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成了一棵树。由于上一世我见死不救,于是我转生成了峨眉山的一棵珙桐树。
其实我觉得这个结果我接受度还是很良好的,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平时就吹吹风,
和邻树聊聊天,远远看着游人走过。日子也还算惬意。毕竟一棵树,
不能要求它制造什么价值。它活着就是一种价值。这天,我看到了一个熟人,
准确来说不是熟人,是一个熟悉的灵魂。这不是我见死不救的当事人吗,真是冤家路窄。
没想到他转世成人了,真是命好。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我趁机掉了个果子砸他。
他捡起果子,摸着脑袋抬头看我,正好来了一阵风,我抖抖叶子,不关我的事,是风。
我看着他走了,果子还拿在手里没丢,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现在是一棵树,没脑子,
人类是很难懂的生物。我看着山间的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天气渐渐转凉了。我的叶子掉了。
我变成了一个秃树。幸好有旁边的水青陪我。冬天的峨眉山很好看,我喜欢雪,
在我是个人的时候就喜欢了。我现在是棵树,我还是喜欢。说起人,
我已经忘记了大部分我是人的记忆了,孟婆汤的质量还是很不错的。
至于那个拿走我果子的人,那是我做过的唯一一件错事。秃着脑袋看雪的日子其实也挺美。
山风带着凛冽的寒气,把雪花卷成细细的粉末,在我光秃秃的枝桠间穿梭,
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水青树耐寒,叶子虽然也稀疏了些,但好歹还有些绿意,
衬得我越发像个张牙舞爪的黑色剪影。它偶尔用低沉的树语跟我絮叨,
无非是抱怨今年的雪太沉,压弯了它新长的小枝,或是羡慕山脚下常青的松柏。
我总是安静地听着,枝条在风中微微晃动,算是回应。树生漫长,能有个邻居絮叨,
总好过对着空谷发呆。雪后的清晨,阳光格外刺眼,将覆盖在枝头的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
几只不怕冷的山雀在我身上蹦跳,啄食着残存在树皮缝隙里的微小果实或虫卵。
就在这静谧的、只有风声和鸟鸣的时光里,山道上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游客那种悠闲的、带着惊叹的步调,而是急促的、沉重的,带着一种慌乱的拖沓。
我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好吧,作为一棵树,我的感知范围有限,
主要是靠声音和地面的微弱震动。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离我不远的一块岩石旁。
是他。那个熟悉灵魂的新载体,那个被我果子砸中的人类。只是他现在的状态,
和上次遇见时判若两人。他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凹陷处,脸色苍白得像覆盖在我身上的新雪,
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呼吸急促而短浅,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痛苦的颤抖。
他裹着厚厚的登山服,但显然不足以抵御这高山严寒,或者在风雪中迷失了太久。
更让我心头如果树有心的话莫名一跳的是,他那双半闭着的、失去焦距的眼睛,
正茫然地对着我所在的方向。他快不行了。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
瞬间劈开了我作为一棵树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前世那个冰冷的雨夜,
那个倒在泥泞中、向我伸出手的模糊身影,伴随着一种迟来了不知多久的、尖锐的刺痛感,
猛地刺穿了我遗忘已久的“人性”角落。孟婆汤的质量确实不错,但有些东西,
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或者仅仅是“因果”本身那冰冷的链条,
在特定的时刻会被强行唤醒。还是他。还是濒死。还是在我面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感攫住了我。我的枝条在无风的空气中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种无声的呐喊。水青树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异常,
用它沉厚的声音传递着困惑的询问。我无法回应它。
我的全部“意识”都聚焦在那个蜷缩的人影身上。
“救他……” 一个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声音,仿佛来自我躯干的最深处,
来自那被遗忘的前世残响。可我只是树!我没有手,没有药,没有温暖的庇护所!
我甚至无法发出一丝他能听见的声音!我能做什么?掉叶子砸醒他吗?那只会让他更快冻僵!
我拼命地抖动,积雪簌簌落下,砸在他旁边的雪地上,但他毫无反应,
意识似乎已沉入更深的黑暗。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我的木质核心。就在这时,
我的“目光”如果那算目光的话落在了他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上。
即使在意识模糊、濒临冻僵的状态下,他那只冻得通红的手,
依然死死地握着——是我那天砸向他的那颗珙桐果!那颗小小的、坚硬得硌手的果子,
此刻成了他无意识中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成了我唯一的希望。“果子……果子!
” 我在无声的树语中疯狂地呐喊。那是我的果实!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它蕴含着什么?
我不知道!但它是联系!是唯一的联系!我用尽全部“意念”,
仿佛调动起整个根系吸收养分的力量,疯狂地催动着那几根离他最近的、光秃秃的细枝。
它们剧烈地颤抖着,拼命地朝他的方向延伸,幅度大得几乎要折断。更多的积雪被抖落,
有几片甚至落在了他的脸上和脖颈上。冰冷的刺激似乎让他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清醒。
他那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茫然地扫过我狂舞的枝条,最终,极其缓慢地,
落在了自己紧握的拳头上。他似乎用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理解了那是什么。一个念头,
一个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念头,在他濒临熄灭的意识中艰难地升起:果子……可以吃?
补充体力?或者……只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对紧握之物的最后执着。他颤抖着,
极其艰难地、笨拙地,试图把那个坚硬的果子塞进嘴里。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一次,
两次……那果子太小太硬,他的嘴唇冻得麻木,牙齿几乎无法咬合。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人声!是救援人员的声音!他们带着焦急的呼喊和清晰的脚步声,
正快速向这边靠近!救援人员的声音如同天籁,穿透了冰冷的空气。那人似乎也听到了,
塞果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但仅仅是这一停顿,
仿佛耗尽了他最后支撑的力气。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手臂颓然垂下,
那颗被他努力想咬住的珙桐果,也从他无力张开的手掌中滚落,掉在覆盖着薄雪的岩石上,
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我的心或者说,我作为树的意识核心猛地一沉。
救援人员很快赶到了,是一支穿着醒目橘红色制服的山地救援队。他们动作迅速而专业,
立刻将他围住,检查状况,展开保温毯,开始进行急救。我所有的枝条都僵直地停顿在空中,
仿佛被冻住,所有的“感知”都紧紧锁定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还有微弱的脉搏!快!
保暖!通知下面准备接收,严重失温!”一个队员急促地报告。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他抬起,
放到担架上。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个队员的脚无意中碰到了滚落在地的那颗珙桐果。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了起来。“咦?这个季节还有珙桐果?
”他有些惊讶地打量着手中那颗小小的、坚硬的果子,
然后抬头看向我——这棵在雪地里格外显眼的、光秃秃的国家一级保护植物。
“是这棵鸽子树掉的吧?保存得还挺好。”他捏了捏果子,似乎觉得有点意思,
“听说珙桐果入药很珍稀,对某些寒症有奇效,可惜现在不是采摘研究的时候。
” 他顺手将果子塞进了担架上那人的外套口袋里,“也算个缘分,带着吧,
说不定能保个平安,毕竟是峨眉山的精灵树。”说完,他们抬着担架,
迅速而稳健地沿着来路下山了。雪地上只留下杂乱的脚印和被踩踏的痕迹,
还有我那颗悬着的心如果树有心的话。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将人类的痕迹渐渐覆盖。
水青树用它特有的沉稳语调传来信息:“人类走了?那个生病的?”“嗯,走了。
”我的“回答”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木然。“你刚才抖得好厉害,像要飞起来。吓到鸟了。
”水青树不解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我看着那人被抬走的方向,
看着那片渐渐恢复洁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雪地。
荡:“珙桐果入药很珍稀……对某些寒症有奇效……峨眉山的精灵树……”前世冰冷的雨夜,
濒死挣扎……那颗被我掷出、又被紧握、最终成为某种微弱联系象征的果子……因果的链条,
似乎在这一刻,以一种我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扣合了一环。“没什么,
”我最终对水青树传递了这样的“念头”,枝条在风雪中轻轻摆动,抖落新积的雪花,
“大概……是风吹的吧。”只是这一次,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解释了。
一种极其陌生的、属于前世的、名为“如释重负”的微光,在我遗忘已久的意识深处,
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雪,还在无声地下着,覆盖着山峦,覆盖着树木,
也覆盖着所有关于前尘往事的印记。而我,这棵秃头的珙桐树,将继续站在这里,
看着云起雪落。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被遗忘的、沉甸甸的东西,悄然挪动了一丝。
他……会活下来吗?那颗果子……真的会有用吗?我不知道。我只是一棵树。一棵,
似乎终于还上了点什么债的树。于是我成了一棵树。但我和别的树不太一样。
于是我成了一棵有记忆的树。一棵知道自己欠着一条命又还了的树。一棵,偷偷修炼的树。
—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连水青树都没说。它要是知道我每天晚上偷偷吸收月华,
白天攒着日精,不定怎么笑话我。“一棵树还想成精?你以为你是白蛇传啊?
”它肯定会这么说。但它不知道,我已经练了两百多年了。
最开始只是能微微晃动枝条——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是自己想动的那种。
后来能让叶子按照心意落下来,想让它们落成什么形状就落成什么形状。再后来,
能在树干上凝聚出淡淡的光,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我的目标是化形。雪化了。
春天来了。峨眉山的春天是个闹腾的季节。山脚下那些早开的野樱桃、杜鹃,
一茬接一茬地往山上递消息,说太阳暖了,风软了,该醒醒了。我身上的芽苞开始鼓胀起来,
痒酥酥的,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里面拱。水青树比我先一步冒出新叶,嫩绿嫩绿的,
得意洋洋地在我跟前晃悠,说:“珙桐啊珙桐,你又落后了。”我懒得理它。
我正忙着回想那个冬天的事。那人被救走之后,
整个冬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如果一棵树也能心不在焉的话。
我反复地回想那个救援队员的话:“珙桐果入药很珍稀,对某些寒症有奇效。
”这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我的意识深处,开始生根发芽。我结的果子,真的能救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我开始拼命回忆前世的点点滴滴——那些被我遗忘的、关于“珙桐”的知识。
可惜孟婆汤的质量确实过硬,我想破了树皮也只能记起零星碎片:好像在哪本古籍里看过,
说珙桐果性温,能驱寒通脉,但极其罕见,所以很少有人真正用过。更多的,
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算了,不想了。我是一棵树,想那么多干嘛。
他能活下来就好——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活没活下来。春天在我身上闹腾了一个月,
我的叶子终于长齐了,而且,到了四月,最要紧的事来了:我开花了。珙桐开花是大事。
我说的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大事,是对于我这棵树来说的大事。
我的花不是那种艳丽的、招蜂引蝶的花,而是两片巨大的白色苞片,像鸽子的翅膀,风一吹,
哗啦啦地翻飞,满树都是白鸽在扑棱。游人这时候最多,举着相机手机,
对着我“哇”个不停。有个导游举着小旗子,扯着嗓子喊:“大家看,
这就是著名的‘中国鸽子树’!珙桐!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活化石!……”活化石。
我听着这个词,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是啊,我活得太久了,久到见过太多人。
那些游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代一代,像山间的云,聚了散,散了聚。而我还在原地,
扎着根,看着他们来来往往。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我的花开得最盛。
我正在享受那种被万众瞩目的虚荣感——好吧,一棵树也有虚荣心,
这没什么好掩饰的——忽然,我的枝条僵住了。山道上走过来一个人。是他。
那个熟悉的灵魂。他走得很慢,不像上次那样急匆匆的,也不像第一次那样只是路过。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来,走得很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是虔诚?是期待?
还是别的什么?他在我面前停下来。我认认真真地打量他。比去年冬天见到的时候胖了一点,
脸色也红润了,不像那次那样青白得像死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
背着个不大的背包,手里——我看到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颗果子。
我去年秋天砸他的那颗果子,被他攥在手心里,已经磨得有些光滑了,颜色也深了些,
像被盘了很久的核桃。他抬起头,看着我满树的白花,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找了你好久。”我愣住了——如果一棵树能愣住的话。
“去年秋天我路过这里,被一颗果子砸了。”他举了举手里的果子,嘴角弯了弯,
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我当时觉得特别巧,就捡起来收着了。后来……后来出了点事,
差点死在雪地里。救援队的人说,这颗果子被塞进了我口袋里,还说它可能救了我的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很复杂。“我不太相信一颗果子能救命。但我去查了很多资料,
珙桐果确实是一味药,虽然很偏门,但古籍上记载,它对寒邪内侵有奇效。我那天严重失温,
医生说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也许……也许真的有它的功劳。”他抬起手,
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树干。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人类特有的温度。“所以我回来看看。
想看看砸我的这棵树,到底长什么样。”他的手掌在我粗糙的树皮上慢慢移动,
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我的叶子沙沙响起来——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我有点慌。
我该不该再掉个果子砸他?可是现在不是结果子的季节,我的花才刚刚开。“开得真好。
”他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喃喃地说,“鸽子树,真像一群白鸽子停在树上。”他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游人来来去去,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但没人打扰他。
他就那么站着,时不时摸摸树干,偶尔说一两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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