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0 · 重生我死在腊月二十八。说”死”其实不准确,那个时候我还吊着一口气,
浑身插满管子,被推进ICU。我的意识像泡在浑水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耳朵好使得很——人快死的时候,最后消失的感官就是听觉。我听见监护仪滴滴滴地响,
像催命一样有节奏。然后我听见钱卫东的声音。我老公。他就站在ICU门外,
隔着一道玻璃门。他没有哭。”意外伤害险赔多少?五十万是吧?多久能到账?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躺在那儿,肋骨断了四根,脾脏破裂,
一条腿被面包车碾过去之后已经没有知觉了。我的血把急诊室的地板染了一大片,
护工拖了三遍都没拖干净。而我老公在问保险赔多少。我想喊他的名字,嘴张不开。
呼吸机堵在嗓子眼里,我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没有人听见。然后第二个声音响了。
丁玲玲。我最好的朋友。高中同桌,工作以后又在一家医院,她在药房,我在内科。
上个月她还陪我逛街,帮我砍价买了一件羽绒服,说”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ICU走廊安静得像坟墓,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放心,
查不出来的。面包车的牌照是假的,监控那段路正好是死角。就算查,也只是交通肇事逃逸,
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她说的是”咱们”。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我听到有人喊”快!抢救!”,然后所有声音都被这条直线吞没了,嗡嗡嗡,
像冬天的北风灌进一条空巷子。我死了。——我是被麻辣烫烫醒的。准确地说,
是一块毛肚从筷子上滑下来,溅起的汤汁烫到了我的手背。”嘶——”我猛地缩手,
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面前是一碗红油翻滚的麻辣烫,塑料桌板上还摆着半瓶冰红茶,
吸管被咬扁了——这是我的习惯,喝东西的时候不自觉地咬吸管。我坐在医院食堂。
周围全是穿白大褂的同事,有人在排队打饭,有人低头刷手机,
收餐台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食堂的电视挂在墙角,放着一档养生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没有人在看。一切都很正常。
那些——ICU的监护仪、钱卫东的电话、丁玲玲的那句话——只是我中午吃多了打了个盹。
但我的手在抖。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婚戒还在。前世我死在医院,
护士给我擦身体的时候把戒指摘了,递给钱卫东。他接过去随手揣进口袋,
像收一张超市小票。现在戒指还在。我慢慢拿起手机,点亮屏幕。12月20号。星期三。
我死在12月27号。今天是七天前。手机屏幕上还挂着一条未读微信,是钱卫东发的,
带着一个笑脸表情:”老婆,今晚早点回来,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前世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暖烘烘的。我回了一个”好”,还加了个爱心。
下班后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想的都是糖醋排骨。到家后婆婆果然做了一大桌子菜,
还炖了一锅排骨汤,催我趁热多喝几碗。那天晚上我开始头晕。之后的每一天都晕。
我以为是自己低血糖,还让丁玲玲帮我从药房拿了点维生素。她二话没说就给我拿了,
还嘱咐我”好好休息,别老加班”。现在想想,从第一天到第七天,每一个人都在对我笑,
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我盯着钱卫东那条微信看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我把它删了。
不是赌气。是因为我怕自己手抖着回一个”好”的时候,
会忍不住加一句”你是不是想杀我”。我不能打草惊蛇。我只有七天。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深吸了一口气。食堂的广播开始放歌,是那首《后来》,任素汐的版本,
唱到”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的时候,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是没有。
我沈若笙前世哭得够多了。嫁过去四年,受了多少委屈——婆婆嫌我不生儿子,
钱卫东嫌我工资低,丁玲玲每次安慰我的时候脸上挂着关心,
转头就把我的事当笑话讲给别人听。我忍了四年,死了一次。够了。这一次,我不打算再忍。
我端起那碗麻辣烫,把最后几口吃干净了。毛肚、藕片、午餐肉、油麦菜。
前世我死之前最后吃的东西是婆婆炖的汤——里面放了安定片的汤。
现在我吃的每一口都是自己选的。吃完我把碗送到收餐台,路过洗手池的时候顺手洗了把脸,
凉水激在脸上,大脑终于彻底清醒了。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脸,
对着洗手池上方那面模糊的不锈钢板看了看自己——28岁,扎着低马尾,
护士服洗得有点发白,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有青黑色。活人的样子。好。我扔掉纸巾,
推开食堂的门,走进十二月的冷风里。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钱卫东:”怎么不回消息?晚上到底回不回来吃饭?”我打了三个字——”回来吃。
“发送。去你妈的糖醋排骨。去你妈的一家人。这七天,是你们的倒计时。不是我的。
—Day 1 · 那碗汤下班回到家已经六点半了。
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飘出来的肉香味,婆婆刘桂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若笙回来啦?
快洗手,马上开饭!”她笑得很热情。前世我觉得这笑挺暖的,婆婆虽然平时嘴碎了点,
但至少对我还不错,知道做我爱吃的菜。现在再看那张笑脸,
我只觉得像年画上的门神——嘴角咧得很用力,但是眼睛里没有温度。”好,妈。
“我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手。客厅里钱卫东窝在沙发上刷抖音,手机声音外放,
一个卖货的在喊”家人们三二一上链接”。他头也不抬:”回来啦。””嗯。
“”今天忙不忙?””还行。”我擦干手走出来。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糖醋排骨、清炒莴笋、西红柿炒蛋,中间摆着一个砂锅,盖子还盖着,
白色的蒸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婆婆把砂锅盖子掀开:”排骨汤,炖了两个小时呢。
若笙你最近脸色不好,多喝点汤补补。”排骨汤。前世就是这锅汤。
我看着那锅乳白色的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胃里一阵痉挛。但我脸上没表现出来,
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莴笋。”怎么不喝汤?”婆婆催了一句。”太烫了,凉一凉。
“钱卫东这时候坐过来了,手机揣进口袋,很自然地给我盛了一碗汤:”先吃排骨,
汤慢慢喝。”他殷勤得让我头皮发麻。这个男人平时回家之后就是瘫在沙发上打游戏,
让他倒个垃圾都要喊三遍。今天主动给我盛汤?前世我肯定感动得不行,
心想”老公今天怎么这么贴心”。现在我只想把这碗汤泼他脸上。但我没有。我端起碗,
吹了吹,假装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汤面,没有真正咽下去。
然后我放下碗说:”妈这汤炖得太浓了,有点腻,我先吃菜。”婆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很快掩饰过去:”你这孩子,好好的汤嫌腻。行,那你多吃菜。”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
婆婆吃了排骨、吃了莴笋、吃了西红柿炒蛋,但她没有喝汤。钱卫东也没喝。
那锅汤从头到尾只有我面前那碗动过。好啊。好得很。吃到一半,婆婆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吃惊,是那种”在等这条消息”的确认感。
她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谁啊妈?”钱卫东问。”你王婶,
问我明天去不去打麻将。”她在撒谎。打麻将用得着那种表情?饭后我主动说去洗碗。
婆婆难得没跟我抢,说”那你洗吧,妈去看会儿电视”。钱卫东也回沙发了。
我站在厨房水池前,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把其他声音盖住了。
我从护士服口袋里掏出上班前顺手带回来的东西——两根一次性采血管,五毫升的,
带紫色盖子。我把那碗我没喝的汤倒进采血管里,拧紧盖子,用保鲜膜包好,
塞进我自己的手提包最里层的夹层里。然后把碗洗干净了,砂锅也刷得干干净净。
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的电视声里夹杂着钱卫东接电话的声音。他走到阳台上去了,
把客厅和阳台之间的推拉门带上了。我关掉水龙头,厨房和阳台之间隔着一堵墙,
但墙上有个排气扇的小窗口,冬天没关严。他的声音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压得很低,
但我听见了一句——”知道了,按计划来。”按计划来。什么计划?杀我的计划。
我把水龙头重新拧开,水声盖住了一切。我两只手撑在水池边上,低着头,
看着水流冲刷着不锈钢的池底,光亮得能照出我的影子。影子里的那个女人在发抖。不是怕。
是气的。我沈若笙上辈子是怎么过的?嫁过来第一年婆婆嫌我娘家穷,我忍了。
第二年钱卫东手机里发现暧昧聊天记录,他说是同事开玩笑,我信了。第三年没怀上孩子,
婆婆逢人就说”我们家卫东是没问题的,就是这个媳妇身体不好”,
我咬着牙去做了三次检查,结果我身体没毛病,是钱卫东精子活力低。
但这个结果他不让我说出去。我全忍了。换来的是一碗下了药的汤,和一辆碾过我的面包车。
水池里的水溢出来了,溅到我的裤脚上。我关掉龙头,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
客厅里电视放着一部谍战剧,婆婆靠在沙发上打瞌睡。钱卫东从阳台回来了,
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洗好了?”他问。”洗好了。””早点睡吧,你明天还上白班。
“”嗯。”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
把今晚的事情过了一遍:婆婆做的汤只有我喝、婆婆等的那条消息、钱卫东阳台上那通电话。
拼图还少很多块。但第一块已经有了——那碗汤。明天上班,
我得找个机会测一下汤里面到底有什么。钱卫东洗完澡进来了,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我。
很快就响起了打呼的声音。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枕边这个人要杀我。
我和他盖着同一床被子,听着他打呼。窗外小区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
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橙色的线,像手术室里无影灯的边缘。我闭上眼。明天是第二天。
还剩六天。—Day 2 · 苯二氮卓早上七点我到医院,
比正常上班时间早了半小时。换完护士服我没去科室,先拐到检验科隔壁的生化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平时做一些简单的体液检测,设备不算先进但够用。关键是——早上七点半之前,
这里没有人。我掏出昨晚装汤的采血管,拧开盖子。管子里的汤已经有点凝固了,
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我用移液枪吸了200微升样本,滴在快速检测试纸上。
这种试纸叫”苯二氮卓类药物定性检测卡”,
科室药柜里有——有时候急诊收治疑似药物过量的病人会用到。
昨天下午趁换药的时候我顺走了两张。三分钟。试纸上两条线慢慢显色。对照线红了,
检测线——也红了。阳性。苯二氮卓类。说人话就是安定类药物。我手里举着那张试纸,
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站了十秒钟。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冷白的光照得所有东西都像标本。
她真的在汤里下了药。我婆婆。那个催我”趁热喝”的女人,在汤里放了安定类药物。
这类药不会直接要命,但会让人头晕、反应迟钝、嗜睡。
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喝下掺了安定的汤,连续喝一周——到第七天,
她骑着电动车走在路上的时候,根本来不及躲闪任何东西。这不是毒杀。
这是在制造一场”意外事故”的前置条件。心思缜密。步骤清晰。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安定是处方药,婆婆一个打麻将的家庭妇女,从哪儿搞来的?
答案很明显。要么是药房的丁玲玲。要么是科室主任孙建华。或者两个都是。
我把试纸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的隐藏相册里,然后把试纸和采血管用卫生纸包好,
塞进护士服最深的口袋。检测完毕,我把台面擦干净,移液枪放回原位,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开始有人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过来,跟我打招呼:”沈护士,今天来这么早?
“”睡不着,来早了。”我笑了笑。七点四十,我到了内科护士站。
交班本上写着昨晚的夜班记录,两个病人液体没输完,
一个老太太半夜按了三次呼叫铃要上厕所。常规得不能再常规了。上午的班忙得脚不沾地,
输液、换药、量体温、写护理记录。忙到十一点多的时候,丁玲玲发微信来了:”笙笙,
中午一起吃饭呀?食堂今天有酸菜鱼~”前世我肯定秒回一个”走走走”。
现在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笙笙”,指甲嵌进掌心里。”好呀。”我回。十二点十分,
我在食堂门口等到了丁玲玲。她穿着白大褂,戴着药房的蓝色工作帽,小跑过来,
挽住我的胳膊:”走走走,去晚了酸菜鱼就没了。”她挽我胳膊的时候我差点甩开手。
忍住了。打完饭坐下来,我夹了一口酸菜鱼,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很自然地说了一句:”玲玲,我最近老头晕,一阵一阵的,你说我要不要去查一下?
“丁玲玲正在剥虾,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不到一秒钟。但我捕捉到了。”查什么呀?
“她笑着说,把虾肉塞进嘴里,”你就是太累了。你们科夜班那么多,睡眠不好肯定头晕。
我之前不是给你拿了维生素嘛,你吃了没?””吃了,还是晕。我想去做个头部CT。
“”别别别,”她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CT多贵啊,你那点工资。而且辐射大,
没必要。你就是缺休息,周末好好睡一觉就行了。”太用力了。一个正常朋友听到你说头晕,
反应应该是”那赶紧去查查”,而不是拼命阻止你做检查。除非她知道你查出来会发现什么。
我没再坚持,换了个话题:”对了,咱科孙主任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查房的时候老板着脸。
“”谁知道呢,领导嘛,都那样。”丁玲玲低头扒饭,没接话。
我观察她的眼神——向左下方飘了一下。说谎的微表情。高中的时候她抄我作业被老师问,
眼神也是这么飘的。十年了,一点没变。吃完饭我说去卫生间,绕了个路从住院部那边走。
经过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孙建华不在。我犹豫了两秒钟,推门进去了。
主任的办公桌上很整齐,一台电脑、一摞病历、一个茶杯、一盆发财树。
键盘旁边压着几张便签纸,最上面那张写着几行字,
大部分是工作安排——”周四下午院感检查””通知小李补交论文”。
但最后一行单独写着一串数字,是一个手机号码。138开头,尾号7729。
没有备注是谁的。
一个手机号单独写在便签上压在键盘下面——要么是新存的号码还没来得及录进手机,
要么是不能存进手机的号码。我用手机拍了下来,退出办公室,带上门。下午三点半,
科室里难得清闲了一会儿。我去了趟卫生间,关上隔间门,掏出手机。
我把那个号码输进另一个手机里——我有两部手机,一部是钱卫东知道的那个,
另一部是三个月前我爸去世后留下来的老人机,我一直搁在单位更衣柜里没处理。
今天早上我特意从柜子里翻出来了,换了一张在医院门口报刊亭买的新卡。
我用老人机拨了那个号码。嘟——嘟——嘟——响了三声,没人接。对方挂断了。
我盯着屏幕等了十秒钟。手机震了。那个号码打了回来。我没接。让它响了六声自动挂断。
然后我切回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给钱卫东发了条消息:”老公,晚上想吃火锅,
下班去买点肥牛呗。”我盯着对话框看。三十秒后钱卫东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他应该在店里或者在外面。语音只有四秒钟:”行,
我去买。”正常。但就在他回语音的前十秒钟,他的手机应该刚刚响过。
因为那个回拨的电话,如果不是打给他的,那就是打给别人的——但我需要确认。
我等了五分钟,又用老人机拨了一遍那个号码。这次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对面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沉默了三秒钟,对面挂断了。又过了两分钟,
钱卫东发来一条微信:”老婆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手机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他的手机,显示的是这个号码回拨的来电。
也就是说——便签上那个138的号码,要么是钱卫东的另一个手机号,
要么这个号码的使用者和钱卫东在一起。不管是哪种情况,我的科室主任孙建华的办公桌上,
压着一个和我丈夫有关的手机号码。他们什么时候有了联系?钱卫东开建材店的,
孙建华是医院内科主任。一个卖瓷砖的和一个看病的,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除非——他们之间有某件共同的事情需要协调。
某件需要压低声音在阳台上说”按计划来”的事情。我坐在卫生间隔间里,盯着两部手机,
后背的汗把护士服打湿了一块。外面有人在洗手,水声哗啦啦的。有人聊天,
说”今晚食堂有糖醋里脊,你去不去”。普通的、平常的、活人的声音。而我正坐在这里,
一块一块地拼凑出自己是怎么被杀死的。我深吸一口气,把老人机关机,塞回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我扶着隔间的门稳了一下,拉开门,走到洗手池前洗手。
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白,但表情还算镇定。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沈若笙,
还剩五天。”镜子里的人没有哭。好。—Day 3 · 病历第三天,
我开始查孙建华。上午十点,趁孙主任去门诊会诊的空档,我溜进了科室病历存档室。
这间屋子在走廊尽头,平时除了归档病历没人来,门上挂着一把老式弹子锁,
钥匙就插在锁眼里——这种管理方式,也就县级医院才有。存档室不大,
三面墙全是铁皮柜子,按月份排列。我从七月份开始翻。翻的不是住院记录,
而是长期医嘱单和用药清单。我是护士,这些东西每天都经手。正常情况下,
医嘱单和药房出药记录应该完全对得上——医生开了什么药,药房发了什么药,
护士执行了什么药,三方一致。但我翻到八月份的时候,发现了第一处不对劲。
一个叫”张秀兰”的老太太,住院诊断是慢性胃炎。
医嘱单上写着每天口服奥美拉唑20mg,但药房的出药记录显示——发了40mg的规格,
而且多开了一种叫”铝碳酸镁”的胃黏膜保护剂。老太太的护理记录上,
护士签字确认给药的是20mg奥美拉唑,没有铝碳酸镁。也就是说,
多出来的那盒40mg的药和铝碳酸镁,从药房出了库,但没到病人手里。去哪儿了?
我又翻了九月、十月的档案。同样的手法出现了两次,涉及不同的病人,
不同的药品——但模式一模一样:医嘱单上的用药剂量和药房出药记录对不上,
差额部分凭空消失了。三份有问题的病历,涉及的药品零售总价加起来将近三十万。
虚报药品、骗取医保报销。而这三份医嘱单上的签名,全部是孙建华的。
我蹲在铁皮柜子前面,膝盖顶着冰凉的柜门,手指按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世,大概是十月底的某天中午,我和丁玲玲在食堂吃饭。
我随口说了一句:”玲玲,我觉得孙主任的病历写得好奇怪,有几个病人的用药对不上。
“就这么一句。丁玲玲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管那么多干嘛,
主任开药自有他的道理。别乱说,让主任听见不好。”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没再提。
现在我明白了——丁玲玲那天回去,一定把这句话转告给了孙建华。她为什么要告诉孙建华?
因为她在药房。多出来的那些药,是从她手里出去的。
她是孙建华骗保链条上的关键一环——没有药房的人配合,
根本做不到”出库有记录、实际不给药”这种操作。他们是一伙的。而我,
那个”随口说了一句”的护士,成了这条链子上最危险的松动环节。所以孙建华要杀我灭口。
不是因为恨我,而是因为三十万和他的前途。如果病历骗保的事情败露,他不光要坐牢,
还要赔偿全部违规金额,医师执照直接吊销。在他眼里,我的命不值三十万。
我从存档柜里抽出那三份有问题的病历——原件不能拿走,太明显了。
但旁边就是科室的打印复印一体机,平时打印护理文书用的。
我把三份病历的关键页面全部复印了一遍,正反面,一张没落。复印完,原件放回原位,
复印件叠整齐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是存档室抽屉里现成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信封太大了,护士服口袋塞不下。我把它折了两折,夹在腋下,用胳膊压着走出存档室。
走廊里没人。回到更衣室,我打开自己的柜子——柜子底部的隔板是活动的,
原来放备用鞋用的,现在鞋扔了。我把信封平铺在隔板下面,再把隔板压回去。从外面看,
柜子里就是换洗的衣服和一双拖鞋,什么都看不出来。锁上柜门,我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下午查房的时候我遇到了孙建华。他站在护士站翻一个病人的化验单,看见我走过来,
抬头说了一句:”小沈,18床的液体换了没有?””换了,孙主任。””嗯。
“他低下头继续看化验单。一切如常。他的金丝边眼镜反着护士站的灯光,
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四十五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大褂熨得没有一道褶子。
科室里所有人都叫他”孙主任”,病人家属见他都点头哈腰。年底的时候院长表扬他,
说他”业务过硬,是科室的顶梁柱”。顶梁柱。骗医保三十万的顶梁柱。
要杀我灭口的顶梁柱。
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前世我一直觉得孙主任是个讲究人,
现在闻着这股味道只觉得恶心。但我脸上笑了笑,说:”主任,
18床家属问能不能明天出院。””再观察一天吧。””好的。”我转身走了。
背后没有眼神追过来。他不知道我已经找到了那些病历。好。
—Day 4 · 五十万第四天是周六。本来排的休息,
但丁玲玲一早就发微信来:”笙笙!今天陪我逛街呗,换季打折,
我看中一件大衣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周六约逛街,正常。
但”一早就发”这个细节让我警觉——丁玲玲这人周末向来睡到中午,
能让她九点钟爬起来发微信的事,绝对不是一件大衣。她在试探我。”好呀,几点?
“”十一点,老地方,万达。”我到的时候丁玲玲已经在一楼星巴克坐着了,
面前一杯抹茶拿铁,手机壳是新换的,亮片款,很招摇。看见我就招手:”这边这边!
“逛街的头半个小时很正常。她拉着我进了三家店,试了四件衣服,最后买了一条围巾。
我帮她砍了二十块钱的价,她搂着我的胳膊说”还是笙笙最好”。第三十五分钟,正题来了。
我们在优衣库里翻打折毛衣,她一边翻一边用那种”随便聊聊”的语气问:”对了笙笙,
你和卫东最近还好吧?””还行啊,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
“她把一件驼色毛衣在身上比了比,”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心事重重的。
是不是跟卫东闹别扭了?””没有呀。””那就好,那就好。”她放下毛衣,
又拿起一件灰色的,”你说……你们结婚也四年了,有没有想过做点什么理财之类的?
给自己留个保障。”我心里冷笑了一声。保障。说得真好听。”你说什么理财?”我故意问。
“就……比如买个保险啥的。”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衣架上的标签,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面料,
“我前两天看了个科普视频,说女人一定要给自己买份保险,万一出什么事也有保障。
“万一出什么事。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妆画得很精致,粉底盖住了鼻翼两侧的毛孔,
眼线拉得很长,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我认识这张脸十年了。高中的时候她坐我旁边,
每次考试都抄我的数学卷子。我从来没举报过她。现在她站在优衣库的试衣镜前面,
用买大衣做幌子,拐弯抹角地打探我有没有起疑。”保险啊,
“我拿起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往身上比了比,”我也想买,但是钱卫东管钱管得紧,
我自己存款也没多少。要不……你帮我看看什么保险好?”丁玲玲的笑容僵了半秒。
“啊……好啊好啊,回头我给你发个链接。”她岔开了话题,再也没提保险的事。
下午三点多我到家了。钱卫东不在,说是去店里盘货。婆婆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我换完鞋走进卧室放包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细节——我的包放在床头柜上,拉链没拉到底。
我出门前拉链是拉到底的。我习惯把拉链拉到头,卡扣冲左边。现在卡扣冲右边,
拉链开了大概三厘米的口子。有人翻过我的包。我没动声色,走到客厅坐下来。
婆婆在看一档相亲节目,嘉宾正在台上吵架,她看得津津有味。”妈,
我出门之前包放在卧室的,您进去拿什么东西了吗?”婆婆头也没回:”啊?没有啊。
哦——我想起来了,我进去找针线来着,你柜子上那个针线盒我找不到了。
“针线盒在衣柜第二格,和床头柜上的包隔了两米远。找针线为什么要动我的包?
“找到了吗?”我问。”找到了找到了,在你柜子里呢。”我回到卧室,
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钱包在,钥匙在,化妆包在,纸巾在。身份证。
我翻开钱包的卡槽——身份证还在。但位置不对。我习惯把身份证插在第二个卡槽,
和银行卡挨着。现在它被插在第一个卡槽里,和社保卡挤在一起。有人拿出来看过,
然后放回了错误的位置。前世这个时间点,
钱卫东用我的身份证干了一件事——给我买了一份50万保额的意外伤害险。
投保人和受益人都填了他自己的名字。我需要确认这件事在这一世是不是已经发生了。
晚上十一点。钱卫东洗完澡倒在床上,刷了十分钟抖音就开始打呼了。手机屏幕亮着,
搁在他枕头旁边,没锁屏——他从来不设密码,说”老婆之间有什么好藏的”。讽刺。
我等他呼声稳定了大概五分钟,轻轻把手伸过去,把他的手机拿了过来。微信。通讯录。
搜索。我搜了”保险”。没有。搜了”平安”。有一条。一个叫”平安小李”的联系人,
头像是平安保险的标志。聊天记录里只剩一条消息,其他的都被删了——”钱先生,
您的保单已生效,保单号XXXXX,被保险人沈若笙,保额50万,受益人钱卫东。
如有疑问请随时联系。”发送时间:三天前。12月17号。也就是说在我重生之前,
这份保险就已经买好了。他早就在准备了。五十万。我的命在他眼里值五十万。不,
扣掉保费和可能的分赃,到他手里的可能连一半都没有。二十几万。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一次,我又点亮。然后我截了图,
发到自己的另一部手机上——就是那部老人机。发完之后把微信里的转发记录删了。
接着我打开他手机的微信群列表。群很多。
“建材同行交流群”、”小区业主群”、”卫东的家人们”……等等。”卫东的家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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