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前的最后一眼,我摸到了爷爷的手。三天前堂哥在电话里哑着嗓子说,
老人是在自家炕上寿终正寝的,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是喜丧。可此刻,
那只枯瘦的、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软得像泡发的黄泥,冰凉的触感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爬,
像一条湿冷的蛇,钻进我的骨头缝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爷爷的指甲缝里,
塞满了新鲜的、带着腐叶和水腥气的黑泥——而他临终前三天,把自己反锁在卧房里,
门窗从里面钉得死死的,连炕沿都没下过。我叫陈念,生在泥窝村,十八岁考去重庆,
之后十年,除了春节偶尔回来待两天,几乎没再踏过这片土地。
泥窝村藏在川渝交界的大山褶皱里,背靠陷泥岭,前临烂泥沟,
进村只有一条盘了十八道弯的土路,一下雨就烂得像摊稀粥,连越野车都难开进来。
我总跟城里的朋友说,我老家是个一脚能踩出三斤泥的地方,却从没说过,这片泥里,
埋着多少不敢往外说的怪事。这次回来,是奔爷爷的丧。车开到山脚下就陷住了,
暴雨把土路冲得沟壑纵横,我只能背着包,踩着没脚踝的泥,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走。
雨裹着山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三步开外就看不清东西,耳边只有雨打树叶的哗啦声,
还有我自己踩泥的啪嗒声,静得反常。往常村里办白事,
隔着半座山都能听到唢呐声和哭丧声,可这天我走到村口,整个泥窝村静得像座空村。
连村里最爱叫的几条土狗,都没发出一点声音,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没亮几盏,
只有村东头爷爷家的方向,飘着几盏惨白的引路灯,在雨雾里晃得人心慌。
堂哥陈建军在院门口等我,四十岁的汉子,脸白得像纸,眼下乌青一片,
看见我就像见了救星,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手全是凉的。“念念,你可算来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这事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跟着他进了灵堂,一口黑漆棺材停在堂屋正中,棺材前点着长明灯,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得墙上的孝帘影子乱晃,像有无数个人在墙后躲着。
灵堂里冷冷清清,除了堂哥两口子,连个帮忙的乡亲都没有,这在乡村白事里,
是绝不可能的事。“人呢?”我皱着眉问,“村里的长辈呢?帮忙的人呢?”堂哥苦笑一声,
往门外看了一眼,把门掩上一半,才敢说话:“谁敢来啊?村里人都说,
我爷爷是沾了陷泥岭的东西,惹了不干净的,谁来沾谁的身。这三天,除了我们两口子,
连七婆都没踏过这个院门。”陷泥岭。这三个字像一根冰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跳。从小,
村里的大人就反复叮嘱我们这些小孩,日落之后,绝对不能靠近陷泥岭半步,
哪怕是岭口的草,都不能碰。说那岭上的泥是活的,会勾小孩的脚,会把人拖进去,
连骨头都剩不下。我小时候以为是大人骗小孩的把戏,直到十岁那年,隔壁村的两个放牛娃,
天黑了没回家,大人找了一夜,最后在陷泥岭口找到了两只放牛的鞭子,
还有两双沾了黑泥的鞋,人,就这么没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往岭的方向多走一步。
“爷爷怎么没的?”我压着嗓子问,指尖还留着刚才摸到的那股冰凉的泥感。“三天前,
爷爷就不对劲。”堂哥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全是恐惧,“他把自己关在卧房里,
门从里面反锁,窗户也钉死了,喊他也不应,只隔着门说,他要办点事,谁都别打扰。
我不放心,每天都在门口守着,昨天早上,我听里面没动静了,撞开门进去,
就看见爷爷躺在炕上,眼睛闭着,身子都硬了。”他顿了顿,
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可怪就怪在这里。卧房里干干净净,炕上的铺盖整整齐齐,
地上连个泥脚印都没有,可爷爷的鞋底,全是陷泥岭的黑泥,就像他半夜里,
去岭上走了一圈回来一样。还有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我用刷子刷,都刷不干净。
”我心里一沉。爷爷今年八十七,腿脚早就不利索了,平时在院子里走两步都要拄拐杖,
怎么可能在门窗反锁的情况下,翻出屋子,去几里外的陷泥岭走一圈?
更何况这三天暴雨不断,岭上的路本就难走,别说一个快九十的老人,就是壮劳力,
都未必能上去。“报派出所了吗?”我问。“报了。”堂哥点头,“民警来了,看了现场,
说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尸表也没有外伤,判定是自然死亡,
让我们按风俗安葬。可念念,这根本说不通啊!一个没下炕的老人,哪来的一身泥?
”我没说话,走到棺材边,再一次看向爷爷的脸。他的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可脸色不是老人去世后的蜡黄,而是一种泛着青的白,像在泥水里泡过很久。
入殓师已经给他换好了寿衣,寿衣整整齐齐,可袖口的位置,沾着几点黑泥,
像是刚蹭上去的。守灵的第一晚,就出事了。堂哥两口子熬了两夜,我让他们去偏房睡,
自己守着灵堂。凌晨两点多,雨还在下,风刮得院子里的竹枝哗哗响,
灵前的长明灯突然晃了一下,灭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乡村白事有规矩,灵前的长明灯,
出殡前绝对不能灭,灭了不吉利,说是会让逝者找不到路。我赶紧拿出打火机,凑过去点灯,
刚打着火,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啪嗒、啪嗒的声音。不是雨声,是光脚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很慢,一下一下,从院门外,一步步走到了堂屋门口。我手里的打火机火苗抖得厉害,
照得门口的影子乱晃。那声音停在了门口,接着,我看见紧闭的木门门缝底下,
有黑糊糊的东西,慢慢渗了进来。是泥。新鲜的、湿漉漉的黑泥,像有生命一样,
从门缝里往屋里流,一点点漫过门槛,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黑。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抓起身边的孝棒,死死盯着门口。那啪嗒声消失了,
可门外像是站着什么东西,一股阴冷的、带着泥腥味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吹得我后背发凉。我就这么攥着孝棒,站在灵堂里,跟门外的东西对峙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那股阴冷的气息才慢慢散了,门缝里的黑泥,也不再往前渗,
干在了石板上,像一块黑色的疤。天亮之后,堂哥起来,看见地上的泥,脸瞬间就白了,
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是它……是岭上的东西找来了……”他喃喃地说。
我没跟他说昨晚的脚步声,只问他:“三十年前,陷泥岭是不是出过事?
”堂哥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听见村里人议论,
说爷爷的死,跟三十年前那五个人有关。”我撒了个谎。其实是刚才天亮的时候,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当年就是因为三十年前的事,怕得不行,
才执意要带我爸搬去镇上,后来我考学去了重庆,他们也跟着去了城里。我妈在电话里,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反复说,让我赶紧走,别管丧事了,泥窝村的事,沾不得,
三十年前的债,该还了。堂哥沉默了很久,蹲在地上,点了根烟,抽了大半根,才开口。
“三十年前,我还没出生,是听村里老人说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年春天,
村里五个壮劳力,约着去陷泥岭砍树,说要盖新房。五个人,都是村里最能干的,
最大的四十多,最小的才十九,前一天晚上还在村里的代销点喝酒,说第二天一早出发,
结果……就再也没回来。”那是泥窝村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桩悬案。五个人,一夜之间,
人间蒸发。全村的人带着锄头柴刀,把陷泥岭翻了个底朝天,找了整整半个月,别说人了,
连一根骨头、一片衣服布片都没找到。最后只在岭口的一棵老松树下,找到了五双解放鞋,
整整齐齐地摆着,鞋里灌满了黑泥,鞋帮子被抓得稀烂,像是有人在鞋里,用手指拼命抓过,
可鞋子外面,连个脚印都没有。“当时我爷爷是村支书,这事就是他一手经办的。
”堂哥弹了弹烟灰,手还在抖,“上面来人查,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
最后我爷爷上报,说那五个人是进山遇上了山洪,被冲去山涧里了。可村里老人都知道,
那年春天,根本没下过大雨,哪来的山洪?”从那以后,陷泥岭就成了村里的禁地。
爷爷定了死规矩,无论白天黑夜,谁都不许进陷泥岭,违了规矩的,就逐出村子,族谱除名。
也是从那以后,爷爷变了,原本爱说爱笑的人,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坐在门槛上,盯着陷泥岭的方向看,一看就是大半天。每年清明,他都要背着一筐白石灰,
一个人去陷泥岭,一去就是一天,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泥,谁问他去干什么了,
他都不说,问急了,就发脾气骂人。“我爸跟我说,那五个人没了之后,村里陆陆续续,
又有几个人不见了。”堂哥说,“都是晚上出门,就再也没回来,有的只留下一滩泥,
有的连鞋都没剩下。后来我爷爷不知道做了什么,村里才安稳下来,这三十年,
再也没人平白无故消失过。”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爷爷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他的死,
和三十年前的失踪案,到底有什么关系?他指甲缝里的泥,还有昨晚门缝里渗进来的黑泥,
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想到了七婆。七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今年快九十了,
是村里唯一的“端公”,懂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也知道村里最多的秘密。当年三十年前的事,
她是亲历者,说不定,只有她知道真相。我跟堂哥打了个招呼,就往村尾走。
七婆住在村尾最偏的一间土坯房,门口挂着桃木枝,院里种着艾草,
平时村里人有个小病小灾,或者撞了邪,都会去找她。可这次爷爷去世,她连院门都没出,
显然是知道什么。走到七婆家门口,我敲了敲门,喊了声“七婆”。门里半天没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七婆苍老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谁啊?”“我是陈念,
陈老根的孙子。”我说。门里又没声了。我又敲了敲门,说:“七婆,
我知道您知道我爷爷的事,求您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说。
”七婆的声音带着狠劲,“赶紧走,回你的城里去,泥窝村的事,不是你能沾的。
你爷爷是还账来了,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谁都拦不住。”“还什么账?”我追问,
“三十年前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陷泥岭里,到底有什么?”“别问了!
”七婆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点慌,“那东西认血脉,你是陈家的后人,你再问,
它就盯上你了!赶紧走,趁现在还来得及,别跟你爷爷一样,把命搭进去!
”无论我再怎么敲门,再怎么问,门里都再也没了声音。我只能作罢,往回走,
路过村里的田埂,看见田里的水,浑得发黑,水面上飘着一层细碎的黑泥,
明明前几天还是清的。路边的野草,叶子尖都发黑发蔫,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
村里静得可怕,大白天的,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我走了一路,
只看见一个老太太,趴在自家门缝里看我,看见我看她,立马缩了回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整个村子,都被一种无声的恐惧笼罩着。回到爷爷家,堂哥跟我说,又出事了。
昨晚帮着搭灵棚的两个村民,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裤脚管里,全是黑泥,
两人吓得魂都没了,说昨晚做梦,梦见有人拉着他们的脚,往陷泥岭拖,一路踩在泥里,
怎么挣都挣不开。现在两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说自己被缠上了。我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这事,已经不是爷爷一个人的事了,它在往村里蔓延。当晚,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陷泥岭看看。我不信什么鬼神,我只知道,所有的怪事,都源于陷泥岭,
只有去了那里,才能找到真相。堂哥死活不让我去,说那是禁地,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跟他说,躲是躲不掉的,昨晚那东西已经找上门了,不弄清楚到底是什么,
别说爷爷的丧事办不了,整个村子的人,都要出事。我准备了手电筒,带了一把柴刀,
还有几袋爷爷生前剩下的白石灰,趁着天刚擦黑,就往陷泥岭的方向去了。雨停了,
山雾还没散,浓得呛人。通往陷泥岭的路,是一条荒了几十年的小路,长满了野草和荆棘,
路两边的竹子,长得密不透风,风一吹,竹叶哗哗响,像有人在背后说话。越往岭口走,
空气越湿冷,带着一股浓重的泥腥味,还有点说不清的腐臭味。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我终于到了岭口。岭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石碑,上面的字早就被风雨磨平了,
看不清写的什么。石碑周围,撒着一层白石灰,已经斑驳不堪,被雨水冲得东一块西一块,
石灰上面,有很多奇怪的印记,不像是人的脚印,也不像是动物的爪印,倒像是很多东西,
从泥里爬过,留下的痕迹。我知道,这就是爷爷每年清明来撒的石灰。我深吸了一口气,
跨过石灰线,走进了陷泥岭。一进岭,温度瞬间就降了好几度,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脚下的路,从硬土变成了软泥,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个脚掌,而且那泥像是有吸力,
拔脚的时候,要费很大的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里拽着我的鞋。周围的树,
长得奇形怪状,树干都是黑的,树枝歪歪扭扭地伸着,像一只只鬼手。林子里静得可怕,
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拔脚时泥发出的“咕叽”声,
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打开手电筒,光柱在浓雾里,只能照出去几米远。
我沿着当年村民找过人的痕迹,慢慢往岭深处走,越往里走,泥越软,脚下的感觉越奇怪,
不像是踩在泥里,倒像是踩在什么软乎乎的、有弹性的东西上,像人的皮肤。就在这时,
我听见了声音。很轻,很低,像是很多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嗡嗡的,分不清男女老少,
从四面八方的泥里传出来,钻进我的耳朵里。我猛地停住脚步,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手电筒四处照。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密密麻麻的树,还有脚下一望无际的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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