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遇见她那天,黄风岭的风沙真大。大到什么程度?大师兄的火眼金睛都迷了眼,
揉了半天直骂娘。“这鬼地方!俺老孙什么都看不见!
”八戒趁这机会往草丛里一躺:“猴哥你先探路,我保护师父!”其实就是想睡。
师父骑在马上念经,念得断断续续的。风沙灌进他嘴里,他咳了两声,还是坚持念。
我挑着担子走在最后,一步一个坑,坑里全是沙。“师父小心!”大师兄突然喊了一嗓子,
“有妖气!”我抬头看了看。风沙太猛,五步之外都是黄的。哪来的妖气?
“猴哥你眼花了吧?”八戒从草丛里钻出来,“这破地方能有啥妖精?能有高老庄的姑娘俊?
”大师兄没理他,眼睛盯着一个方向看了半天,忽然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我熟。
他每次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又不点破,就是这个表情。“怪了。”他说,“明明有,
怎么不见了?算了,走吧。”他没走,反而退后两步,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老沙,
往东边看。”我一愣。他已经翻个跟头去前面了。我往东边看。什么也没有,
只有黄乎乎的风沙。我没吭声,继续走。走了没多远,我听见路边草丛里有动静。
很小的动静,像老鼠跑。但又不太像——老鼠不会跑几步就停下来发抖,而且发抖的频率,
跟人害怕时候一模一样。我没停,继续走。又走了几步,那动静还在,还跟着我。我回头。
这一回头,我看见她了。—第二章她缩在草丛里,颜色跟枯草一个样。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个小妖——头上顶着两个角,身子还没长全乎,
缩在那儿抖成一团。她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此山是我开。
牌子被风吹得晃,她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按着不让它飞走,眼睛闭得死紧,
嘴里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站住了。她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
睁开一只眼。看见我正盯着她。“啊——!”她叫了一声,手里的牌子掉了。想捡,
又不敢弯腰,就那么杵在风里,两个小角上落满了沙子。“你你你……”她指着我,
“你怎么不走了?”“你挡路了。”我说。她愣了愣,赶紧往旁边挪:“那那那你走。
”我没动。她又挪:“你走啊。”我还是没动。她急了,
小脸涨得通红:“你这和尚怎么回事?让你走你不走,你是不是想打我?”“我不打你。
”“那你……”“你牌子掉了。”她低头看,脸腾地红了。赶紧把牌子捡起来,
又举到我面前——这次举反了,背面朝我,什么字都没有。“此山是我开……”她开始念,
声音越来越小,“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不对不对,
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也不对……”她念不下去了。就那么举着牌子,站在风沙里,
看着我。风把她头发吹得乱飞,眼睛被沙子打得通红,但她硬撑着不眨,
生怕我一棒子打过去。我看见她的睫毛上沾满了沙粒,一颤一颤的。我看着她的样子。
突然想起五百年前,我还在流沙河底的时候。每次飞剑穿胸之后,我也是这样缩成一团,
盼着没人看见我。“你叫什么?”我问。她眨眨眼:“我没名字,他们都叫我小妖。
”“那你跟着我们干什么?”“你……你怎么知道我跟着?”我指了指她身后。她回头一看,
风沙里有一串脚印,从黄风岭那边一路跟过来。脚印小小的,深一脚浅一脚,
一看就是跑几步歇一会儿。“啊——!”她又叫了一声,赶紧蹲下去用脚蹭。越蹭越乱,
蹭完回头,我还在。“我……”她低着头,脚在地上画圈,“我没跟着,
我就是顺路……”“回吧。”我说。“可是……”她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递过来。
“这个给你。”我愣了。她捧着馒头,眼睛亮亮的:“我……我看你一直走在最后,
别人都不理你。我就想,你可能是饿了,没力气。这个馒头,我攒了三天的……”我没接。
她急了:“没毒的!真的没毒!我自己都舍不得吃!”我还是没接。她瘪瘪嘴,
把馒头收回去,小声嘟囔:“不要就不要……”我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馒头,递过去。
“我有。”她愣住了。“给你的。”我说。她看着馒头,愣了足有十息。“找个正经事做。
”我说,“别当妖精了。”然后我挑起担子,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捧着两个馒头,一动不动。风吹得她衣角乱飞,她就那么站着,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我又走。走了几十步,再回头。她还是站着。远远的,风沙里,就一个小点。
那一刻我不知道,这个连打劫都不会的小妖精,会成为我这一千年里,唯一真正看见我的人。
—第三章小翠视角那个和尚走远了。我还站在原地,捧着两个馒头,
傻乎乎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沙里。“喂!”我突然想起来,冲着他喊,
“你叫什么名字啊?”风太大,把我的声音吹散了。他没回头。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一个是我攒了三天的,已经有点硬了;另一个是他的,还热乎着,带着他怀里的温度。
我凑上去闻了闻。好香。比我吃过的所有东西都香。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软的,甜的,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烘烘的。“原来他不是嫌我的馒头不好……”我小声嘀咕,
“他是自己有,舍不得吃我的。”我又咬了一口。吃着吃着,忽然想哭。
我在黄风岭五百年了。没人给过我东西。没人问过我名字。更没人说过“给你的”这三个字。
他是第一个。我把馒头塞进怀里,贴身放着,舍不得再吃了。然后蹲下来,
把他给的那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吃完之后,我蹲在那儿想了很久。
那个和尚走在最后,别人都不理他。他挑着担子,低着头,像一团影子。可他的眼睛,
在看我的时候,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觉得,我得跟着他。
不是为了打劫——我本来也不会打劫,牌子是我捡的,词是偷听来的。
我就是……想再看看他那双眼睛。于是我顺着他们的脚印,远远地跟着。走几步,躲一下。
走几步,躲一下。风沙很大,迷眼睛。但我怕跟丢了,使劲睁着,沙子磨得眼皮生疼。
我告诉自己: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去。可看完了,又想再看一眼。就这么跟着,跟了一天。
晚上他们扎营,我躲在远处的草丛里,偷偷看。那个和尚果然是一个人坐着。
别人围着火堆聊天,他就坐在边上,离得远远的,看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
照出他脸上的伤疤。我忽然觉得,他跟我一样。都是没人理的。我缩在草丛里,抱着膝盖,
看着他。看着看着,月亮就圆了。—第四章白骨精那事儿,闹得挺大。
她变成个姑娘来送饭,八戒第一个冲上去:“女施主!女施主!贫僧饿了!
”大师兄一棒子打下去,姑娘变成尸体。师父念紧箍咒,疼得大师兄满地打滚。“你这泼猴!
滥杀无辜!”“师父!她是妖精!”“哪来的妖精?明明是良家女子!
”八戒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是就是,猴哥你肯定是看错了,多俊的姑娘啊,
怎么会是妖精呢?”我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我一直在看草丛。果然,
在众人吵得最凶的时候,草丛里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盯着我这边看。看见我回头,
她赶紧把头缩回去,草叶子一阵乱晃。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吵了半个时辰,
最后师父把大师兄赶走了。大师兄临走时看我一眼,又往远处的草丛瞟了一下,
嘴角动了动:“老沙,护好师父。”我说:“好。”他就那么走了,翻个跟头,没影了。
晚上扎营,八戒还在念叨:“猴哥这回真走了,师父也是,多好个姑娘,
说打死就打死了……”我照例出来捡柴火。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躲在草丛里,
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看见我回头,她没缩回去,反而把整个脑袋都探出来了。“和尚!
”我走过去。“你怎么还在这儿?”她眨眨眼:“我一直都在啊。”“这几天?”“嗯。
”我心里一动。白骨精闹了三天,她就在这儿躲了三天?“你吃什么?
”她晃了晃手里的馒头——我给她那个,已经啃了一半。“这个。”她笑嘻嘻的,“省着吃,
能吃好几天呢。”我看着那个馒头,半天没说话。“你怎么不进去?”她问,“你们那里,
不是有帐篷吗?”“出来捡柴火。”“骗人。”她撇嘴,“你每次出来都不捡多少柴火,
就是不想在那边待着。”我愣了。她怎么知道?她低下头,
脚在地上画圈:“我看了你好多天了。每次都是你走在最后,别人都不跟你说话。
晚上他们聊天,你就一个人坐着,看月亮。”我没说话。“你……你是不是挺孤单的?
”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去。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你一个小妖精,懂什么叫孤单?
”她抬起头,看着我。“懂啊。”她说,“我在黄风岭五百年了,也是一个人。
没人跟我说话,没人理我。我有时候跟石头说话,石头都不理我。”她笑了笑,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所以那天看见你,我想,终于有人跟我一样了。”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得跟露水似的。“你叫什么来着?”她问。“沙悟净。
”“太长了。”她皱皱眉,“我叫你和尚吧。”“随你。”“和尚。”她叫了一声。“嗯。
”“和尚。”“嗯?”“和尚!”“干什么?”她笑了,笑得很开心:“没事,
就是想叫叫你。五百年没叫过人了。”我看着她笑,忽然也想笑。“你呢?”我问,
“你叫什么?”“我没名字,他们都叫我小妖。”“那我也叫你小妖。
”她眨眨眼:“那你得给我起个好听点的。”我想了想。“小翠。”“为什么?
”“你眼睛绿莹莹的,像翠鸟。”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耳朵尖慢慢红了。“好。
”她小声说,“以后就叫小翠。”那天晚上,我在外面待了很久。回去的时候,
八戒问我:“老沙,你捡柴火捡到西天了?”我没理他,躺下睡觉。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那双亮亮的眼睛。—第五章小翠视角他给我起名字了。小翠。
他说我眼睛绿莹莹的,像翠鸟。我躲在草丛里,捂着发烫的脸,傻笑了半宿。五百年来,
没人给我起过名字。他们都叫我“那个小妖”“喂”“滚开”。只有他,看了我一眼,
就说我像翠鸟。从那以后,我跟着他们更勤了。我知道这样不对。我是妖精,他们是取经的,
那个拿棒子的猴子一眼就能打死我。可我管不住自己。我就是想看看他。看他挑担子的样子,
看他走在最后的样子,看他晚上一个人看月亮的样子。有时候运气好,他出来捡柴火,
我就能跟他说几句话。他说得不多,但每一句我都记得。“给你的。
”——这是给我馒头时说的。“小翠。”——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挺好看的。
”——这是看我绣的香囊时说的,其实绣得特别丑,我自己都知道。
我把这些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像小妖们偷藏的果子,舍不得一次吃完,就每天舔一口。
那天晚上,我又躲在他常来的地方等他。等了好久,他没来。我有点慌。是不是他发现我了?
是不是那个猴子要打死我?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有打斗声。我悄悄摸过去一看,
心差点跳出来。一头黑熊精正跟他打在一起。他举着扁担,胳膊上全是血,虎口震裂了,
血顺着扁担往下流。那黑熊精力气大,一刀一刀劈下来,他快挡不住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都没想,捡起一根木棍就冲了出去。“放开他!”我照着黑熊精的后脑勺就打。
黑熊精一愣,回头看我,笑了:“哪来的小妖?找死?”他一掌拍过来。我躲不开。
胸口像被巨石砸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树上。喉咙一甜,喷出一大口血。“小翠!
”他的声音,从来没这么大过。我看见他冲过来,看见他挡在我前面,
看见那个黑熊精又一刀砍下来,他硬扛着,一步都不退。我想喊:你快跑,别管我。
可我喊不出来。血堵在喉咙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后来那个猴子赶到了,
一棒子打跑了黑熊精。他抱起我,手在发抖。“小翠,你别睡。”我看着他,想笑一笑。
“你……你有危险……”“我让你躲着的!”“躲不住。”我说,“看见你……有危险,
躲不住。”他的眼睛红了。“我不许你再这样。”“那你也别……有危险。”我闭上眼睛。
太累了。胸口疼得厉害。可我心里是高兴的。因为这一次,是我挡在他前面。
—第六章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一宿没睡,抱着她,跟她说了一夜的话。
说黄风岭的事,说流沙河的事,说那个馒头的事。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她睁开眼睛,
看见我,愣了愣。“你一直在这儿?”“嗯。”她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真好。
”我抓住她的手。“以后不准再这样。”“那你也别让我担心。”我看着她。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已经亮了。“好。”我说。
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悟净。”“弟子在。
”“这位女施主,有一双干净的眼睛。”我不懂。师父念了声佛号:“这世上,
能看见你的人,不多。看见了还不嫌弃的,更少。遇见了,就别丢。”我低下头。
怀里的她轻轻动了动,把脸埋进我怀里。—第七章小翠视角他的师父说,
我有一双干净的眼睛。我不知道什么叫干净。我只知道,看着他的时候,我心里是满的。
那次受伤之后,他对我更好了。每次出来,都给我带吃的。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干粮,
有一次居然还带了一块糖。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给。”他递给我。“这是什么?
”“糖。”我接过来,舔了一口。甜的,从舌尖甜到心里。“你从哪儿弄的?”他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跟八戒换的——他帮八戒挑了一天的担子,八戒才舍得给他这块糖。
我把那块糖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晚上回去,他照例看月亮。我靠在他旁边,也看。
“和尚。”“嗯?”“月亮好看吗?”“好看。”“比我还好看?”他转头看我。月光底下,
他的眼睛很亮。“你比月亮好看。”我愣住了。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烧得厉害。过了半天,
我小声说:“你是不是傻?”“嗯。”“那我也傻。”风吹过来,很轻。
我偷偷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碰到他的胳膊。他没躲,也没动。我就那么靠着,
看了一夜的月亮。—第八章宝象国那事儿,让我知道她真的在帮我。
黄袍怪把师父抓走了,我和八戒守着行李干着急。“这可咋整?”八戒搓着手走来走去,
“猴哥不在,咱俩打得过谁?”“打不过。”“那怎么办?”“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你有办法?”我没说话。因为我在看地上。地上有片树叶。很普通的树叶,但这个季节,
这地方,不应该有树叶。而且树叶上压着块石头,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故意的。
我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山洞在东边,有树的那边。
”心跳漏了一拍。抬头往远处看,草丛里有个影子一闪就没了。紧接着,又一块石头飞过来,
落在我脚边。我捡起来,上面还是几个字:“快去!”我攥紧石头,站起来。“二师兄。
”我说,“我去找师父。”“你?”八戒瞪大眼睛,“你疯了?”“没疯。”“那你去啊!
我守着行李!”我顺着东边走过去,果然看见一片树林。树林后面有个山洞,
洞口站着两个小妖,懒洋洋地晒太阳。“你是谁?”一个小妖问。“取经的。
”两个小妖愣了愣,举起兵器冲过来。我挡了几招,
发现他们其实就是混日子的——修为不高,手里家伙都拿不稳,眼睛还一直往洞里瞟,
生怕里面听见动静。我几下把他们打晕,走进山洞。师父被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
看见我进来,眼睛瞪得老大。“唔唔唔!”我把布扯出来。“悟净!”师父惊喜地喊,
“你怎么找到这的?”“有人告诉我。”“谁?”我没回答,把师父放下来,背着他往外走。
走到洞口,黄袍怪回来了。“站住!”他大喊,“敢抢我的人?”我挡在师父前面,
握紧扁担。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块石头,正砸在黄袍怪后脑勺上。“哎哟!
”他回头,“谁打我?”又是一块石头飞来,砸在他鼻梁上。他躲开,往前追了两步,
什么都没看见。回头又要对付我,又是一块石头,砸在他后腰上。就这么来回折腾,
他愣是没机会靠近我们。等大师兄赶到的时候,黄袍怪已经被砸了一脑袋包,鼻青脸肿的。
“老沙?”大师兄惊讶地看着我,“你把他打成这样?”“不是我。”“那是谁?
”我没说话。往远处看了一眼,草丛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但那块石头,我认得。
上面有她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快跑。大师兄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动了动,
什么也没说。—第九章那天晚上,我找到她。她躲在平时藏身的地方,看见我来,
探出脑袋:“你没事吧?”“没事。”我在她旁边坐下,“石头是你扔的?”她点头。
“一直跟着?”她又点头。“不怕被发现?”她想了想:“怕。但是更怕你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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