妈发了一段60秒的语音矩阵,字字泣血:”各位邻居给我评评理!那监控能说明什么?
她陈星是没出门,但她可以在家里跳啊!我听得真真的,地板都在震!警察同志,
你们不能被她的假象蒙蔽啊!我一把年纪了,难道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吗?
“401的西装男第一个响应:”@物业小李 你们监控是不是坏了?还是有人故意包庇?
“”就是,残疾人就能有特权吗?”302的租客跟帖。”我昨晚确实听见动静了,
“501隔壁的503突然发言,”好像……是有音乐声?””我也听见了!”有人附和。
我盯着屏幕,手脚冰凉。503是个大学生,平时见了我都会礼貌地叫”姐姐”,
现在他说”好像听见了”。好像。一个”好像”,就把监控的铁证变成了”包庇”的嫌疑。
第四天,王警官第三次上门。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疲惫:”陈小姐,赵阿姨昨晚又报警了。
这次她说……听见你穿着高跟鞋在客厅跑步,还有……笑声,说你在嘲笑她。
“”我没有高跟鞋,”我掀开薄毯,露出截断的双腿,”王警官,您看清楚,
我穿什么高跟鞋?我用什么跑步?”王警官的视线落在我腿上,迅速移开。
他咳嗽了一声:”我相信您的身体状况,但赵阿姨坚持要我们’深入调查’,
还说……要向残联投诉我们偏袒残疾人。””那就让她投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陈小姐,”王警官压低声音,”我理解您的委屈,
但这件事已经影响到其他业主了。401的业主昨天去派出所反映了,说如果不解决,
就要联合签名要求您搬离。您看……能不能先换个地方住几天?等风头过去?
“”这是我的家,”我攥紧扶手,”我付了首付,还着房贷,凭什么要我搬走?
“王警官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他走的时候,我听见赵大妈在楼道里跟邻居聊天,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我就说她有问题吧?警察都来三趟了,要是清白的,
警察能来?我看啊,她就是心理变态,自己残废了,就看不得别人好,
故意折磨邻居……”我关上门,打开音乐软件,把音量调到最大。播的是《命运交响曲》,
咚咚咚,咚咚咚,像心跳,像敲门声,像赵大妈口中那个不存在的”跳舞声”。
业主群的消息还在跳。401的西装男发了条长文,
罗列我的”罪状”:扰民、装可怜、利用残疾人身份逃避责任、疑似精神问题。
末尾他@了所有人:”为了大家的居住品质,我建议发起业主投票,要求502限期搬离。
同意的请接龙。”接龙的人名瞬间刷屏。我数了数,十七个。这栋楼一共二十四户,
十七户要我搬走。赵大妈的语音紧随其后,带着胜利的得意:”不把这贱人赶走,我不姓赵!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很亮,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想起三年前车祸后,医生说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时,我妈握着我的手说:”星星,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现在我还活着,但希望在哪里?3 掀毯时刻第四次报警,
是在周五的晚上。我刚吃完药,准备睡觉,门铃又响了。这次的铃声带着某种决绝,
像是要把门铃按进墙里。我看了眼时间:23:05。赵大妈选的时间越来越精准,
精准到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打开门,外面站着的不只是王警官,还有赵大妈,
以及三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她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广场舞服,手里还拿着扇子,
像是刚从广场回来,又像是特意打扮成这样来”取证”的。”陈星!”赵大妈的扇子指着我,
“今天咱们当着警察的面,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跳没跳舞?
“楼道里站满了人。401的西装男举着手机在录像,503的大学生躲在他妈身后,
301的睡帽阿姨抱着胳膊看热闹。王警官的脸色很难看,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
应该是派出所的增援。”陈小姐,”王警官的声音很严肃,
“今晚赵阿姨联合其他三位业主一起报警,说亲耳听见你这里传出剧烈的跳舞声,
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尖叫声,说你在虐待动物。”虐待动物?我气得笑出声。
我连个盆栽都养不活,哪来的动物?”我没有跳舞,也没有动物,”我控制着轮椅后退一步,
“各位想看什么?看我这个残废怎么’跳舞’吗?””你少装!
“赵大妈身后的一个老太太尖声说,”我听得真真的,’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还有女人笑,笑得渗人!””就是,”另一个老太太附和,”我们四个在楼下遛弯,
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从502传出来的!”四个老太太,四个”人证”。
王警官的表情凝重起来,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丝怀疑——连续四次报警,
四个”目击证人”,就算他再相信我,流程上也需要一个交代。”陈小姐,”他斟酌着措辞,
“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如果确实没有异常,我们也好向其他业主解释。””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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