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老宅门口围满了人。
陈小龙挤开人群，看到了担架上的刘一水。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曾经健壮的表哥，瘦得脱了形。
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两条空荡荡的裤腿。
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一水！”
沈苏苏扑到担架边，眼泪夺眶而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刘一水艰难地睁开眼睛。
看到妻子，他的嘴唇动了动。
“苏苏……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苏苏哭得浑身发抖。
她握着刘一水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别说话，先进屋。”
村长李广生指挥着几个壮劳力，把刘一水抬进了屋。
陈小龙跟在后面，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从小就跟表哥亲。
小时候被人欺负，都是表哥帮他出头。
有什么好吃的，表哥也会给他留一份。
去年表哥结婚，陈小龙攒了大半年的钱，随了二百块份子。
那是他当时全部的积蓄。
如今表哥成了这副模样……
陈小龙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刘一水被安置在床上。
沈苏苏忙前忙后，给他擦身子、喂水。
围观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听说是在厂里出的事？”
“可不是嘛，被机器给压的。”
“造孽啊，好好的一个人……”
陈小龙听得心烦意乱。
他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狠狠地吸了一口。
这时，村长李广生也跟了出来。
“小龙，你表哥这事，你知道多少？”
“我也是刚听说。”
陈小龙吐出一口烟，“到底咋回事？”
李广生叹了口气。
“我也是听送他回来的老乡说的。”
“你表哥在莞城一家五金厂打工，那天晚上值夜班。”
“他喝了点酒，操作机器的时候出了岔子。”
“两条腿当场就被压断了。”
陈小龙瞳孔一缩。
“那厂里不赔钱吗？”
“赔个屁。”
李广生骂了一声，“人家说你表哥是酒后上班，违反厂规。”
“不但不赔钱，还把他开除了。”
“这他妈……”
陈小龙气得直咬牙。
“老板太黑心了吧？”
“黑心？这算什么。”
李广生摇摇头，“外面的世道，比你想象的还残酷。”
“你表哥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陈小龙沉默了。
他从小就没出过牛栏村。
对外面的世界，只是道听途说。
如今亲眼看到表哥的惨状，他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残酷。
“小龙。”
沈苏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陈小龙掐灭烟头，走了进去。
刘一水已经睡着了。
脸上的表情很痛苦，眉头紧皱。
沈苏苏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
“嫂子，你还好吧？”
陈小龙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苏苏摇摇头。
“小龙，谢谢你来看他。”
“嫂子，说这些干啥。”
陈小龙挠挠头，“表哥对我那么好，我……”
话没说完，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沈苏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哦，好。”
陈小龙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刘家大门，天色已经暗了。
他一路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脑子里全是表哥那两条空荡荡的裤腿。
还有沈苏苏红肿的眼眶。
回到家，养父陈大山正坐在门口抽旱烟。
老头儿今年六十出头。
佝偻着背，皮肤黝黑。
常年的劳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
“回来了？”
陈大山吧嗒了一口烟。
“嗯。”
陈小龙在他旁边蹲下。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你表哥的事，我听说了。”
陈大山开口道。
“爹，表哥他太惨了。”
陈小龙声音有些发紧。
“人生无常。”
陈大山磕了磕烟灰，“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陈小龙没吭声。
他知道养父想说什么。
果然，陈大山转头看着他。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老窝在村里。”
“爹，我……”
“你嫂子明天要去莞城打工。”
陈大山打断他，“你表哥废了，老刘家的担子都在她一个人肩上。”
“一个女人家，在外面不容易。”
“你跟着去，也好有个照应。”
陈小龙心里一动。
和嫂子一起去莞城？
他下意识想拒绝。
但嘴唇动了动，又说不出口。
“可是爹，你一个人在家……”
“我死不了。”
陈大山摆摆手，“再说了，你娘走了两年，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提到养母，陈小龙沉默了。
两年前，养母刘玉芳因病去世。
临终前，她拉着陈小龙的手。
“小龙，你要出去闯闯。”
“别像我和你爹一样，一辈子窝在这穷山沟里。”
陈小龙当时含泪答应了。
但这两年，他一直没能迈出那一步。
不是不想走。
是不敢走。
陈小龙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二十年前，养父母在莞城打工时，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他。
据说当时他差点被野狗叼走。
两个善良的农民工把他抱了回来，带回牛栏村抚养。
村里人没少拿这事说嘴。
“野种就是野种，看那混账样儿。”
“也不知道亲爹亲妈是干啥的，生了不养，造孽啊。”
这些话陈小龙听得多了，早就麻木了。
但心里那道坎儿，始终过不去。
他怕去了莞城，会被人看不起。
怕找不到工作，给养父母丢脸。
所以他宁愿窝在村里，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小龙。”
陈大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陈小龙浑身一震。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里二十年了。
从来不敢问。
怕问了会伤养父母的心。
“爹，我……”
“你的亲生父母，就在莞城。”
陈大山缓缓道，“当年我和你娘就是在那儿捡到你的。”
陈小龙握紧了拳头。
“你要是去了莞城，说不定能查到点线索。”
陈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给老陈家丢脸。”
陈小龙的心怦怦直跳。
莞城。
那是他的出生之地。
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行，我去。”
他深吸一口气，“明天就走。”
陈大山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不舍。
但更多的，是期盼。
那天晚上，陈小龙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会儿想着表哥的惨状。
一会儿想着养父的话。
一会儿又想着沈苏苏在河里的模样……
他使劲甩了甩头。
在想什么呢？
那是你表嫂！
陈小龙骂了自己一句，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才八岁。
在山脚下遇到一个老乞丐。
老乞丐蓬头垢面，浑身臭烘烘的。
但眼睛特别亮。
“小子，你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老乞丐拉着他不放，“跟我学武功吧。”
陈小龙当时觉得好玩，就答应了。
那段时间，他天天往山下跑。
跟老乞丐学了一套拳法。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站桩、吐纳之类的东西。
后来，老乞丐被路边的野狗咬死了。
邻村有人认出来，说那老乞丐是镇上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陈小龙从此成了众人的笑柄。
“小龙跟疯子学武功，自己也成疯子了！”
每次有人这么说，陈小龙就冲上去打架。
他力气大得出奇，同龄人根本不是对手。
后来连大人都打不过他。
村里人都说他是个祸害。
可陈小龙自己也纳闷。
自从跟那老乞丐学了几个月。
他的身体好像发生了变化。
力气比别人大。
跑得比别人快。
而且从来没生过病。
就连那年村里闹瘟疫，他也安然无恙。
难道那老乞丐真的会武功？
陈小龙想不明白。
后来也就不想了。
反正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一个被人瞧不起的野种。
但明天开始，一切都要不一样了。
他要去莞城。
去找自己的根。
去闯出一片天地。
陈小龙攥紧拳头，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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