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的秋老虎,像是故意跟整个夏天较劲,明明已经入了九月,
空气里依旧闷得喘不过气。热风卷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
在教学楼长长的走廊里慢悠悠地荡,连窗外的香樟树都蔫蔫的,不肯多晃一下叶子。
我抱着刚从办公室抱回来的练习册,一叠又一叠,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几乎遮住了视线。
我低着头,小心地避开走廊里打闹的男生,脚步放得很轻。我一向是这样的性格,
不喜欢引人注目,不擅长和人争执,连走路都习惯贴着墙根,
像一株安安静静、不起眼的小草。可偏偏,就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转角,
我猛地撞上了一堵结实的“墙”。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我怀里的练习册哗啦啦散了一地。
白色的纸页翻飞着,在地上铺了一小片,像一群受了惊、仓皇逃窜的白蝴蝶。我瞬间慌了神,
连忙弯腰去捡,嘴里小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话没说完,
我就顿住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再往上,是洗得微微发白的校服裤。
我慢慢抬头,撞进了一片晃眼的阳光里。是李晨宇。他就站在我面前,
比同班大多数男生都要高出小半个头。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浸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鼻尖还挂着一点细密的汗珠,应该是刚从操场打球回来。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鼻梁高挺,
下颌线干净利落,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柔和又耀眼的金边。那一刻,我脑子里空白了一秒。
长到十五岁,我从来没有那样近距离、那样清晰地看过一个男生。他身上没有难闻的汗味,
只有淡淡的阳光和洗衣粉混合在一起的干净气息,清清爽爽,像初秋里最让人舒服的一阵风。
我蹲在地上,手指慌乱地收拢散落的纸页,心跳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我不敢看他,
只盯着地上的练习册,脸颊一点点发烫。就在我指尖碰到一张纸的同时,
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同时伸了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薄汗的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像被一点突如其来的火星烫到,我猛地缩回了手,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夸张。
“我、我自己来就好。”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膝盖。
李晨宇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帮我把练习册一本本捡起来,叠整齐,然后递到我面前。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握住练习册的样子,都让人移不开眼。“小心点。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偏低,带着一点刚运动完的沙哑,却格外好听。我接过练习册,
紧紧抱在怀里,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没敢说,低着头匆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直到拐进教室,靠在后门的墙上,我才敢大口喘气。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心动真的没有声音,却能在一瞬间,震耳欲聋。我以为,
那会是一段悄悄藏在心底的、甜甜的开始。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份刚冒出头的隐秘欢喜,
很快就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欺负”,碾得稀碎。从那天之后,李晨宇好像忽然就盯上了我。
他会故意在我起身去接水的时候,悄悄把我的凳子往后挪一点点,等我毫无防备地坐下,
险些摔在地上时,他就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
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他会趁我不在教室,偷偷翻开我的课本,
在空白的角落画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人——歪歪扭扭的脑袋,粗粗短短的四肢,
有的还被画上了夸张的眼镜和辫子。我发现的时候,又气又委屈,可拿起橡皮,
却又舍不得用力擦。他甚至会在课堂上,在我小声回答完老师的问题之后,
故意用夸张又有点滑稽的语气,模仿我说话的样子,引得周围一圈同学哄堂大笑。每一次,
我都只能攥紧手里的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不敢反驳,不敢质问,更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我心底的那点不一样的情绪。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一定不喜欢我。如果喜欢一个人,怎么舍得这样捉弄她,
怎么舍得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怎么舍得把她那点可怜的小心思,当成玩笑一样随意践踏。
那天晚自习,我看着课本上他画的小人, quietly 把那一页轻轻折起来,
压在课本的最下面。然后,我把心底那点刚刚发芽的喜欢,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折叠好,
塞进抽屉最深、最不起眼的角落。像藏起一张早就过期的、再也不会去看的电影票。我以为,
只要我藏得够好,它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也不会再给我带来多余的难过。那时的我,
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藏,就是整整两年。日子在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没完没了的上课铃声里,
飞快地往前走。一转眼,就到了高二。分班、换教室、换同桌,身边的人来了又走,
很多高一的记忆慢慢模糊,可李晨宇这个人,却始终清晰地停留在我的视线里。
他依旧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一个。篮球场上永远有他奔跑跳跃的身影,
成绩单上的名字也总排在前面,身边永远围着一群说说笑笑的男生女生。而我,
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尹谜之,安静,沉默,不起眼,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直到运动会那天。不知道是谁推荐的,我莫名其妙被选成了班级拉拉队队长。我本来想拒绝,
可看着班长和同学们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天,
我换上了统一的鲜黄色拉拉队队服。衣服颜色很亮,衬得我原本偏白的皮肤,更加白皙透亮。
我把平时总是松散的头发扎成高马尾,随着口号一甩一甩,干净又利落。站在操场边,
跟着大家一起喊加油的时候,我难得地放开了自己,笑得格外灿烂。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
我所有的样子,都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李晨宇坐在不远处的看台上。他没有下去打球,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一眨不眨地落在我身上。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他在认认真真地看我。不是恶作剧,不是取笑,不是随口一瞥。
是专注的、认真的、带着一点我读不懂的情绪的注视。中场休息的时候,
我捧着水杯站在树荫下喘气,余光瞥见他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下意识地握紧了杯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在心里疯狂地期待着,他会走过来,
对我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加油”。可他走了几步,看见我看过去的眼神,
脚步忽然顿住了。然后,他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和我擦肩而过,走向了另一边的篮球场。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一点点凉了下去。我自嘲地笑了笑。尹谜之,
你在想什么呢。高一的捉弄还不够吗。他怎么会喜欢上你。他不过是觉得,
今天的你有点不一样,多看两眼,凑个热闹罢了。我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重新扬起笑容,回到队伍里,继续大声喊着加油。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一天,我笑得多明媚,
心底就有多黯淡。而我更不知道,在我转身之后,李晨宇站在篮球场边,看着我的背影,
懊恼地捶了一下栏杆。他本来想走过来,想问问我的名字,想找我要联系方式,
想认认真真地跟我说一句,你今天很好看。可他看见我眼神里的闪躲和疏离,
就硬生生停住了。她还在记恨高一的事吧。她一定很讨厌我。他这样想着,把到了嘴边的话,
一遍又一遍地咽了回去。两个胆小鬼,在同一片阳光下,各自揣着心事,完美地错过了。
时光一晃,就到了高三。所有人都被卷入了名为“高考”的巨大洪流里,
每天叫醒我的不是闹钟,是写不完的卷子和背不完的知识点。教室前后的黑板上,
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倒计时,空气里到处都是紧张又压抑的味道。高三的阳光,
好像总是格外温柔。不似高一那般燥热,也不似高二那般刺眼,而是透过干净的玻璃窗,
柔和地洒在课桌上,在书本和试卷上投下斑驳而安静的光影。那天下午,
班主任抱着一叠成绩单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
宣布了一个让全班都小小的骚动了一下的决定。“为了提高效率,从今天开始,
大家自由结对,互助学习。成绩互补的优先,自己找搭档。”话音一落,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我握着笔,心里有点茫然。我性格安静,朋友不多,一时间,
竟然不知道该找谁。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试卷,假装认真做题,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就在我心跳不安的时候,身旁的椅子,被轻轻拉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我旁边坐下。我僵硬地侧过头,撞进了一双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眼睛里。
是李晨宇。他把一本厚厚的、写满批注的错题本推到我面前,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
连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以后,我帮你补数学,
你盯着我英语。行不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李晨宇会主动坐在我旁边,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着我发呆的样子,
以为我不愿意,耳尖更红了,有点不自在地补充:“我数学还行,你英语比我好很多,
互相不亏。”“……好。”我听见自己用很小很小的声音,答应了下来。那一天,
是我整个高三里,最亮的一束光。从那以后,我和李晨宇,
成了别人眼里普通的“学习搭档”。我们一起在自习室里待到深夜。教室的灯光安静地亮着,
外面是漆黑的夜色,里面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会耐心地给我讲我怎么也听不懂的解析几何,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用最简单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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