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只背叛过一个人。也只为一个人,背叛过我的信仰。
”第一章 乍暖还寒时候民国三十一年的上海,入秋已有三分寒意。
法租界金神父路一带的梧桐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被细雨打湿了,粘在柏油路面上,
踩上去没有声响,只有一种黏腻的、让人心里发潮的感觉。
仁济医院的白色洋楼就坐落在路尽头,在这满目萧瑟里,像一座孤岛。
沈墨轩从急诊室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摘下手套,
露出那双指节分明、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手背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斑点。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下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沈医生,今天又加夜班?”护士小陈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口热水吧,
这天儿怪冷的。”沈墨轩接过缸子,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感受那一点稀薄的暖意。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偶尔有巡捕房的警车呼啸而过,
刺耳的哨声划破长空,又迅速被黑暗吞没。这样的夜晚,总是有人要死的。“沈医生。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压低了声音,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
“我们长官请您出个诊,急症。
”沈墨轩的目光落在对方腰间那个不太明显的鼓包上——那是枪套的形状。他放下搪瓷缸,
神色平静:“病人在哪?”“请您跟我走一趟。”沈墨轩没有多问,回身去拿医药箱。
箱子是牛皮做的,很旧了,提手的地方被磨得发亮。打开箱子的瞬间,
他的手指在夹层的位置停留了一秒——那里藏着一小包磺胺,是这周要送出去的货。
他把箱子合上,对那人说:“走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牌号是76号特工总部的专段。沈墨轩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弯腰钻进了车里。车子穿过几条幽深的弄堂,最终停在了一栋三层小洋楼前。
这栋楼在夜里看起来像一头蛰伏的兽,窗户都用厚厚的帘子遮着,
只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沈墨轩被带进楼里。楼梯上的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酒精和另一种让他这个医生极其敏感的气味——血腥味。门被推开。
房间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人散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酒瓶和没吃完的花生米。而在房间中央的藤椅上,绑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脑袋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程参谋,医生带来了。”带沈墨轩进来的人,
对着里间喊了一声。片刻后,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沈墨轩第一眼看到的,
是那人的眼睛。在这样阴鸷可怖的环境里,那双眼睛竟然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像是刚从什么风雅聚会上归来。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呢子大衣,
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衣领子,干干净净,和这屋里的血腥气格格不入。他生得极好,
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三分打量、七分漫不经心,
像是戏台上扮相俊美的武生,又像是旧画报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沈医生?”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耳朵发痒,“久仰大名。听说您是仁济医院的第一把刀,
劳烦您跑一趟。”沈墨轩提着药箱,目光扫过那个被绑着的人:“程参谋要我看哪位病人?
”程致远——这个年轻的长官——笑了笑,指了指藤椅上的人:“他。刚才嘴硬,
弟兄们下手没个轻重,打狠了。死了的话,线索就断了。劳烦沈医生给他瞧瞧,别让他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晚的雨下得有些大。沈墨轩放下药箱,走到那人面前,
蹲下身检查。翻开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摸了摸肋骨,
至少断了三根;手腕处的伤口深可见骨,是铁丝勒出来的。他一边处理伤口,
一边说:“肋骨骨折,内出血,外伤严重。我只能做紧急处理,要保命得送医院。”“医院?
”程致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沈墨轩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松木香,
像是衣柜里熏过的味道,和这血腥味搅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矛盾感。程致远压低声音,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沈医生,这里是76号,不是慈善堂。送他去医院,
明天日本人就把他提走了。我的活儿还怎么干?”沈墨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您只管让他今晚别断气,”程致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明天天亮之前,我要是还问不出东西,您就不用辛苦了。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沈墨轩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包扎。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程致远,汪伪军事委员会少校参谋,76号的座上宾,
据说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高材生,深得日军特务机关长影佐祯昭的信任。在上海滩,
这个名字代表着两样东西:一是春风得意,二是心狠手辣。“好了。”沈墨轩站起身,
收拾药箱,“他今晚死不了。但程参谋要再动刑,神仙也救不了。
”程致远看着他收拾药箱的动作,目光落在他那双修长干净的手上。这双手,不该沾血。
这个念头在程致远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沓钞票,
递给沈墨轩:“辛苦费。”沈墨轩没接:“出诊费医院会结算。程参谋如果没别的事,
我先走了。”程致远挑了挑眉,也没勉强,把钱扔回桌上。他忽然问:“沈医生是哪里人?
”“苏州。”“怪不得,说话软糯。”程致远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苏州是个好地方。我有个朋友,也是苏州的,前两年在南京……唉,不提了。
”他说这话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和痛苦,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只泛起一圈涟漪,便消失无踪。沈墨轩捕捉到了那丝情绪。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
或许和这屋子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告辞。”沈墨轩提着药箱,转身出门。雨还在下。
他站在门廊下,撑开伞,走进雨幕里。走出十几步远,他忽然回过头,
看向那栋小洋楼的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前,似乎在看着他。
雨丝如帘,隔在他们中间。沈墨轩回过头,加快脚步,消失在雨夜里。而站在窗前的程致远,
慢慢捻灭了手里的烟。他看着那个消失在雨幕里的白色身影,不知怎的,
忽然想起一句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他嗤笑一声,
把烟头弹进雨里。真是见鬼了。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想起这些。
第二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沈墨轩第二次见到程致远,是在一星期后。那天下午,
医院门口忽然来了几辆军车,跳下来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医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时间,门诊大厅里乱作一团,病人和家属惊慌失措,哭喊声四起。
沈墨轩从二楼病房下来时,正看到程致远从大门走进来。他今天没穿长衫,
而是换了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装,腰间束着武装带,脚上蹬着锃亮的马靴,
整个人看起来锋利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身后跟着四五个便衣特工,一个个凶神恶煞。
“程参谋,这是什么意思?”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英国留学老医生,拄着拐杖,
气得胡子直抖,“这里是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不是你们的刑场!”程致远摘下军帽,
拿在手里,对院长微微欠身,竟是很恭敬的样子:“院长先生,得罪了。
我们追查一名抗日分子,据可靠情报,此人受了枪伤,藏匿在贵院。我只需要搜查病房,
绝不扰民。”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不容置疑。沈墨轩站在楼梯口,
看着士兵们一窝蜂地冲上楼,开始逐间病房搜查。就在这时,
一个年轻的护工慌慌张张地从后走廊跑过来,撞到了沈墨轩身上。沈墨轩扶住他,
忽然感觉到手里被塞进来一个小小的纸团。护工低着头,
声音发颤:“沈医生……三楼……杂物间……”沈墨轩面色不变,把纸团攥进手心。
他知道三楼杂物间里藏着什么——那是今早刚从苏北送来的伤员,
一名在袭击日军军火库时负伤的新四军排长,正等着今晚转移。而程致远的搜查,
已经开始往三楼去了。“程参谋。”沈墨轩忽然开口。程致远转过身,看向他。
目光里有一丝玩味:“沈医生,又见面了。”沈墨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神情坦然:“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哦?说来听听。”“我有个病人,是痨病晚期,
正在三楼病房静养。她胆子小,受不得惊吓。程参谋的人搜查,能不能轻一些,不要惊动她?
”程致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沈墨轩心里打了个突,但面上依旧平静。“痨病?
”程致远慢慢重复了一遍,目光像钩子一样盯着沈墨轩的眼睛,“沈医生,痨病是会传染的。
您让我的人去三楼,不是存心想让他们染病吧?”沈墨轩心头一凛。他赌错了。
程致远这种人,心思缜密,怎么可能轻易被这种借口支开?“程参谋多虑了。”沈墨轩说,
“痨病虽然传染,但只要做好防护,并无大碍。如果程参谋担心,我可以带路,
只查那一间病房,其他的……”“不必了。”程致远打断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墨轩,压低声音,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沈医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沈墨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致远盯着他,眼睛里那层懒洋洋的笑意褪去了,露出底下幽深的光:“三楼杂物间有个门,
通向隔壁弄堂。如果我猜得不错,现在人已经从那个门走了。”沈墨轩的手心渗出冷汗。
“但是,”程致远忽然又笑了,重新退后一步,戴上军帽,拍了拍沈墨轩的肩膀,
“我今天心情好,不想见血。那些当兵的,搜完一楼二楼就收队。
三楼的痨病病人……就让她好好养病吧。”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目光落在沈墨轩身上。“沈医生,下次演戏,记得把台词编圆一些。痨病病人?呵,
您一个外科医生,什么时候开始管起内科病房的事了?”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医院,
扬长而去。军车开走了,医院里恢复了安静。沈墨轩站在大厅中央,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衣。他攥着手里那个纸团,慢慢走上三楼,推开杂物间的门。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窗户开着,风吹动着窗帘。人已经安全转移了。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程致远分明已经看穿了一切。但他没有动手。为什么?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第三章 月色如霜沈墨轩没有等太久。三天后,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用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寄来的,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地址:霞飞路152号,三楼,
今晚八点。信封里还有一张当天的《申报》,折角的地方,是第三版的一个小广告:银杏树,
待售。这是组织的紧急联络暗号。沈墨轩烧掉信,按时来到了霞飞路152号。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洋房,一楼是家倒闭的裁缝铺,二楼三楼黑洞洞的,没有灯光。
他推开虚掩的门,走上楼梯。二楼没有人。三楼的门开着一条缝,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墨轩推门进去,然后愣住了。房间里只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端着一杯茶,
看着窗外的夜色。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程致远。沈墨轩一瞬间想转身就走,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他攥紧了医药箱的提手,指节泛白。“沈医生,
”程致远看着他,神情平静,眼神里没有了之前在76号那种玩世不恭的锐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审视,“请坐。”沈墨轩没有动:“程参谋这是什么意思?
”“坐下说话。”程致远走到桌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也给他倒了一杯,“放心,
没有埋伏。这里是我的安全屋,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沈墨轩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但没有碰那杯茶。程致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沈医生,你别紧张。
我如果要对你不利,三天前在医院,我就把你抓了。”“那你为什么抓我?
”“因为……”程致远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极深极沉,“我想知道,你是哪边的?
”沈墨轩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程致远叹了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个小小的徽章——青天白日勋章。
但细看又不对,勋章的背面,刻着极小的三个字:军统局。沈墨轩瞳孔微缩。“我叫程致远,
军统上海区第二情报组组长,代号‘白杨’。”程致远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潜伏76号两年,奉上级命令,调查上海地下党组织。现在,你能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秋虫的鸣叫。沈墨轩沉默了很久,久到程致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沈墨轩慢慢打开医药箱,从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普通的银戒指,
戒面刻着一片银杏叶。程致远看着那枚戒指,紧绷的肩线忽然松弛下来,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银杏?”他问。
沈墨轩点头:“地下党交通员,代号‘银杏’。”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种在这乱世里极难得的——相知。“我查了你很久。
”程致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的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一个留学归来的外科医生,放着租界里的大好前程不要,非要窝在仁济医院那种地方,
三天两头往贫民区跑,免费给人看病。你当我是傻子?”沈墨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程致远继续说:“三天前,医院里那个伤员,是你们的人吧?我当时就知道三楼有问题。
我故意让士兵搜查一楼二楼,给你时间转移。”“为什么?”沈墨轩问。
程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雕塑。“因为我见过日本人是怎么对待中国人的。”他的声音很低,
像是在自言自语,“南京。我去过南京。民国二十六年,我刚从日本留学回来,
跟着部队撤退的时候,路过南京。”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墨轩已经明白了。
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那座死了三十万人的城市。“我穿上这身军装,进7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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