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棠是被冻醒的。
不是医院空调那种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潮冷。她一睁眼,先看见发黑的木梁,梁上结着灰白蛛网,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床边一盏豆灯左右摇晃。她下意识去摸手机,摸到的却是一截冰凉的金簪,簪头凤凰少了一只眼。
她愣了三息,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还停在现代的高楼天台。那天晚上,她把一份造假流水递交给监管部门,回公司的电梯里灯灭了,背后有人推她。再后来,就是一片急坠的黑。
“才人,您醒了?”
门口传来压低的女声,细细颤颤。一个瘦小宫女端着破木盆进来,盆里只有半盆冷水,水面浮着两片枯叶。她穿着旧青衣,袖口补丁叠补丁,脚上的布鞋已经看不出原色。
顾明棠还没开口,脑海里猛地涌进一股陌生记忆。顾清霜,十七岁入宫,半年前因“冲撞皇后”被废为才人,迁入北角冷宫。父族降职,母族失势,身边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一个侍女柳七。
她盯着那宫女,喉咙发紧:“你叫柳七?”
宫女一怔,眼圈忽然红了:“才人,您昨日高热烧糊涂了,连奴婢都认不得。太医不肯来,奴婢求了一夜,也只讨来一包陈年药渣。”
顾明棠撑着坐起来,袖子垂落,手腕上一圈青紫,像被绳子勒过。她心头一沉。原主不是病死,至少死前挣扎过。
她正要追问,外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紧接着是女人短促的尖叫,又被硬生生捂住。
柳七脸色刷地白了,木盆“咣”一声落地,水溅上门槛。
“糟了,是小桃。”
她拔腿就跑。
顾明棠赤脚下地,踩在冰砖上像踩刀。她扯过一件狐裘披风跟上,刚转过廊角就闻到一股呛人的香灰味。院里枯井旁,小桃吊在歪脖子槐树上,脖子缠着一条白绫。两名粗使太监站在旁边,一个抬头看绳结,一个低头踢走了木凳。
“人都死透了,还磨蹭什么。”高个太监压着嗓子,“掌事说了,写‘畏罪自缢’,天亮前送到慎刑司存档。”
矮个太监骂了一句:“她嘴太硬,昨夜还喊着‘我没偷账册’。早处置早省事。”
顾明棠脚步顿住,手心瞬间出汗。不是自尽,是灭口。
她以前做审计,最熟悉的就是“死无对证”。每一笔脏账后面,都有人负责把证据擦干净。
柳七想冲出去,被她一把拽住。顾明棠压低声音:“别动。先看绳结。”
柳七急得发抖:“人都死了还看什么绳结!”
“看她怎么死的。”
顾明棠眯眼盯着树上白绫。结打在后脑偏左,通常上吊的人绳结会偏耳后,受力方向不同;小桃双脚并拢,脚尖朝内,像被人提着挂上去;更关键的是,她裙摆前襟有大片泥痕,手指甲缝里嵌着青灰土。
这不是“上吊前整理衣裙”的样子,这是被拖拽过。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柳七退到暗处:“现在冲出去,我们俩就是下一个。”
柳七嘴唇咬出血:“那就看着她白死?”
“谁说白死。”顾明棠盯着那两名太监,“他们急着销案,越急越会漏东西。”
果然,高个太监从小桃怀里掏出一个布囊,掂了掂,皱眉:“就这点碎银?”
矮个太监又摸出一张折成豆腐块的纸,展开一眼,脸色一变,立刻塞进袖里:“这个不能留。”
顾明棠瞳孔一缩。
柳七也看见了,刚要出声,顾明棠捂住她嘴,把人按在墙后。下一瞬,院门外传来巡夜梆子声。两名太监对视一眼,扛起小桃就走,木凳忘了带,白绫也只割了一半,半截拖在地上。
等脚步声远去,顾明棠才松手。
“柳七,你认得那两个人吗?”
“高的叫郑德,内务府杂役;矮的叫冯三,常给凤仪宫跑腿。”柳七声音发哑,“他们怎么敢在冷宫杀人?”
顾明棠淡淡道:“因为他们背后的人敢。”
她走到树下蹲下,借着豆灯微光检查地面。泥地上杂乱脚印里有一道细直痕,像金属盒角划过。她顺着痕迹扒开枯叶,在井沿砖缝里摸到一枚铜扣,扣面刻着“凤仪局”三个小字。
柳七惊讶:“这是皇后那边女官服上的扣。”
顾明棠收进口袋,继续找。树根旁有一小团被踩扁的油纸,油渍混着血。她展开,只剩半张账单,抬头两字“盐引”,下面是一串数额和盖印,印痕模糊,但末尾有个“沈”字偏旁。
最让她发冷的是背面那行墨字,急写却清楚。
凤印不该属于她。
柳七看完,肩膀一僵:“她是谁?”
顾明棠没有回答。冷宫废才人离凤印十万八千里,谁会把这种话写在盐引账单背后?除非有人既在内库动钱,又在后宫争权。
她把油纸夹进里衣,指尖仍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前的生理反应。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像在迷雾里摸到第一根线。
院门忽然“吱呀”一响。
一队提灯内侍进来,领头的是个白面太监,手里捧着卷宗,笑意薄得像刀背。
“顾才人,”他远远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奴才奉慎刑司文书来问话。听说你房里人夜里自缢,按例要查。”
柳七下意识挡在顾明棠前面,被她轻轻拉开。
“公公贵姓?”
“免贵,马。内务府办差。”
顾明棠点点头,语气平稳:“马公公既是按例查,那就先查绳结,再查拖痕,再查她指甲里的泥。若只拿一纸‘自缢’给我按手印,我怕担不起。”
马公公脸上笑意没变,眼神却冷了一寸:“才人懂得倒多。”
“怕死,学得快。”
马公公盯着她半晌,忽而轻笑:“冷宫风大,才人还是少管闲事。明日午前,把供词按了,大家都省心。”
他说完转身就走,灯影在墙上拖出细长一条,像蛇。
人一走,柳七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您刚才那样顶他,不怕他今晚就动手?”
顾明棠望着黑沉沉的天,慢慢把铜扣和半张账单分开藏好。
“怕。但他们今晚不会。”
“为何?”
“因为我已经让他们知道,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现在杀我,太显眼。”
她转头看向柳七,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落地。
“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再等人发落。你去找一件事做。”
“什么事?”
“打听三件东西:凤仪局谁管账,盐引最近是谁批的,还有马公公背后听谁的话。”
柳七睁大眼:“我们查这些,会死的。”
顾明棠扯了扯嘴角,冷得近乎讥诮:“不查,也会死。那不如挑个值当的死法。”
风从槐树上掠过,半截白绫打在枝头,轻轻晃。
顾明棠忽然想起现代办公室里的那句老话,账不会说谎,人会。
她抬手把灯吹灭,院子重归黑暗。
黑暗里,她把那半张盐引纸重新展开,指腹一寸寸抚过墨痕,像在摸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背面的那行字在夜色里更像诅咒。
凤印不该属于她。
那么,究竟该属于谁?
三更过后,冷宫更静,连犬吠都没有。
顾明棠没有睡。她把柳七叫到床边,拿炭灰在窗沿和门槛薄薄抹了一层,又把破木盆斜放在门后,盆沿夹一粒铜钱。
柳七看得发懵:“这是做什么?”
“留痕。谁进来过,一眼就能看见。”
“他们真会再来?”
“若你是动手的人,最怕什么?”
柳七想了想:“怕证据还在。”
“所以他们一定回来。”
顾明棠把半张盐引纸藏进发髻,铜扣缝在里襟。她做审计时也常这样,最关键的底稿从不放在一个地方。证据分散,才不容易被一把火烧干净。
夜风把窗纸吹得鼓起。顾明棠靠在墙边,眼睛闭着,耳朵却绷得很紧。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像猫爪踩瓦。门闩被人慢慢抬起,破木盆“叮”地一声,铜钱滚了两圈,停住。
柳七吓得去抓她袖子。顾明棠按住她,做了个噤声手势。
门只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滑进来,先摸床榻,再翻柜角,动作很熟练。那人没点灯,只凭月光,明显知道屋内格局。翻到药罐时,黑影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转向墙角的旧箱。
顾明棠忽然出声:“找这个?”
黑影猛地回头,月光照到半边脸,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细长眼。对方没答,甩手掷出一把石灰。顾明棠偏头避开,柳七尖叫一声。黑影趁乱夺门而出,轻功不算高,却极熟地形,眨眼越过矮墙。
顾明棠追到院里,只捡到一只掉落的香囊。香囊外层是淡青绸,绣工细,角上缀着一粒碎玉,玉上刻了半枚家纹,像展开一半的银杏叶。
柳七喘着气跑出来,看一眼就变了脸:“这是沈家的家纹。”
顾明棠捏紧香囊,指节发白。她不意外,只是更确定了。
她回到屋里,点亮豆灯,检查门槛灰痕。除了黑影一人的脚印,窗外还有第二组更浅的印子,停在窗下,没进来,像在放风。
两个人,一明一暗。
她忽然头痛欲裂,原主记忆又翻上来。那是半年前的凤印册封礼,顾清霜跪在最末,曾抬头看见皇后袖口上的银杏纹;礼官唱“中宫受印”时,内侍群里有个太监悄悄递纸给皇后,皇后只扫一眼,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冷得像看一件待处置的旧物。
顾明棠扶着桌沿慢慢坐下,额角汗水顺着鬓边滑落。原主不是“冲撞皇后”这么简单,她很可能在那天看见了不该看的传递。
柳七压低声音:“才人,我们要不要把香囊扔了?留着会惹祸。”
“惹祸的不是香囊。”顾明棠把它塞进袖中,“是有人知道我还活着,还会查。”
她抬眼看向黑沉沉的宫墙,语调平静得近乎发冷。
“从今晚起,他们不是在清理冷宫,是在清理口子。小桃死了,我没死,那我就是下一道口子。”
风把门吹开一寸,屋里灯焰跳了跳。
顾明棠重新展开那半张盐引纸,背面的墨字在昏黄灯下像一道旧伤。
凤印不该属于她。
她把纸折好,藏进心口,轻声道:“那我偏要看看,你们怕她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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