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天地斩断世间执念,唯独对你的思念,疯长成林。一、 缉妖司后山,
有座孤坟大荒历两千四百零三年,暮春。缉妖司门前的桃花开得正艳,
檐下新挂的风铃叮当作响。这风铃是用蜚兽的尾骨磨成的,据说能辟邪,风一吹,
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阴寒。“容疏狂死了三年,你们缉妖司也没个人去给他烧张纸?
”缉妖司大堂内,一个腰悬酒壶的白发老者斜靠在柱子上,语气里满是讥讽。
新任缉妖司统领卓翼宸正在擦拭云光剑,闻言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他是叛徒。
”“叛徒?”老者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用命把你们从崇吾山的幻境里送出来,
你们就给他安了这么个名头?”卓翼宸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三万妖魂入体,
他自己把自己变成了执念的容器。”老者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卓翼宸,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每日每夜,有三万个声音在你脑子里哭、笑、骂、求饶。
他没疯,已经是奇迹。而你们呢?连他的名字都不许人提。”“够了。”卓翼宸抬头,
目光冷峻,“白泽神女有令,凡执念师,死后不得留名,不得立传,不得祭拜。这是规矩。
”“规矩?”老者仰头大笑,笑声在大堂里回荡,震得风铃嗡嗡作响,
“那他留下的那个东西呢?你们也打算按规矩毁掉?”卓翼宸脸色微变。
老者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随手抛给他。玉简入手温热,
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像是一个根本不会写字的人,用指甲生生划出来的。“灵昭。
”“这是在他心口发现的。”老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卓统领,
你们只知道他是执念师,只知道他杀了多少妖怪。可你们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叫容疏狂?
”大堂里一片寂静。“疏狂二字,是当年有个姑娘送他的。她说,愿你疏狂一生,逍遥一世。
”老者的声音低下去,“那个姑娘,如今就在你们缉妖司后山,躺了三年了。”门帘落下,
只剩下卓翼宸对着那枚玉简发呆。窗外,一阵风过,桃花纷落如雪。二、 我记性好,
最见不得遗忘时间倒回十年前。缉妖司后山,原本不叫后山,叫落星坡。
只因三十年前曾有陨星坠落,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坑底终年云雾缭绕,
据说连通着大荒与人间的缝隙。后来缉妖司在这里建了静心阁,
用来关押那些“杀不得、放不得、忘不得”的东西。灵昭第一次见到容疏狂,
就是在落星坡的天坑边上。那时候她是被抬上来的。从小体弱,心肺有损,
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缉妖司的大夫说她活不过二十岁。
但她有个谁也比不了的本事——过目不忘。三岁能背《大荒经》,
五岁通读缉妖司三百年卷宗,七岁时,白泽神女亲自考她,随手翻了十本不同的妖物志,
她闭上眼睛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连标点停顿都分毫不差。神女当时叹了口气,说:“这孩子,
是老天爷赏饭吃,也是老天爷收得早。”灵昭不信老天爷要收她。她觉得自己只是心口闷,
多走走路就好了。所以那天她趁人不备,偷偷溜出静心阁,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一直爬到天坑边上。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人躺在坑边的乱石堆里,浑身是血,
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把身下的石头都染红了。
灵昭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人忽然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
像是深山古潭里映出的月光。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濒死的涣散。“……走开。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我身上……有东西。”灵昭没动。
她歪着头看他,忽然说:“你受伤了。”“我知道我受伤了。”那人想笑,
但一笑就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我是说,
我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会传染……你快走。”“你是妖怪?”“不是。”“那是坏人?
”那人沉默了一下,又咳出一口血:“也不是。”“那我不走。
”灵昭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按住他胸口的伤,“你流了好多血,会死的。
”那人低头看了看按住自己伤口的那只手。很小,很白,指节细得像一截一截的玉,
但按得挺用力。他忽然就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虽然疼得龇牙咧嘴,
但眼睛里有了点光:“你叫什么?”“灵昭。你呢?”“……我没名字。”“骗人。
”灵昭皱起眉,“是人都要有名字。”那人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过了很久,
久到灵昭以为他晕过去了,他才轻轻开口:“我以前有名字。但现在不能用了。
做我们这一行的,死后连名字都不能留。”“你们是哪一行?”“斩执念。”他说,
“这世上有妖怪,就有执念。妖怪吃人,执念吃心。我替天地斩那些吃心的东西,斩完了,
它们就进到我身体里。一个、两个、一百个……等哪天我死了,这些执念就散了,
我这个人也散了,连名字都得散掉。”灵昭听得愣住了。“怕不怕?”他问。“不怕。
”灵昭摇头,手里的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她又从自己裙摆上撕下一块布,继续按住,
“你叫什么?”“说了不能留名。”“那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灵昭凑近他,
眼睛亮晶晶的,“我记性好,你告诉我,我就帮你记着。等哪天你死了,万一没人记得你了,
我还能记得。”那人的眼神微微震动。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成为执念师那天起,
就被告知:你将成为天地间的孤魂,无人祭拜,无人缅怀,无人记得。这是代价,也是宿命。
从没有人跟他说过——我帮你记着。“容疏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叫容疏狂。”灵昭念了两遍,点点头:“记住了。容疏狂,你放心死吧,我会记得你的。
”容疏狂:“……”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被这丫头气死的。三、 三千弱水,
我只取一瓢饮后来容疏狂没死成。灵昭用自己的帕子给他止了血,又跌跌撞撞跑回静心阁,
偷了大夫的药箱。来回十几里山路,她跑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差点在半路上晕过去。
容疏狂看着那个抱着药箱、气喘吁吁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沉默了很久。“你不要命了?
”他问。“你才不要命。”灵昭蹲下来,笨手笨脚地给他上药,“伤成这样还在山上躺着,
要不是我上山透气,你就死了。”“我说了,我身上的东西……”“你是说那些执念?
”灵昭头也不抬,“我看见了。”容疏狂脸色一变:“你能看见?”“能啊。
”灵昭指了指他肩膀,“你左肩上趴着一个老太太,一直在哭,说她儿子不孝顺。
右边蹲着个小孩,在玩自己的手指头——咦,他手指头怎么是断的?”容疏狂彻底愣住了。
执念无形无影,普通人根本看不见。他之所以能斩执念,是因为他本就是执念之体,
与那些东西同根同源。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叫灵昭啊。
”灵昭眨眨眼,“刚才告诉你了。”“我是问,你是什么人?”灵昭想了想,
很认真地回答:“一个快死的人。”容疏狂被噎住了。那天之后,
容疏狂在落星坡养了一个月的伤。灵昭每天都来,带着偷来的药、偷来的点心、偷来的书。
她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半天,但每天都坚持爬上坡来,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今天卓翼宸又挨骂了,因为他练剑的时候走神,差点把神女的头发削掉。
”“今天厨房做了桂花糕,我偷了两块,给你。”“今天我看了一本妖怪志,
说有一种妖怪叫‘伥鬼’,是被老虎吃掉的人变的,会帮老虎害人。
你们执念师是不是也是这样?被执念吃掉,然后帮执念害人?”容疏狂正在吃桂花糕,
闻言差点噎住。“你这小脑袋瓜里天天想些什么?”他无奈地看她,“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主动进去的。那些执念如果不收,就会在人世间游荡,附在人身上,
让人疯、让人病、让人死。我们把它们收进身体里,用自己的命镇住它们,等死了,
它们也跟着散。”“那你不就死了吗?”“人总是要死的。”“可我不想你死。
”灵昭说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死了,我就没有说话的人了。
”容疏狂心里微微一动。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离别。执念师注定孤独,
他从不敢与人亲近,因为亲近了,就会有牵挂;有了牵挂,死的时候就会痛。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你还能活多久?”他问。灵昭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大夫说最多三年。”“……你不难过?”“难过有什么用?”灵昭托着腮,
看着远处的云海,“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每天都要多记一点东西。
记今天吃了什么,记今天见了谁,记今天看了什么书。等死了,这些东西就都留在脑子里,
谁也不给。”容疏狂沉默。“你呢?”灵昭忽然转过头看他,“你怕死吗?”“怕。
”容疏狂说,“我怕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做过什么。好像我这辈子,从来没来过一样。
”灵昭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那我记着你。”她说,“你多活一天,
我就多记一天。等你死了,我把你的事写下来,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万一以后有人发现了,就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叫容疏狂。”风吹过山岗,
带着暮春的暖意和花草的香气。容疏狂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
但他忍住了。他怕自己一旦伸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四、 我要你活着,哪怕忘了我三年,
对一个执念师来说,短得像一场梦。灵昭的二十岁生日是在落星坡过的。
容疏狂用木头给她刻了一只小兔子,刻得歪歪扭扭,耳朵一长一短,眼睛一个大一个小。
灵昭捧着小兔子笑得直不起腰:“你这是兔子还是妖怪?”“嫌弃就还我。
”容疏狂伸手去抢。灵昭把兔子藏到身后,笑着躲开:“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
”容疏狂看着她笑,嘴角也忍不住弯起来。三年来,他看着这个小姑娘从走几步就喘,
到能一口气爬上落星坡;从脸色苍白得像纸,到偶尔能泛起一点血色。
她的身体好像好了一些,但大夫说那是回光返照,撑不了多久。他不信。
这三年他翻遍了缉妖司的藏书,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终于找到一线希望——在崇吾山深处,
有一株万年灵芝,可续命延年,生死人肉白骨。但那地方是禁地,进去的人,
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他没告诉灵昭。只说要出一趟远门,去斩一只大妖。
灵昭站在落星坡上送他,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她瘦得厉害,
像一棵风一吹就会折断的小草。“多久回来?”她问。“很快。”他说。“那你快点。
”灵昭把小兔子举起来冲他晃了晃,“我还等着你给我刻只老虎呢。”容疏狂点点头,
转身大步离去。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崇吾山那一趟,九死一生。
万年灵芝有凶兽守护,那凶兽是一只三头巨蟒,每一颗头都能喷出毒雾。
容疏狂跟它缠斗了七天七夜,被咬断了三根肋骨,毒雾入肺,咳出的血都是黑色的。
但他拿到了灵芝。回来的路上,他遇到了缉妖司的人。他们告诉他,灵昭病危,让他快回去。
他疯了一样往回赶。赶到落星坡时,天正下着雨。灵昭躺在静心阁里,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见他,她笑了一下,笑得气若游丝。“你回来了……我的老虎呢?
”容疏狂跪在她床边,浑身是血和泥,把灵芝塞进她嘴里。灵昭嚼了嚼,皱起眉:“苦的。
”“苦也得吃。”容疏狂握着她的手,手在发抖,“吃了就好了。”灵昭看着他,
眼神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害怕。“容疏狂。”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嗯?
”“我看见你身上了。”她说,“好多好多的执念……比以前多得多。”容疏狂的手一僵。
“你去了哪里?”灵昭问,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他没回答,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没事。”他说,“我扛得住。”“可我怕你扛不住。
”灵昭的眼泪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我看见那些东西在咬你……它们在你身体里乱窜……你会死的……”容疏狂沉默了很久。
大梦归离·春风吹又生今安灵昭完整版在线阅读_今安灵昭完整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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