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把最后一张画纸从床板底下抽出来的时候,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六月末的小城,
高考完的孩子都疯了。她听见楼下的欢呼声,啤酒瓶砸在地上的脆响,
还有摩托车轰隆隆驶过巷子的动静。她没开灯,借着对面楼折射过来的光,
一张一张翻那些画。广州的骑楼。珠江的夜景。美院门口排长队报名的人。
她在百度图片里看了无数遍,然后凭记忆画下来。画了三年,攒了四十多张。
卧室门被敲了两下。她手一抖,画纸哗啦啦散了一地。“念念,出来吃饭。”母亲的声音。
“来了。”她把画重新摞好,塞回床板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硌在床沿上,
疼得她龇牙咧嘴。顾不上揉,开门出去。客厅里日光灯白惨惨的,
妹妹林恬已经坐在饭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堆了排骨的米饭。母亲在盛汤,
父亲坐在电视机前,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抽烟。茶几上摊着两个信封。一个是红色的,
妹妹的,省外985大学录取通知书,被母亲用相框裱了起来,靠在电视柜上。
另一个也是红色的,她的,广州那所高校的设计专业,信封皱巴巴的,
被母亲随手压在烟灰缸底下。林念走过去,坐下,端起碗。母亲把汤端过来,
先给林恬舀了一碗,然后给她舀。排骨都在林恬碗里,她碗里只有两块冬瓜。“恬恬,
”母亲说,“你们那个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去学校拿那个什么,档案?”“后天。
”林恬低头吃饭,没看林念。“后天我请假,陪你去。”“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万一有什么事呢。”母亲说着,筷子伸过来,又给林恬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林念嚼着冬瓜,眼睛落在茶几上。她的录取通知书被烟灰缸压着,
边角翘起来,母亲往里面弹过烟灰。“念念,”母亲突然叫她,“你那个学校,
什么时候去报到?”“九月。”“九月几号?”“十号。”母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念等着,等她说那句这几天一直在说的话。但母亲没说,只是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
吧唧嘴的声音,电视机没开所以格外安静。吃完饭,林念洗碗。母亲在客厅收拾茶几,
拿起那个烟灰缸,又放下。林念听见她说:“这个怎么还在这儿?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塞进抽屉里。林念手上有洗洁精的泡沫,
她扭头看了一眼,母亲正在关抽屉。晚上十点,林念回房间,关上门,反锁。
她从床板底下抽出那摞画,一张一张铺在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些骑楼,那些灯火,
那些排队的人,都蒙着一层淡淡的蓝。她坐在地上,看着它们,看见广州了。手机响了。
是闺蜜周晓晓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你妈松口没?”林念没回。她把手机扣在地上,
继续看画。周晓晓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喂?念念?你妈到底让不让去?
”林念压低声音:“还没说。”“还没说?都三天了!通知书都到了,她还想怎么样?
”“不知道。”“你跟她吵啊!你别老闷着,你闷着她更觉得你好欺负!”“吵了。
”林念说。其实是吵过的,第一天晚上她就说了,我要去广州。母亲说太远。她说我考上了。
母亲说你妹妹那个才是真本事。她说我喜欢画画。母亲说喜欢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然后就没然后了。母亲不再说,她也不再提,但事情就卡在那里,像一根鱼刺。“你妹呢?
”周晓晓问,“她什么态度?”林念想起饭桌上林恬埋头的模样,想起她碗里的排骨,
想起她没说一句话。她说:“不知道。”“你妈肯定又拿她说事了吧?你妹考上985,
你就得让着她?凭什么啊!”林念没吭声。周晓晓还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她听着,
眼睛盯着地上的画。广州在下雨吗?她突然想。那些骑楼下面,应该能躲雨吧。挂了电话,
她把画收起来,塞回床板底下。躺下,看着天花板,睡不着。隔壁房间,林恬在听英语。
那种标准的伦敦腔,嗡嗡嗡的,隔着墙传过来。再隔壁,母亲的房间,灯还亮着,
有说话的声音,是母亲在打电话,跟谁?说什么?听不清。林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上班了。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厨房里有粥,还有两个煮鸡蛋。林念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吃。茶几上,
她的录取通知书不见了。她放下碗,去翻抽屉。第一个抽屉,杂物。第二个,药品。第三个,
相册。没有。她站在客厅中间,脑子里嗡嗡的。父亲扭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
“爸,你看见我通知书了吗?”“不知道。”父亲说。林念走进母亲房间。床头柜,衣柜,
梳妆台。没有。她又去翻母亲的包。包在沙发上,她拉开拉链,
里面是钱包、钥匙、纸巾、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她的录取通知书。林念把信封拿出来,
站在那儿,攥着它,指节发白。门开了。母亲拎着菜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说:“我收起来了。”“为什么?”“放茶几上万一弄丢了呢。”“那你放你包里?
”母亲把菜放到厨房,出来,说:“念念,妈想跟你谈谈。”林念看着她。“坐。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父亲把电视关了,进了卧室,关上门。母亲说:“那个广州,
你别去了。”林念没说话。“太远了。来回票多贵?你在那边有个什么事,家里都来不及。
我给你报了师范,就在省城,离家近,放假能回来帮忙,毕业后回来考个编,多好。
”“我考上了。”林念说。“考上怎么了?你妹妹那个才是真本事!985,
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学!你这个专业出来能干啥?画画?画画的满大街都是!我这是为你好,
你别不识好歹。”林念攥着手里的信封,攥得它皱起来。“师范出来当老师,稳定,
有寒暑假,以后找对象也好找。你那个设计,我听都没听过,毕业了谁要你?
你还得去广州找工作,租房子,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我这是为你好。
”“我不想当老师。”“你想干什么?画画?你画那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你妹妹将来是要出息的,她学的是计算机,毕业了进大厂,一年几十万。你呢?
你画一辈子画,能画出什么名堂?”林念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嫌弃,是别的什么。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妈,我想去广州。”母亲站起来,脸拉下来了:“我说了,不许去。
”林念也站起来:“凭什么?”“凭我是你妈!”“那林恬呢?她怎么就能去那么远?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说:“她不一样。她是985。”“我考上的也是好学校!
”“好什么好?我听都没听过!谁知道是不是野鸡大学!”林念把那封通知书举起来,
指着上面的字:“你自己看!教育部认证的!正规大学!”母亲没看,转身进了厨房。
林念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择菜。母亲不理她,一根一根把豆角的筋撕下来,
扔进盆里。“妈。”“别跟我说话。”“妈!”母亲把豆角往盆里一摔,转过身来,
眼眶红了:“你想气死我是不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走那么远,
我怎么办?你爸那个身体,三天两头不舒服,你妹妹上大学也要花钱,家里就我一个人撑着,
你走了我累死累活谁管我?”林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这是为你好!
”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在家门口上个师范,毕业回来当老师,
住家里,吃家里的,钱都能攒下来。你非要去那个广州,人生地不熟,吃那么多苦干什么?
你以为画画那么好画的?你以为设计那么好做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林念站在那儿,听着。
母亲哭了,眼泪流下来,她用袖子擦,擦完继续择豆角。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天晚上,林念没吃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见母亲在外面敲门,先是好言好语,
然后是生气,最后是哭。她没开门。她坐在地上,靠着床,听着母亲的哭声,眼泪流了一脸。
母亲哭完了,走了。门外安静下来。林念掏出手机,给周晓晓发微信:“她不让。
”周晓晓秒回:“操。”“我把通知书藏起来了。”“藏好,别让她找到。
”林念看着地上的那摞画,广州在下雨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去。第二天,
母亲没提这事。第三天,也没提。林念以为事情过去了,直到那天晚上,她推开卧室门,
看见母亲站在她床边,手里攥着那摞画。“这是什么?”林念的血往头上涌。她冲过去,
想抢,母亲躲开了。“我问你这是什么?”“我的画!还我!”“你什么时候画的?
天天晚上躲在屋里就画这个?”“还我!”母亲没还,她把画举起来,一张一张翻。
林念跳起来够,够不着。母亲比她高半个头,手一举,她只能抓到空气。“画得倒是不错。
”母亲说,“但你画这个有什么用?”林念不跳了,她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眼眶通红。
母亲看着她,突然不说话了。手里的画翻到最后一张,是珠江夜景,灯火通明,江面上有船。
“这是哪儿?”“广州。”母亲把画放下来,看着她。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客厅里电视开着,是父亲在看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嗡嗡嗡的。母亲把那摞画放到桌上,
转身出去了。林念愣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低头看着那摞画,好好的,一张没少。
她赶紧把它们抱起来,想找个地方藏,但母亲已经看见了,藏哪儿还有意义?她抱着画,
站在房间里,不知道该干什么。过了很久,母亲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
她坐到林念床上,翻开相册,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给林念看。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背着画板,
站在一栋楼前面笑。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太小,看不清。“这是谁?”林念问。
母亲没说话,又翻了一页。这张照片上,还是那个女孩,坐在画架前面,正对着什么画。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背影。“这是妈。”母亲说。林念愣住了。母亲翻到最后一页,
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发黄的纸,折痕处快断了。上面写着:某某美术学院,录取某某某。
某某某是母亲的名字。林念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眶红了,没哭。“那年我十八岁,
”母亲说,“考上美院了。你外公外婆不让去,说太远了,说女孩子在家附近好,照顾家。
我没去成,后来嫁给你爸,生了你们。”林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把相册合上,
放到一边,看着她:“妈不是想害你,妈是怕。怕你在外面吃苦,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怕你像妈一样,一辈子后悔。”林念的眼泪下来了。“可你不一样,”母亲说,
“你跟我不一样。你会争,你会锁门,你会把我关在外面哭。我那时候,
连锁门的胆子都没有。”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那些画,收好。
别放床板底下了,潮。”门关上了。林念抱着那摞画,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照在那些骑楼上,照在珠江上,照在排队的人群上。她突然发现,那些画里的广州,
跟母亲年轻时的那个美院,好像是同一个地方。那个她想去,母亲没去成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林念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忙了。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在煎鸡蛋,油烟机轰轰响,没听见她来。“妈。”母亲回头,
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煎蛋:“起来了?洗漱去,马上吃饭。”“妈,
那个……”“广州那个学校,”母亲把鸡蛋翻了个面,“我问过了,是正规大学。专业也行,
出来好找工作。”林念愣住了。母亲把鸡蛋盛出来,放到旁边的盘子里,擦了擦手,
转过身看着她:“你大了,妈管不了你了。想去就去吧。”林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对劲。想说对不起,也怪怪的。她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母亲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通知书给你,自己保管好。别弄丢了。
”林念接过来,信封上还有母亲的体温。她攥着它,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眼角的皱纹好像比昨天多了几道,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些。
“吃饭。”母亲说。饭桌上,林恬也在。她看了看林念,又看了看母亲,低下头继续吃饭。
父亲还是那样,不说话,吃完就走。母亲给林念夹了一筷子菜,说:“去了那边,好好学。
钱不够打电话,妈给你寄。”林念嗯了一声,嗓子眼堵得慌。“还有,
每个星期打个电话回来,别让妈担心。”“嗯。”“天冷了多穿衣服,别感冒。那边潮,
容易得关节炎,你自己注意。”“嗯。”“有什么事跟家里说,别自己扛。”林念放下筷子,
看着母亲:“妈,我知道。”母亲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那天下午,
林念把自己房间收拾了一遍。她把那些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看,然后找了一个文件夹,
把它们装进去。文件夹是母亲给的,说是以前用的,现在用不上了。晚上,周晓晓打电话来,
问她怎么样了。她说:“我妈同意了。”周晓晓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真的假的?
你怎么说服她的?”林念没说话。她看着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她说:“没什么,她就是……想通了。”挂了电话,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林恬还在听英语,嗡嗡嗡的。母亲房间的灯也亮着,不知道在干什么。九月十号,
林念去广州。火车站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母亲非要来送,林念不让,
母亲还是来了。她站在候车室,一直看着林念,不说话。林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广播响了,
开始检票。林念拎起箱子,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母亲还站在那儿,没动。
她的眼眶红了,没哭。“妈,我走了。”母亲点点头。林念转身,继续走。检票,进站,
下楼梯。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上了火车,找到座位,放好箱子,
坐下来。窗外的站台上人来人往,她看见一个女孩跟母亲抱在一起哭,
看见一个男孩被父亲拍着肩膀叮嘱什么,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那儿,四处张望,
好像在找什么人。火车动了。林念看着窗外,站台慢慢后退,人群慢慢模糊,
然后整个火车站都被甩在后面。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手机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了打电话。”林念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妈,我爱你。”删了。又打了一行:“妈,我会想你的。”也删了。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
从稻田变成山峦。天黑的时候,她看见远处有灯光,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广州到了。
她拖着箱子走出火车站,热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味道,潮湿的,
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摊的油烟。她站在广场上,四处张望,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霓虹灯,
到处都是她听不懂的粤语。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去学校的地铁线路。
旁边有个阿姨走过来,问她去哪里,说可以带路,要二十块钱。她摇摇头,自己找。找到了,
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地铁里冷气很足,她打了个哆嗦。车厢里人很多,她挤在角落里,
看着窗外的隧道墙壁飞速后退。一站,两站,三站。她数着,怕坐过。出地铁的时候,
天已经全黑了。她按照导航走了二十分钟,终于看见学校的大门。门卫看了她的录取通知书,
放她进去。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昏黄,两边是高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晃。
找到宿舍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四个床位,三个已经有人了。
一个短发女孩正在铺床,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林念吧?我是陈曦,
本地人。那两个出去吃饭了,一会儿回来。”林念点点头,把箱子拖进来,找到自己的床位。
靠窗的上铺。她爬上床,开始铺床单。陈曦在下面问:“你哪儿来的?”“北边。
”“北边哪儿?”“一个小城市,你没听过。”陈曦哦了一声,没再问。林念铺好床,
躺下来,看着头顶的床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手机响了。
母亲的微信:“到了没?”她回:“到了。”“吃饭了吗?”“还没。”“快去吃饭,
别饿着。”她没回。她躺在那儿,听着陈曦在下面跟人打电话,说着她听不懂的粤语,
咯咯笑。窗外有虫叫,叽叽叽叽的,不知道是什么虫。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在画里。
广州的骑楼底下,有人在卖肠粉,有人在喝茶,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她站在那儿,
谁都不认识,谁都不认识她。真好。开学第一个月,林念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不是不想打,
是不知道说什么。每次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怕母亲问她过得怎么样,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好吗?其实也还行。说不好吗?又没什么不好的。她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这边的天气,太潮了,洗了衣服晾三天都不干。不习惯这边的饭,太甜了,
食堂的菜都放糖。不习惯这边的同学,说话太快了,她经常听不懂。不习惯这边的一切,
但又好像慢慢在习惯。她每天上课,画画,画作业,画自己想画的。老师是个老头,姓陈,
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他看了林念的画,说:“你的画里有东西,但还不够。多画,
多走,多看看。”林念不知道他说的“东西”是什么,但她记住了“多走”。周末的时候,
她一个人坐地铁去珠江边,去沙面,去骑楼街。她坐在路边画那些老房子,
画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画那些她看不懂的粤语招牌。画完了,就坐在那儿发呆。
有时候发呆到天黑,然后坐地铁回学校。十月的时候,母亲终于忍不住了,打来电话。
林念正在画室,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喂?”“念念,
你一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了。”林念愣了一下。一个月了吗?她没注意。“忙。”她说。
“忙什么?”“上课,画作业。”母亲沉默了一下,说:“钱够不够?”“够。”“天凉了,
多穿衣服。”“嗯。”“你爸最近腿疼,去医院看了,说是关节炎,没什么大事。”“哦。
”“你妹妹在学校挺好的,上个星期还拿了奖学金。”“嗯。”母亲又沉默了一下,
说:“你……画画画得怎么样?”林念愣了一下。这是母亲第一次问她画画的事。
她说:“还行。”“哦。那就好。”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林念听见母亲那边的背景音,
好像是在炒菜,锅铲碰锅的声音,滋滋啦啦的。“妈,我挂了,还在画室。”“好,挂吧。
”挂了电话,林念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陈曦在旁边画画,扭头看她:“你妈?”“嗯。
”“吵架了?”“没。”陈曦哦了一声,继续画画。林念也继续画画。但她画不下去了,
笔落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条都是歪的。晚上回宿舍,她躺在床上,翻手机。
翻到母亲发过的那些微信,每条都很短:“吃了没”“天冷了”“钱够不够”。
她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开学那天,母亲发的那条“到了打电话”。她盯着那四个字,
盯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珠江夜景的画。她画了那么多次,从来没亲眼见过。
但明天,她要去看了。第二天,她去了珠江边。不是晚上,是下午。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江面上有船,慢吞吞地开。对面是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晃眼睛。她站在江边,
看着那些高楼,看着那些船,看着江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跟她画的不一样。她画的是晚上,
灯火通明,浪漫得要命。但现在是白天,太阳晒,风大,有股腥味,远处还有施工的噪音。
她突然想笑。原来这就是广州。她在江边坐了一下午,没画画,就那么坐着。看船来船往,
看人走来走去,看太阳慢慢落下去。天黑的时候,灯亮了,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跟她画的一样了。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母亲没回。她知道母亲不会回。
母亲不会用智能手机,只会看微信,不会打字,每次发消息都是语音转文字,错别字一大堆。
但她还是发了。晚上回学校,母亲回了:“好看。”就两个字。林念看着那两个字,
眼眶有点热。十一月的时候,林念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嗓子疼。
她自己去校医院拿了药,回宿舍躺着。陈曦她们上课去了,宿舍里就她一个人。她躺着,
迷迷糊糊的,做了个梦。梦里她还在老家,在饭桌上吃饭。母亲给她夹菜,
排骨都堆在她碗里,妹妹碗里只有冬瓜。她低头看,碗里根本不是排骨,是一张张画,
那些骑楼,那些珠江,那些排队的人。她醒了。出了一身汗,烧退了。她拿起手机,
看见母亲发了十几条微信:“今天降温了,
多穿衣服”“你那边冷吗”“吃饭了吗”“怎么不回”“念念?
”“你没事吧”“看到回我”最后一条是:“妈担心你。”林念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了电话过去。母亲秒接:“念念?”“妈。”“你怎么了?一天不回微信?
”“感冒了,睡觉。”“感冒了?严重吗?发烧吗?去医院了吗?”“去了,拿药了,
没事了。”母亲在那头念叨:“让你多穿衣服你不听,那边潮,容易感冒,
你自己不注意……”林念听着,没吭声。母亲念叨了半天,突然停下来,说:“念念,
妈想你了。”林念愣住了。母亲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妈。”“嗯?”“我也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说:“傻孩子,想我就打电话,别老不接。”“嗯。
”挂了电话,林念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
还是像一条河。寒假的时候,林念回去了。火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站台上冷得要命,她拖着箱子,缩着脖子,四处张望。母亲站在出站口,
穿着那件旧棉袄,围着她织的围巾,看见她就挥手:“念念!这儿!”林念走过去,
母亲接过她的箱子,上上下下打量她:“瘦了。”“没瘦。”“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林念没说话。她们往公交站走,母亲在前面拖着箱子,她在后面跟着。路灯昏黄,
把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个影子,发现母亲的背好像有点驼了。回到家,
妹妹林恬还没起,父亲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厨房里飘出香味,是排骨汤。
母亲放下箱子,说:“饿了吧?先吃饭。”饭桌上,排骨都在她碗里。林恬低头吃饭,
没说话。父亲还是一样,吃完就走。母亲给她夹菜,问她学校的事,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吃完饭,她回房间。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的,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她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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