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窗外是南方四月傍晚的天,
灰蓝灰蓝的,对面楼的厨房里有人在炒菜,辣椒的香味飘过来。
她盯着那三分十七秒看了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妈说什么?
”丈夫陈建明在厨房里问,锅铲碰着锅边,叮当响。“没什么,问我这边下雨没。
”“那你问她那边下雨没?”“挂了。”陈建明没再问。他端着炒好的菜出来,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肉丝,放在桌上,又回去拿碗筷。林悦坐着没动,
看着他进进出出。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有点松了,她说过好几次要扔,
他说还能穿。“吃饭。”他把碗放在她面前,筷子横在碗上。林悦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蛋,
放进嘴里,没尝出味道。“孩子呢?”她问。“楼下跟小朋友玩,一会儿就上来。
”陈建明扒了口饭,“你妈身体还好吧?”“好。”“你弟呢?”“也好。
”陈建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结婚八年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林悦低头吃饭,一粒一粒地扒拉着米饭,心里算着时间——三分十七秒,上次是四分二十秒,
上上次是两分五十秒。她妈跟她打电话,从来没有超过五分钟。跟弟弟呢?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每次打电话过去,背景音里总能听见弟弟的孩子在喊“奶奶”,
她妈的声音会突然变得温柔,说“乖,奶奶马上来”。然后对她说:“没事就先这样,
你弟孩子闹。”她把那粒米饭嚼了又嚼,咽下去。门口有动静,女儿陈朵朵跑进来,
脸跑得红扑扑的,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她八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像林悦,圆圆的,
亮亮的。“妈妈,我饿了。”“洗手。”林悦说。朵朵跑去卫生间,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然后跑出来,手还在滴水,往衣服上抹了抹,爬上椅子。林悦看着她,想说“用毛巾擦”,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算了。“今天跟谁玩了?”陈建明问。“小美,还有她弟弟。
”朵朵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妈妈,小美说她外婆给她买了个芭比娃娃,好漂亮的。
”林悦筷子顿了一下。“你外婆不是也给你买过吗?”陈建明说。“那不一样,
”朵朵嘟着嘴,“那是过年买的,平时又不买。小美说她外婆每个星期都给她买好吃的。
”林悦没接话。她想起去年过年带朵朵回娘家,她妈给了朵朵一个红包,两百块。
转身给弟弟的孩子,塞了五百。朵朵看见了,没问,但她知道朵朵看见了。吃完饭,
陈建明洗碗,林悦陪朵朵写作业。朵朵趴在桌上写字,一笔一划的,写得慢。
林悦坐在旁边看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看见弟弟发了条动态:烦。就一个字。
配图是黑乎乎的,看不清。她盯着那个“烦”字看了半天,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
“妈妈,这个字念什么?”朵朵指着作业本。林悦看了看:“‘爱’,爱心的爱。
”朵朵在本子上描,描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她抬起头,问:“妈妈,外婆爱你吗?
”林悦愣了一下。“当然爱。”她说。“那为什么外婆不给我们打电话?”朵朵低着头,
继续描那个“爱”字,“小美说她外婆天天给她妈妈打电话。”林悦没说话。她伸出手,
摸了摸朵朵的头。朵朵的头发软软的,有点汗味。“因为外婆忙。”她说。
朵朵“哦”了一声,没再问。晚上九点,朵朵睡了。林悦躺在床上,陈建明在旁边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不着?”陈建明问。“嗯。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林悦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那里,住了八年了,那道裂缝一直在,好像也没变宽。
“你妈是不是又说什么了?”陈建明问。“没。”“那你弟呢?”林悦没说话。
陈建明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真没事。”林悦说,
“就是……算了,睡吧。”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是那三分十七秒的通话。她妈的声音,
说的那些话。其实她妈没说什么,就问了下雨天,问了下朵朵,然后说“你弟最近挺忙的”,
然后就挂了。但她妈没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没说“我想你了”,什么都没说。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她爸说“供不起,让你弟读”。她弟那会儿上高中,
成绩没她好,但她爸说“男孩子以后要养家的”。她哭了一夜,
第二天跟她爸说“我自己挣学费”。大学四年,她打了四年工,毕业后来南方,
认识了陈建明,结婚,生孩子,买房。每一步都是自己走过来的。她没怨过吗?怨过。
但怨着怨着就习惯了。习惯了过年回去住宾馆,习惯了弟媳那句“姐你住几天就走啊”,
习惯了她妈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是今天那三分十七秒,
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刺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第二天上班,林悦在办公室算账,
算着算着走神了。电脑屏幕上那些数字跳来跳去的,她看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
同事小李过来问她一个数,她“啊”了一声,小李说“林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她去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是个十字路口,车来车往的,
红绿灯一变,电动车就呼呼地往前冲。她看了会儿,手机响了。是她妈。她愣了一下,
接起来:“妈?”“悦啊,”她妈的声音有点急,“你弟出事了。
”林悦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他……他媳妇要跟他离婚。”林悦没说话。
她听见电话那头她妈在喘气,好像刚跑过步似的。“为啥?”她问。
“说是……”她妈顿了顿,“说是你弟欠了钱。”“欠多少?”“八万。”八万。
林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她一年的工资,不吃不喝的那种。她没说话。“悦啊,
你手里有没有钱?先借你弟应个急,他以后有了还你。”林悦听见“以后”这两个字,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妈,”她说,“我买房那会儿问你借八万,你说没钱。
我弟买房你出三十万,这钱他以后还你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五秒,十秒。
“你怎么这么说话?”她妈的声音变了,“你弟是儿子,能一样吗?”林悦握着手机,
指节发白。她看着窗外的十字路口,绿灯亮了,电动车开始往前冲。“妈,”她说,
“我知道了。我再想想。”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小李过来叫她,说开会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去会议室。开会的时候领导说什么她一句没听进去,
就盯着投影仪上的字,那些字在动,但她不认识。晚上回家,陈建明已经做好饭了。
朵朵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回来,跑过来抱她。她蹲下来抱了抱朵朵,
闻见她身上有股沐浴露的味道,刚洗过澡。“今天这么乖?”她问。
“爸爸说我今天作业写得快。”“嗯,真棒。”吃饭的时候,陈建明问:“今天怎么了?
心不在焉的。”林悦夹了块肉,嚼了半天,咽下去。“我弟要离婚了。”她说。
陈建明筷子停了一下:“为啥?”“欠了钱,八万。”陈建明没说话。他看了看林悦,
又低下头吃饭。“你妈打电话来了?”他问。“嗯。”“让你出钱?”林悦没回答。
她看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的,白白的。“你别管。”陈建明说,“那是你弟的事,
他自己扛。”“我知道。”“知道就行。”吃完饭,林悦洗碗。她站在水池前,水哗哗地流,
她把手伸进去,水有点烫,但她没缩回来。她想起那年她买房,首付差八万,
她给她妈打电话,她妈说“家里没钱,你弟还在读书”。第二年她弟买房,
她妈打了三十万过去。她关掉水,把手抽出来,手背烫红了。她看着那片红,心想,
其实不是钱的事。晚上朵朵睡了,林悦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
地上有一片光。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片光,坐了很长时间。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
是她弟发的微信:姐,妈跟你说了?她回:嗯。她弟:你别管,我自己扛。她看着那几个字,
盯了半天。她弟会自己扛吗?从小到大,他什么事自己扛过?读书读不下去,
她妈给找关系;工作干不下去,她妈给托人;结婚买房,她妈出钱。他扛过什么?
她回:你怎么扛?她弟:我找活干,送外卖跑滴滴,总能还上。她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她弟五岁那年,
她十岁,牵着他去买糖,他摔倒了,膝盖磕破了,没哭,自己爬起来说“姐我不疼”。
她弟十岁那年,她十五,他被人欺负,她冲上去跟人打架,回家被她妈骂了一顿,
说“女孩子家家不学好”。她弟二十岁那年,她二十五,刚工作,他上大学,
她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打了四年。什么时候变的?她想不起来。可能是从她嫁人开始,
可能是从她远嫁开始,可能是从她生了朵朵开始。她弟慢慢地成了“儿子”,
她慢慢地成了“女儿”。儿子是天,女儿是地。天塌了要撑着,地可以踩两脚。她睁开眼,
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一个月后,她妈又打电话来。“你弟离婚了。”她妈的声音哑了,
像是哭过,“媳妇跑了,孩子也不要了,你弟现在天天喝酒,人瘦得脱了相。
”林悦握着手机,没说话。“悦啊,”她妈说,“你弟得再娶,不然这辈子就完了。
彩礼至少六万,你手里有多少?”“妈,”林悦说,“我没钱。”“你怎么会没钱?
你们两口子都上班,一个月挣不少吧?”“我们也要还房贷,朵朵要上学,
每个月剩不了多少。”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妈说:“你先借他,以后他有了还你。
”“以后”这两个字又来了。林悦靠在厨房的墙上,墙有点凉。她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要下雨的样子。“妈,”她说,“我买房那会儿问你借八万,你说没钱。
我弟买房你出三十万,这钱他以后还你吗?”“你怎么又说这个?”她妈的声音高了,
“你弟是儿子,能一样吗?”“怎么不一样?”“他以后要给我养老送终的,你能吗?
你嫁那么远,我老了病了,你伺候得了吗?”林悦没说话。她想起每年过年回来,
她妈生病住院,她请假回来伺候,端屎端尿的,她弟来十分钟,坐床边玩手机,
她妈还说“儿子忙,工作要紧”。“妈,”她说,“你生病哪次不是我伺候的?你住院那次,
我请了半个月假,白天晚上守着。你弟来过几回?”“他忙。”“他忙什么?他那个工作,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忙什么?”“你怎么这么说你弟?”她妈的声音变了,“他是你弟!
”林悦没再说话。她听见电话那头她妈在喘气,喘得厉害。“悦啊,”她妈的声音软下来,
“你帮帮他,妈求你了。”林悦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好”,
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我想想。”她说。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也没关火。陈建明进来,看见她站着发呆,把火关了。
“怎么了?”他问。林悦没说话。她转过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陈建明愣了一下,
然后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他说,“没事。”林悦在他怀里,眼泪流下来,
流进他衣服里,湿湿的,热热的。三天后,她接到她爸的电话。“你妈住院了。
”她爸的声音苍老了很多,听着像是老了十岁,“脑溢血,你赶紧回来。”林悦请了假,
买了最近一班机票。陈建明送她去机场,一路上没说话。快到机场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
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塞给她。“这里面有三万,你先拿着。”林悦看着那张卡,没接。
“你那点私房钱,留着。”他说,“这钱是咱俩的。”林悦接过卡,攥在手里,
卡的边角硌着掌心。“谢谢。”她说。“谢什么,”陈建明看着前方,“那是你妈。
”飞机上,林悦靠着窗,看着外面的云。云很厚,白白的,像棉花一样。她想起小时候,
她妈带她去地里干活,她坐在田埂上,看云。她妈在地里弯腰割麦子,一镰一镰的,
太阳晒着,后背的汗湿透了衣服。那时候她妈还年轻,头发黑的,脸晒得红红的,
干完活回来,会把她抱起来,说“我家悦儿真乖”。什么时候变的?她想不起来。下飞机,
她弟在出口等她。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胡子拉碴的,看着像老了十岁。看见她,
叫了声“姐”,声音哑的。“妈怎么样?”她问。“还没醒。”她弟接过她的包,“走吧。
”车上,两个人没说话。她弟开车,眼睛盯着前面,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
林悦看着窗外的街景,县城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老店,那条老街,那个十字路口。
她在这条街上长大,从小学到高中,走了无数遍。现在看着,觉得陌生。医院到了。
她弟把车停好,两个人往住院部走。电梯里,她弟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林悦看着他,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病房在八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她爸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看见她,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爸也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爸。”林悦叫了一声。她爸点点头,眼眶红了。
林悦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她妈躺在床上,闭着眼,脸上带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针,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她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她妈。她妈瘦了很多,
脸上的肉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头发白了大半。她伸出手,握住她妈的手。她妈的手干燥,
粗糙,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没有温度。林悦握着那只手,
眼泪掉下来。她在医院守了三天。她爸年纪大了,身体撑不住,她让她弟把她爸送回家,
她自己守着。白天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瓶一滴一滴地流;晚上趴在床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护士进来量血压、测体温,她就醒了,看着护士忙完,又趴下。第三天下午,她妈醒了。
林悦正坐在床边发呆,忽然感觉手被握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她妈睁着眼,看着她。“妈?
”她站起来,凑过去。她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林悦赶紧按铃叫护士。
护士进来检查了一下,说醒了就好,慢慢恢复,别着急。护士走了,林悦握着妈的手,
眼泪又掉下来。“妈,你吓死我了。”她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的手从林悦手里抽出来,抬起,在林悦手心里划。一笔一划,慢慢地。
照、顾、你、弟。林悦愣住了。她看着自己手心,那四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上面。
她妈划完,手垂下去,闭上眼,像是累了。林悦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手心朝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嘀嘀地响。窗外是傍晚的天,灰蓝灰蓝的,和她家那边一样。
她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攥紧。那四个字在掌心里,烫的。晚上她弟来换班,
让她回去休息。她没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呆。她弟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姐,”她弟开口,“妈跟你说什么了?”林悦看着他。他瘦得脱了相,
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消,嘴唇干裂,胡子拉碴的。“没什么。”她说。她弟低下头,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绞着。“姐,”他说,“对不起。”林悦没说话。“我知道,
妈偏心,从小偏心我。”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不容易。那年你不读研,
妈不让你读,说供不起,我那时候不懂事,还觉得应该的。现在想想,你成绩那么好,
我算什么。”林悦看着他的头顶,头发乱糟糟的,好久没理了。“姐,”他抬起头,
眼眶红了,“我离婚不是因为欠钱。我……我出轨了,她发现了,才走的。欠钱也是因为赌,
远嫁的刻度朵朵林悦免费小说全文阅读_最新章节列表远嫁的刻度(朵朵林悦)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