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太子胤礽拽着太子妃瓜尔佳氏,像是一阵被狗撵了的妖风,以一种不符合皇家威仪的速度,飞快地消失在了体仁阁的院门外。
偌大的院落里,足足安静了半盏茶的功夫。
刚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跪了一地的秀女们,此刻像是一群探头探脑的鹌鹑。
确认那尊最可怕的煞神真的走了之后,她们才敢相互搀扶着、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那些花容月貌的少女们交汇的眼神里,却已经闪烁起了八卦的火花。
毕竟,太子殿下那仿佛见了鬼一样的惊恐表情,和太子妃那错愕的神色,可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皇家奇景。
林婉趁着混乱,迅速挪动着小碎步,把自己缩到了廊柱后面的一小块阴影里,恨不得直接跟那根大红柱子融为一体。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啊,这皇家的人真是不按套路出牌,一个个跟神经衰弱似的。
这太子疯疯癫癫的,怪不得以后要被康熙圈禁,这抗压能力也太差了!这要是放在现代企业里,分分钟被上司PUA到抑郁症啊。
林婉一边揉着刚才跪酸的膝盖,一边在心里疯狂复盘刚才的惊魂一刻。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紫禁城不仅是个吃人的魔窟,还是个巨型精神病院。
她一个正常人,绝不能在这里多待一秒!
不行,我得抓紧制定我的‘落选大计’!刚才康熙老头脑子抽风留了我的牌子,接下来的规矩教导,就是我唯一的翻盘机会了!
林婉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宛如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无产阶级斗士。
只要我在学规矩的时候,表现得蠢笨如猪、四肢退化、生活不能自理,教规矩的嬷嬷肯定会给我打个‘朽木不可雕也’的极差评语!
到时候复选一上报,康熙老头一看我这么上不了台面,肯定一脚把我踢出宫门!完美!
遣散费,小院子,眉清目秀的小厮,我来啦!
脑海中,系统001那欠揍的电音适时响起。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有严重的消极怠工倾向。警告!不积极吃瓜,您的吃瓜能量将会下降,影响您在后宫的生存体验哦!
闭嘴吧你个人工智障!老娘只想当个自由自在的富婆,谁要体验后宫生存?
我就算是饿死,死外面,从这体仁阁的墙头上跳下去,也绝不当这大清朝的卷王!
林婉在心里立下了一个铁骨铮铮的flag。
然而,她并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暖阁外,刚刚折返回来,站在一棵隐蔽的大叶榕树下的四阿哥胤禛,正将她这番宏伟的“咸鱼计划”听得一清二楚。
胤禛一袭石青色常服,手里慢慢捻动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听到那句“蠢笨如猪”、“踢出宫门”,他那张向来冷峻如冰的脸庞上,罕见地抽动了两下,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深的兴味。
想走?
把大清未来的国运剧本、太子的致命把柄、甚至他胤禛未来的执政方略都倒豆子一样倒在了他的脑子里,现在拍拍屁股就想出宫去包养什么“眉清目秀的小厮”?
简直是痴人说梦!
胤禛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弓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的贴身太监苏培盛,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苏培盛,去跟体仁阁里负责教导的桂嬷嬷打声招呼。”
苏培盛一愣,赶紧竖起耳朵。
“主子您吩咐。”
“那个叫林婉的秀女……”
胤禛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无论她规矩学得如何,是顺拐也好,是摔跤也罢,告诉桂嬷嬷,都给爷往天上夸。评语若是有一丝不好,爷扒了她的皮!”
苏培盛打了个寒颤,心中虽然翻江倒海,却不敢多问半句,连连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主子这还是头一回对一个秀女如此上心,看来这林小主,日后必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体仁阁内,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内务府派来教导规矩的桂嬷嬷,带着四个面无表情的宫女,威风凛凛地走进了院子。
这位桂嬷嬷,那张脸板得像极了风干千年的老橘子皮,倒三角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看穿的精明与刻薄。
在宫里,死在她手底下的冤魂不知凡几,秀女们见了她,比见了活阎王还害怕。
“都给咱家站好了!”
桂嬷嬷一声断喝,声音尖利刺耳。
“到了这体仁阁,你们就是宫里的奴才!不管你们在家中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在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今日,先教你们走路和端茶的规矩!”
秀女们赶紧按照家世高低,排成了三列。
林婉因为家世低微,加上刻意躲避,稳稳地站到了第三列的最后面。
接下来,就是地狱般的折磨。
头顶烈日,秀女们头顶着一只装满水的瓷碗,脚下还要踩着标准的“花盆底”走猫步。
林婉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前面的秀女们一个个走得步步生莲、摇曳生姿,轮到林婉时,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只见她左脚一迈,左手也跟着往前一挥;右脚一抬,右手也顺势往前一摆。
同手同脚,走得那叫一个六亲不认、滑稽至极。
不仅如此,她头顶的那碗水,随着她夸张的动作,像是一个小型喷泉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洒,全浇在了她自己的肩膀上。
哈哈哈!就我这丧尸漫步般的步伐,加上这智力障碍一样的顺拐,桂嬷嬷只要眼睛没瞎,今天非得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站在林婉正前方的一名秀女,是满洲镶黄旗出身的马佳·楚玉。
她出身高贵,容貌也是极好,原本以为自己在这群秀女中必定是鹤立鸡群。
可谁知,刚才在储秀宫,皇上竟然看都没看她一眼,反而夸了身后这个连油水都捞不着的汉军旗穷酸女“端庄柔顺”!
马佳氏心里早就嫉妒得发狂了。
此刻听到身后林婉那滑稽的脚步声,她眼珠一转,恶向胆边生。
她借着身前宫女挡住视线的瞬间,右脚微微向后一退,隐蔽地伸出了一截脚尖,正好挡在了林婉顺拐必经的路上。
只要林婉绊上去,以她那摇摇晃晃的姿势,绝对会摔个四仰八叉,头顶的碗摔碎不说,殿前失仪的罪名也跑不掉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系统001的警报声在林婉脑海中疯狂炸响。
叮!高能预警!前方有暗器(一只三十六码的罪恶脚丫子)正在袭击!宿主请注意避让!
顺便为您奉送路人甲小瓜一个:前方秀女马佳·楚玉,为了能顺利入宫选秀,一个月前趁着去寺庙上香,亲手把本来有资格参选的嫡亲姐姐推下了荷花池,导致其姐姐感染严重风寒,至今缠绵病榻!而且,因为常年穿不透气的马靴,她有严重的香港脚,目前脚趾缝里正长着水泡呢!
林婉前一秒还因为被绊差点摔倒,后一秒听到这惊天大瓜,硬生生凭借着现代社畜挤地铁练就的诡异平衡感,在半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腰,左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马佳氏的脚尖,“砰”地一声重重踩在了旁边的青砖上。
水碗虽然洒了半碗,但人没倒!
卧槽!牛逼啊姐妹!
林婉在心里疯狂拍大腿,震惊得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大清朝也流行豪门替身文学?把亲生姐姐推下水,就为了进宫给老头子当小老婆?这心肠也太狠了吧!
最关键的是,长得这么如花似玉、楚楚可怜的,居然有香港脚?!呕——怪不得我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老坛酸菜发酵过度的诡异酸爽味!辣眼睛!太辣眼睛了!
好巧不巧,这番犹如连珠炮般的疯狂吐槽,一丝不落全钻进了院墙外大树下四爷胤禛的耳朵里。
胤禛正转着佛珠的手猛地一僵。
香港脚?
老坛酸菜味?
他抬眼透过花墙的缝隙,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穿着华丽、看起来端庄秀丽的马佳氏,一股生理性的恶心瞬间涌上心头。
胤禛是个极度爱洁的人,一想到自己未来的后宫里可能塞进这么一个心肠歹毒、还带着异味的女人,他周身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来人。”
胤禛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去告诉桂嬷嬷,那个马佳氏,品行不端,不堪入选。把她那个替姐参选的丑事捅给内务府,直接撵出宫去!”
暗处的护卫领命而去。
而此时的体仁阁院子里,桂嬷嬷恰好转过身来,正准备巡视一番。
马佳氏见林婉竟然没摔倒,正暗自咬牙切齿,突然看到桂嬷嬷严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她心中一喜,连忙装出一副被惊吓到的柔弱模样,指着林婉说道。
“嬷嬷,您看林妹妹这规矩学的,不仅步履不稳,还把水洒了一地,实在是有损皇家威仪啊!”
林婉一听,心里乐开了花,立刻顺坡下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喊道。
“嬷嬷明鉴!奴才确实生性愚钝,四肢僵硬,实在不是学规矩的料!这左脚就是不听使唤,总是要跟右脚打架,奴才真的尽力了!求嬷嬷给奴才一个‘朽木不可雕’的评语,把奴才刷下去吧,省得日后冲撞了贵人!”
快!嬷嬷!快骂我!用尽你毕生的词汇量来羞辱我!然后把我踢出这个鬼地方!
林婉在心里呐喊。
所有秀女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着林婉。
在这深宫里,主动求落选的,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桂嬷嬷这种铁面无私的人,肯定会成全她,不仅会把她刷下去,说不定还要先打一顿板子!
桂嬷嬷沉着脸,迈着重重的步子走到林婉面前,三角眼死死盯着她。
就在她刚要开口训斥的那一瞬间,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从角门溜了进来,凑到桂嬷嬷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桂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震惊,随后是难以置信,最后,那张老橘子皮一样的脸上,竟然硬生生地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却充满了谄媚的笑容!
她一把上前,亲自将跪在地上的林婉给扶了起来,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哎哟我的林小主,您这说的哪里话!”
桂嬷嬷的声音突然变得像春风一般和煦,听得满院子的秀女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她拍着林婉的手背,大声赞叹道。
“小主这步法……虽然看似奇特,实则大有玄机啊!不拘泥于死规矩,透着一股子天然去雕饰的灵动!”
“皇上夸您‘端庄柔顺’,果真是慧眼识珠!”
“依奴才看,小主这规矩,学得是全场最好的!不仅最好,简直是浑然天成啊!”
林婉:???
嬷嬷你是有什么那个大病吗?!我这顺拐顺得连狗看了都要摇头,你管这叫大有玄机?!管这叫天然灵动?!
你们皇宫的审美已经堕落到需要去看眼科的程度了吗?!我的评语呢!我的朽木不可雕呢!
林婉震惊得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没等林婉反应过来,桂嬷嬷的脸色猛地一沉,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得意洋洋的马佳氏,眼神冷得像刀子。
“马佳小主,你休要在这里搬弄是非!你刚才暗中伸脚欲绊倒林小主,真当咱家的眼睛是瞎的吗?”
“殿前失仪,心思歹毒,更兼你替姐参选,欺君罔上!来人呐!”
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太监立刻冲了上来。
“把这个居心叵测的东西给我叉出去!交由内务府严办!”
马佳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恐地尖叫起来。
“不!我没有!我阿玛是镶黄旗都统……你们不能碰我!”
然而,任凭她怎么挣扎,粗使太监根本不听,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她拖出了体仁阁,空气中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酸爽味道。
林婉彻底看傻了眼。
卧槽……这吃瓜系统不仅带全朝直播功能,还带物理清场效果的?!
我这瓜刚吃完,人就被叉出去了?!难道这宫里有人跟我一样,能听到这系统播报的声音?!
不对啊,建国后不许成精,大清朝哪来的高科技?!
墙外的胤禛听到这里,嘴角终于压抑不住地上扬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傻丫头,这宫里没有高科技,但是有能掌控你命运的人。
。。。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林婉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名为“被老天爷强行喂饭”的噩梦。
她为了落选,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装病,说自己头晕眼花。
结果太医院院判亲自提着药箱跑来把脉,摸了半天胡子,高呼。
“林小主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沛,不仅无病,更是宜男之大吉之相啊!”
气得林婉差点当场把那老头胡子拔了。
她故意把绣花针扎破手指,在绣帕上绣了一只歪七扭八、像鸭子又像鸡的怪物。
结果桂嬷嬷拿着那块帕子,眼泪汪汪地说。
“小主这幅‘戏水鸳鸯’,不重形似而重神韵,颇有魏晋名家之风范,寓意深远啊!”
林婉绝望了。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这大清朝的选秀绝逼有黑幕!天大的黑幕!
我都摆烂成这副鬼样子了,你们不仅不淘汰我,还要硬把我往天上捧!
我要投诉!我要见康熙老头!我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社畜,绝不给你们皇家当生育机器和宫斗炮灰啊!
一直暗中监听的胤禛,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来这体仁阁的墙外“听墙角”。
听着她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现代词汇,听着她歇斯底里的崩溃呐喊,胤禛竟然觉得这死水一滩的宫廷生活,多了几分鲜活的趣味。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几天林婉在心里破防时,不经意间吐槽出来的那些诸如“摊丁入亩”、“火器营改革”等惊世骇俗的未来治国方略,已经被胤禛默默地记录在了一本绝密的折子里,锁进了他的书房深处。
。。。
转眼,到了复选的最终日子。
体仁阁的秀女们一个个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宛如春日里最娇艳的花朵,准备前往御花园的绛雪轩,接受皇上和太后的终极阅览。
林婉心如死灰。
她挑了一套颜色最暗淡的藕荷色旗装,故意没涂胭脂,化了个面如菜色的“病态妆”,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佛祖保佑,三清道尊显灵,耶稣阿门,不管是谁,只要今天能让康熙老头看我一眼就觉得倒胃口,把我撂牌子,我回去一定给各位重塑金身!
就在大队伍排好阵型,准备跨出体仁阁院门的那一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而拉长的通报声。
“皇上有旨——梁九功梁公公到——!”
伴随着这声唱喏,太监总管梁九功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带着一队拿着拂尘和托盘的小太监,浩浩荡荡、气势如虹地踏入了体仁阁的院门。
全场秀女再次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林婉也混在人群里跪下,心里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梁九功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了缩在角落里面如死灰的林婉身上。
他脸上立刻堆满了花一般的笑容,拂尘一扬,尖着嗓子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仆寺少卿林如海之女林婉,端庄淑穆,性情柔婉,甚合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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