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与噤声我叫北条飒,那年我二十一岁。大学刚毕业,没有考上研,
没有找到像样的工作,和家人大吵一架之后,我带着仅存的一点积蓄,
一个人逃向了地图最边缘、连导航都懒得标记的山区。我只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安安静静待上一两个月,把心里那股喘不过气的压抑彻底清空。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
海拔越高,雾气就越重。到后来,能见度不足两米,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
却只能扫开一片短暂的清晰。导航早就变成一片雪花,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有,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轻响,和发动机微弱的轰鸣。我开了快八个小时。
油箱快要见底,精神接近麻木,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永远困在这片白茫茫的雾里时,
一块破旧的木牌从浓雾中缓缓浮现。木牌上用褪色的黑漆写着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像一只害怕得发抖的手写下的:无声区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苔藓盖住:入此区者,
禁声。我当时只觉得是山里人故弄玄虚的怪规矩,嗤笑了一声,继续往前开。我太累了,
只想快点找到一个能落脚、能吃饭、能睡觉的地方,至于什么禁声不禁声,
我完全没放在心上。再往前开几分钟,镇子就出现在雾里。它很小,
矮矮的木屋沿着一条主街排开,屋顶覆盖着一层常年不散的水汽,墙壁被雾气泡得发暗,
整条街看不到一盏鲜艳的灯,只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昏黄得快要熄灭的灯泡,
在雾里散出一圈虚弱的光。最奇怪的是——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没有狗叫,没有鸡鸣,
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没有电视声,没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到。整个镇子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耳朵,被抽走了所有声波,
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我把车停在镇口唯一一块空地上,推开车门,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就是这一声轻响,让我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街道两侧,
原本低着头、默默走路的几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转过头,看向我。
他们的动作整齐、僵硬、迅速,像一群被声音惊动的木偶。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空洞,嘴唇紧紧闭着,闭得异常用力,嘴角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一张嘴,
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冲出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他们就那么看着我,
静静地,一动不动。我被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想开口问一句:“请问,这里有旅店吗?
”可话到嘴边,我硬生生咽了回去。那种气氛太诡异了。安静得太不正常了。
仿佛这里的空气一遇到声音,就会炸裂。我抿紧嘴,低下头,假装镇定地拖着行李箱,
沿着主街往里走。脚下的路面积着水,我每走一步,都刻意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能感觉到,背后那些视线一直黏在我身上,像冰冷的胶带,
一层一层缠在我的背上。整条街上,所有人都在沉默。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全都沉默。
他们走路轻,动作轻,呼吸轻,连眨眼都轻。整个镇子,像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
我走了大概五分钟,终于看到一块挂在屋檐下的小木板,上面写着一个字:宿。
这应该是旅店。门是虚掩的,我轻轻推了一下,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不是因为门润滑,
而是仿佛连声音都被这座镇子吃掉了。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老旧的台灯亮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色苍白,嘴唇紧闭,
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自己,用最简单的动作表示:我要住店。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慢而轻,生怕钥匙和木头碰撞发出声音。钥匙很旧,冰凉潮湿。
她指了指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然后又做了一个动作——她把食指竖在嘴前,轻轻摇了摇头。
禁声。这一次,我终于彻底明白。不是玩笑,不是怪癖,不是规矩。这是这座镇子,
唯一的生存法则。我接过钥匙,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我明白了。女人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闭上眼,轻轻松了一口气,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流,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我拖着箱子走上楼梯。楼梯是木制的,按理说,一定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可我踩上去,
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可怕。仿佛整栋楼,整条街,整个镇子,都在刻意压抑声音。
我住进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扇小窗。窗外就是主街,
雾永远散不去。屋子里有一股潮湿、陈旧、略带一点土腥的味道,像是长期不通风的地窖。
我把箱子放在角落,瘫坐在床上。直到这一刻,我才敢大口呼吸。可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外面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在这片死寂里,
显得格外刺耳。我甚至觉得,我的心跳声,都可能引来什么不好的东西。我捂住胸口,
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偏远山区的奇怪习俗,
很多封闭的小镇都有莫名其妙的禁忌,我只要忍几天,等休息够了,加满油,马上离开这里。
我真的是这么以为的。我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怪异的落脚。我完全没有想到,
从我踏入无声区的那一刻起,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了。
2 第一声禁忌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不是因为床不舒服,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城市深夜那种“没有噪音”的安静。
它是一种有压迫感的安静。是一种会吃人的安静。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血液流过耳朵的轻微声响。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隔壁房间的动静,没有任何人的脚步声。
仿佛整个镇子,除了我之外,都是死人。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突然刺破了这片死寂。“……呜……”很轻,很细,
像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又像被人捂住嘴之后,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一点气音。
声音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可就是这一秒,让我瞬间清醒,浑身冷汗。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好像就在旅店门口的街道上。我屏住呼吸,
一动不敢动,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一点后续的动静。可那一声之后,
世界重新沉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我不知道,那一声之后,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在无声区,发出声音,是一件极度危险、极度恐怖的事。第二天一早,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我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天依旧是雾蒙蒙的,
没有太阳,没有光。街道上已经有几个人在走动,他们依旧低着头,动作轻缓,嘴唇紧闭,
眼神空洞。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的喉咙,都有点不正常。不是肿大,不是畸形,
而是一种……紧绷感。他们的脖子总是微微前倾,喉结一动不动,
仿佛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不允许任何气流通过。我轻轻关上门,换上衣服,
决定去镇口看看有没有能买水和食物的地方。我必须吃东西,也必须喝水,
我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间里。我推开门,一步一步,极轻地走下楼梯。
老板娘依旧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依旧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走出旅店,融入街道上沉默的人群里。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理我。所有人都在沉默地走路,
沉默地做事,沉默地活着。我走到镇口,果然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门口挂着一块布帘,
上面同样写着一个字:食。我掀开布帘走进去。店里同样安静,老板是一个老头,低着头,
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货架上摆着一些简单的面包、水、饼干、速食面,
没有任何花哨的包装,全部都是最朴素、最陈旧的样式。我拿起一瓶水和一袋面包,
走到老头面前,掏出钱包。我把钱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老头抬起眼,看了看钱,
又看了看我,然后点了一下头,把钱收下,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过程,
安静得像一场默片。我拿着水和面包,转身离开。就在我快要走出店门的时候,身后,
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咳……”只有一声。我浑身一僵,脚步定在原地。
老头捂住嘴,脸色瞬间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那是一种看到死神站在自己面前的恐惧。他浑身发抖,拼命捂住嘴,
仿佛要把那一声咳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不敢动。
我只是僵硬地走出杂货店,轻轻放下布帘。就在布帘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了。不是声音。
是动静。一种极其沉闷、极其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摩擦的动静,
从杂货店里面传出来。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声。只有拖动的声音。然后,
一切重归安静。我站在街道上,浑身冰冷,手脚发软。我不敢进去看。我不敢想象,
那个老头,到底怎么样了。我只知道——他发出了一声咳嗽。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被什么带走了?我不知道。镇上的人?还是……别的东西?我不敢想。我低着头,
拼命放轻脚步,像其他人一样,沉默地走回旅店。一路上,没有人看我,没有人议论,
没有人表现出任何惊讶。他们好像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有人因为一声咳嗽、一声呜咽、一声不小心的碰撞声,就突然消失。无声区,
不只是禁声。它是以声音为食的地方。3 声音的代价回到房间,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
大口喘气。可我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只能一张一缩,像一条离水的鱼。我打开那瓶水,
小口小口地喝。水很凉,很涩,带着一点土味。面包干硬,难以下咽,可我必须吃,
我没有选择。我坐在床边,开始拼命回忆昨天晚上到今天发生的一切。镇子叫无声区。
木牌上写着:入此区者,禁声。所有人都不说话,不发出任何声音,连动作都轻到极致。
有人不小心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拖走,然后消失。没有人反抗,没有人惊讶,
仿佛这是天经地义。这到底是为什么?这是诅咒?是信仰?是被什么东西威胁?
那个拖走老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心慌。
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我必须马上离开无声区,一刻都不能多待。我站起身,
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点窗帘,看向我停在镇口的车。车子还在,
安安静静地停在雾里。我在心里盘算:现在就走,不收拾行李,什么都不带,直接上车,
发动车子,沿着进来的路往外开,只要开出这片雾,只要重新有信号,我就安全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房门。楼梯上没有人,
一楼柜台后面的老板娘也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整栋楼一片死寂。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
像猫一样轻地走下楼梯,走到门口。我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开了。外面的雾更浓了。
《无声区》(沉默永远)最新章节列表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