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和离书走出沈府时,金陵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青石板上薄薄一层白,
像给这三年的荒唐婚姻盖了张挽幛。陪嫁丫鬟春桃抱着最后一口樟木箱子跟在我身后,
箱子没装满——沈家连我当年带来的绣架都想扣下,是老夫人房里的赵嬷嬷看不过眼,
悄悄又给我塞了回来。“少夫人……”春桃红着眼圈。“叫姑娘。”我没回头,
雪粒子打在油纸伞上沙沙响,“从今往后,没有沈家少夫人,只有苏记绣坊的东家,苏晚。
”沈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
把一府窃窃私语、如释重负、还有某个站在影壁后始终没露面的身影,统统关在了高墙内。
也好。我把和离书仔细折好,收进贴身荷包。荷包里除了这纸断绝,
还有另一样东西——今早大夫刚号的脉案,墨迹未干:“滑脉如珠,妊娠两月,胎象初稳。
”沈砚不知道。他那个刚抬进门的表妹柳盈盈,更不配知道。
第一章 雪夜归苏记绣坊在城南梧桐巷,是我娘留下的产业。三年前我嫁进沈家,
绣坊交给掌柜福伯打理,生意不温不火,勉强糊口。如今我回来,推开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
陈年的桐油味混着丝线清香扑面而来。铺面不大,临街两间打通,柜台上摆着些寻常绣品,
墙边木架上挂着几幅半成品,最显眼处是一幅未完的《金陵十二景》,只绣了四景,
针脚却已见灵动。“姑娘?”福伯从后堂掀帘出来,老眼昏花地看了半晌,突然浑身一颤,
“真是姑娘回来了?!”“福伯,是我。”我摘下帷帽,露出脸。老头子踉跄着扑过来,
抓住我胳膊上下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最后只反复念叨:“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春桃把箱子放下,抹了把泪,强笑着打岔:“福伯,姑娘还没用饭呢,
灶上可还有热汤?”“有有有!我这就去盛!”福伯慌慌张张往后厨去,走到一半又回头,
小心翼翼问,“姑娘这次回来……住几天?”“不走了。”我走到柜台后,手指拂过算盘,
冰凉的木珠噼啪轻响,“从今往后,我守着绣坊,守着苏家祖业。”福伯愣住,看看我,
又看看春桃。春桃轻轻摇头,眼眶又红了。老头子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哎!姑娘放心,
有老奴在,绣坊黄不了!”那晚,我睡在娘从前住的东厢房。被褥是晒过的,有阳光味道。
窗外的雪下大了,簌簌地压着瓦檐。我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个小小的生命在生根。
大夫说,脉象健旺,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宝宝,”我低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
“娘给你挣个前程。不要沈家的姓,不要沈家的势,咱们娘俩,自己闯。”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烛火跳了一下,映亮我腕上一道浅疤——那是去年柳盈盈“失手”打翻药碗烫的,
沈砚看了一眼,只说“下次小心”。没有下次了。从今往后,苏晚的人生,只有向前,
没有回头。第二章 故人逢腊月二十,年关将近。梧桐巷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
绣坊的生意也好了些,多是些补绣活计,或买些现成的枕套、帐檐。我白日在前头招呼客人,
晚上就在灯下画绣样。孕吐来得厉害,常常绣着绣着就要跑去后院干呕,吐完了漱漱口,
回来接着穿针。福伯心疼,劝我歇着。我摇头:“不打紧,吐吐就好了。
”我得趁身子还不显怀,多攒些本钱。孩子生下来要吃喝,绣坊要维持,处处都要银子。
沈家给我的那份嫁妆,三年里贴补了不少,剩下的不多,撑不了几个月。这日午后,
雪后初晴,阳光透过格窗,在青砖地上投出菱花光影。我正核对账本,
铺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掌柜的,可有现成的喜帐?”是个清朗的男声,带着点北地口音。
我抬头,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石青色杭绸直裰,外罩玄狐斗篷,眉眼疏朗,
通身气度不像寻常百姓。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锦盒。“客官要什么样的喜帐?
”我放下账本起身,“绣坊有几种样式,鸳鸯戏水、并蒂莲花、百子千孙,都可现挑。
若要特别的纹样,得定做,约莫十天半月。”男子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微微一怔。我也怔了下。这人……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掌柜的姓苏?
”他问,语气有些试探。“是,苏晚。客官认得我?”男子眼中掠过一丝恍然,
随即笑道:“三年前秦淮河畔的簪花宴,苏姑娘一曲《月下海棠》惊四座,在下有幸在场。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我尚未出阁,还是苏家独女。那年上巳节,
金陵城里的闺秀们聚在秦淮河画舫上办簪花宴,比才艺,赛诗画。我弹了首自己谱的琵琶曲,
得了个魁首。宴上有不少外男隔着屏风听曲,想来这位是其中之一。“陈年旧事,
让客官见笑了。”我淡淡带过,“客官要看喜帐?”“是,舍妹下月出阁,
想置办一顶好些的帐子。”男子收回目光,恢复如常,“要百子千孙的纹样,
但不要市面上常见的童子闹春图,最好……灵动些,雅致些。”要求不低。我沉吟片刻,
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画样,在案上铺开。“客官看这个如何?我新画的《稚子弄梅》,
不绣百子,只绣九童,形态各异,或攀枝,或扑蝶,或对弈,间以红梅翠竹,取‘梅开五福,
竹报平安’之意。绣线用苏绣的套针、戗针,远看是画,近看是绣。”画样上,
九个孩童栩栩如生,眉眼灵动,衣袂翩然。梅枝横斜,竹叶扶疏,布局疏密有致,
留白处尤见意境。男子低头细看,指尖拂过纸上梅枝,良久,点头:“好。就要这个。
工期多久?价钱几何?”“二十天,三十两。”“三十两?”身后小厮忍不住咂舌,
“寻常喜帐不过五六两……”“阿青。”男子抬手止住,从怀中取出银票,三张十两面额的,
轻轻放在案上,“这是定金。二十天后,我来取货。”“客官贵姓?府上何处?
货成了我让人送去。”“姓秦,单名一个‘川’字。住处不定,到时我自来取。
”男子顿了顿,又添了句,“绣品紧要,劳烦苏掌柜亲自操针。”我应下,开好票据,
递过去。秦川接过,目光在我腕上那道浅疤停了一瞬,没说什么,颔首告辞。铜铃又响,
人已离去。我收起银票,指尖拂过画样上的稚子。三十两,够绣坊三个月嚼用,
也能给孩子扯几匹软布做小衣裳了。“姑娘,”春桃从后堂出来,
望着门外雪地上远去的脚印,小声嘀咕,“这位秦公子,气度不凡,不像普通人家。
三十两说给就给,眼都不眨。”“客人的事,少打听。”我把画样卷好,
“去把库房里那匹软烟罗找出来,再配十二色丝线,要最鲜亮的。”“哎!”春桃去了。
我坐回柜台后,手不自觉又抚上小腹。秦川。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第三章 暗流生百子帐的绣制并不容易。九个孩童,九种神态,九样衣饰,
光是分色配线就花了三天。我白日要顾铺子,只能晚上赶工,常常绣到三更。
孕吐折腾得厉害,有时一整天吃不下东西,人迅速瘦下去,只有小腹在悄悄隆起,
裹在宽大棉袄下,尚不明显。福伯看不下去,偷偷去药铺抓了几服安胎药,煎好了端给我。
我接过药碗,黑褐色的汤水映出自己苍白的脸。“福伯,铺子这个月进项如何?
”“刨去开销,净余八两七钱。比上月好些,但……”老头子叹气,“姑娘,
这么熬不是法子。您身子要紧,绣活能不能分些给旁人做?巷尾刘寡妇手艺不错,
价钱也公道……”“百子帐的定金我收了,就得亲手绣完。”我喝完药,
苦涩从舌尖漫到心底,“苏记绣坊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当年娘撑起这家绣坊,
靠的就是“苏绣”二字。一幅绣品,从画样到配线到针法,全是她一人心血。后来她病重,
把绣坊和襁褓中的我托付给福伯,咽气前只说了一句:“苏家的绣,宁可绝,不能滥。
”我不能让苏绣绝在我这儿。更不能让我的孩子,将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腊月二十八,
百子帐绣完了七成。剩下三个童子和梅竹背景,再有三五日也能收尾。这日晌午,
铺子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柳盈盈。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胭脂红织金缎袄,
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被两个丫鬟搀着,婷婷袅袅走进来。三个月不见,她丰腴了些,
脸上是孕中人才有的红润光泽——比我显怀多了。“表嫂,”她开口,声音娇滴滴的,
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好久不见呀。”我放下针线,起身:“柳姑娘,我已与沈家和离,
这声表嫂当不起。要买绣品请自便,不买的话,门在那边。”柳盈盈笑容一僵,随即又绽开,
抚着已经隆起的肚子,慢悠悠在铺子里转,指尖拂过架上的绣品,满是挑剔。“哎哟,
这针脚粗的……这配色俗的……表嫂,哦不,苏掌柜,你这绣坊的生意,看来不太好啊。
”春桃气得要上前,我拉住她。“绣坊是小本经营,比不得沈家富贵。柳姑娘是贵人,
看不上眼正常。”我走到门边,拉开铺门,“外头风大,柳姑娘有孕在身,
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免得受了风寒,沈……少爷该心疼了。”提到沈砚,
柳盈盈脸色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嫉恨。她和沈砚那点事,我早知道了。什么远房表妹,
根本是青梅竹马的老相好。我进门前,沈老夫人嫌柳家门第低,死活不答应。后来柳家败落,
柳盈盈来投亲,在沈家一住就是两年。我进门后,她表面一口一个“表嫂”,
背地里没少给我下绊子。沈砚装聋作哑,
沈老夫人乐见其成——她本就不满意我这商户女出身的儿媳。现在好了,我腾了位置,
柳盈盈如愿以偿怀了沈家骨肉,听说下月就要正式纳进门做贵妾。等生下儿子,
扶正也是早晚的事。可她不该来我这儿炫耀。“苏晚,”柳盈盈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只有我们俩能听见,“你别得意。砚哥哥心里从来就没你,他娶你是被逼的,
现在你识相自己滚了,正好。我告诉你,我肚子里这个,是沈家的长孙,
老夫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至于你——”她目光恶意地扫过我平坦的小腹。“成亲三年,
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活该被休!”我看着她,突然笑了。“柳盈盈,”我也压低声音,
一字一句,“沈砚心里有没有我,我不在乎。但你要记住,今天你能站在这儿耀武扬威,
是因为我苏晚不要的男人,你捡去了。至于孩子……”我抬手,
轻轻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灰尘。“我有没有,不劳你操心。但你最好盼着你肚子里那块肉,
能平平安安生下来。毕竟,沈家后院的阴私手段,你比我熟,不是吗?
”柳盈盈脸色唰地白了。去年沈砚一个通房有了身孕,不到三个月就“失足”落胎,
事后查来查去,线索全指向柳盈盈的丫鬟。可沈老夫人压下了,沈砚也装不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她尖声道。“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退开一步,抬高声音,
“春桃,送客。铺子小,容不下大佛。”春桃早就憋着火,立刻上前:“柳姑娘,请吧!
”柳盈盈狠狠瞪我一眼,到底不敢再闹,扶着丫鬟走了。到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苏晚,
咱们走着瞧!”铜铃乱响,人走了。铺子里恢复安静。我站了一会儿,突然一阵反胃,
冲去后院,扶着墙根干呕。“姑娘!”春桃追过来,给我拍背,眼圈又红了,
“您何必跟她置气,身子要紧……”“我不是置气,”我漱了口,直起身,擦了擦嘴角,
“我是在告诉她,也告诉沈家——”我看着门外梧桐巷薄薄的积雪,日光下,积雪正在融化,
露出底下青黑的石板。“我苏晚,离了沈家,一样活得下去。而且,会活得比他们都好。
”第四章 针下秘百子帐在腊月三十那晚绣完了最后一针。
当“梅开五福”的最后一瓣红梅在指尖绽放,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子时了,新的一年。
我剪断丝线,将绣绷从架子上取下。四尺见方的软烟罗上,九童嬉戏,梅竹相映,
针脚细密如发,色彩鲜活灵动,尤其那些孩童的眼睛,用了特殊的瞳仁针法,黑亮亮的,
仿佛真在看你。“真好看……”春桃凑过来看,惊叹,“姑娘,这怕是您绣过最好的一幅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是很好。但还不够。我要的,不是“很好”,是“独一无二”。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秦川如约而来。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狐斗篷,
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进门时,铺子里还有两三个女客在挑绣帕,见他进来,都悄悄红了脸。
“苏掌柜,绣品可成了?”“成了。”我让春桃去后堂取绣品,自己给他斟了杯热茶,
“秦公子看看,可还满意?”百子帐在柜台上缓缓展开。午后阳光透过格窗,正照在绣面上。
软烟罗本身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丝线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彩。九个童子或趴或卧,或笑或嗔,
梅枝横斜有致,竹叶疏密得当,最妙的是左下角一株老梅,树干虬结,
用了苏绣特有的“滚针”和“套针”,层层叠叠绣出树皮的粗糙质感,而枝头几点红梅,
却是极细的“打籽针”,一粒粒凸起,仿佛真能闻到寒香。秦川低头细看,
手指虚虚拂过绣面,在其中一个扑蝶童子的衣襟处停了停——那里,我用金线掺着孔雀羽线,
绣了道极隐蔽的流云暗纹,阳光下才会显现。“这是……”“一点小巧思。”我淡淡道,
“令妹出阁,总要有些旁人没有的。这暗纹寻常光线下看不见,烛火或日光一照,
便隐约有流光,取‘云开月明,锦绣前程’之意。”秦川抬眼看我,目光深了深。
“苏掌柜费心了。”他示意身后小厮阿青递上锦盒,“这是尾款,另加十两,算是谢礼。
”锦盒里是四十两银票,崭新挺括。“说好三十两,就是三十两。”我只取了三十两的票子,
将锦盒退回去,“苏记做的是长久生意,不贪一时之利。”秦川没勉强,收起锦盒,
却从怀中另取出一个小瓷瓶,青玉质地,触手温润。“这瓶‘雪参养荣丸’,是家传的方子,
最补气血。苏掌柜面色不佳,若不嫌弃,可试试。”我一怔。孕中体虚,我确实气血不足,
这几日时常头晕。但这药……我不敢乱用。“秦公子好意心领,只是……”“药材寻常,
只是炮制讲究,不伤身。”秦川似乎看出我的顾虑,将瓷瓶放在柜上,
“就当是……谢苏掌柜为舍妹绣出这般用心的嫁妆。”他话说得坦然,我倒不好再推拒。
“那就多谢了。”秦川颔首,让阿青仔细收起百子帐,告辞离去。走到门边,忽又回头。
“苏掌柜。”“秦公子还有事?”“金陵绣坊林立,苏记规模不算大,手艺却是这个。
”他竖起拇指,顿了顿,语气随意,“若将来有难处,可去城东‘秦氏商行’递个话,
就说找秦川。”说完,不等我反应,掀帘走了。铜铃轻响,人影已没入门外熙攘灯市。
我捏着那瓶雪参丸,瓷瓶温热,仿佛还带着那人的体温。秦氏商行。我想起来了。
江南首富秦家,产业遍布漕运、盐引、丝绸、茶马,是真正富可敌国的皇商。
秦川……秦家大少爷,三年前好像中过举,却没入仕,反而接手了家中生意,手段雷霆,
短短几年把秦家产业又扩了三成。难怪眼熟。三年前簪花宴,秦家也在受邀之列。
只是那时我一心扑在即将到来的婚期上,没留意旁人。“姑娘,这药……”春桃凑过来,
小声问。“收着吧。”我把瓷瓶递给她,“去请王大夫来一趟,让他看看这药方子,
若没问题,我再用。”“哎!”春桃去了。我坐回柜台后,看着那三十两银票,
心里却想着秦川最后那句话。“有难处,可去秦氏商行递个话。”他看出什么了?
还是……只是客套?我摇摇头,把银票锁进钱箱。无论如何,眼下最要紧的,
是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把绣坊撑下去。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第五章 惊蛰雷开了春,
绣坊生意渐渐好了。百子帐之后,陆陆续续又接了几个定制的活计,有绣屏风,有绣画卷,
也有绣嫁衣。我画样新颖,针法精细,价钱虽比别家高些,但物有所值,口碑慢慢传开。
孕肚一天天大起来,到三月里,已经遮不住了。铺子里的老客瞧见,
有热心肠的婶子悄悄问我:“苏掌柜,孩子爹是……”“在北边行商,年底才回。
”我面不改色地扯谎。“哟,那您一个人可辛苦,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婶子,还撑得住。”街坊邻里都是厚道人,见我这么说,便不再多问,
反而常送些鸡蛋、红糖、小儿衣物来。我推辞不过,收了,回头绣些帕子、香囊回礼,
人情往来,倒更亲近了。只有柳盈盈,阴魂不散。三月三,上巳节。金陵城有踏青的习俗,
我身子重,没出门,在铺子里画新绣样。春桃去市集买丝线,回来时脸色发白,
手里丝线也少了两卷。“怎么了?”“姑娘……”春桃咬着唇,眼圈红了,“我回来时,
在巷口碰见柳姨娘了。她、她跟几个夫人在一起,指着咱们铺子说……说您不守妇道,
被沈家休了,肚子里是野种,还抛头露面做生意,丢尽女人的脸……”我放下笔。
窗外春光正好,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巷子里有孩童在追逐笑闹,声音清脆。
“还有呢?”“那些夫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我低着头走,
她们还故意说大声,说‘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说咱们绣坊的绣品再好,
也是脏的,用了要沾晦气……”春桃眼泪掉下来,“姑娘,她们怎么能这样!
您又没招惹她们!”我递了块帕子给她。“春桃,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自己过得不好,
就见不得别人好。柳盈盈如今虽是沈家姨娘,可一天没扶正,就一天名不正言不顺。
她怕我过得比她好,怕沈家、怕外人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所以拼命要踩死我,
证明她赢了我。”“可咱们又没碍着她!”“我活着,就碍着她了。”我笑了笑,
笑意却未达眼底,“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她们说她们的,咱们绣咱们的。
等孩子生了,绣坊生意稳了,谁还记得这些闲话?”话虽如此,但流言猛于虎。接下来几日,
铺子里明显冷清了。常来的几位夫人小姐不见踪影,偶尔有生客进门,
打量我的目光也带着异样。福伯出去打听,回来说柳盈盈联合了几个交好的官家女眷,
暗中放了话,谁再来苏记买绣品,就是跟沈家过不去。沈家虽不是顶级权贵,
但在金陵城经营三代,人脉颇广。那些夫人小姐犯不着为了一家绣坊得罪沈家。“姑娘,
这么下去不是法子……”福伯愁得头发又白了几根。“不急。
”我看着账本上日渐减少的进项,心里却异常平静,“她堵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第二天,我让春桃在铺子门口挂了块木牌,
上面写了八个字:“苏绣传承,只此一家。”又过了几天,
我在金陵城最有名的“文墨斋”书局,租了个临窗的位子,摆上绣架,
当着来来往往读书人的面,绣一幅《兰亭雅集图》。孕肚已很明显,但我坐得端正,
穿针引线,神色安然。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绣面上,
王羲之与四十一位名士曲水流觞、吟诗作赋的场景,在针下一一浮现。山石用“散套针”,
水纹用“虚实针”,人物衣袂用“滚针”,每一样都极见功力。书局里多的是识货的文人,
起初是好奇,后来是惊叹,再后来,有人忍不住上前搭话。“这位夫人,
敢问这绣法可是失传已久的‘顾绣’针法?”我抬头,问话的是个清瘦老者,一身半旧儒衫,
气度儒雅。“老先生好眼力。”我颔首,“正是顾绣的‘擞和针’与‘套针’结合,
只是我稍加改动,更适合绣山水人物。”“妙,妙啊!”老者抚掌,
“老夫曾在宫中见过顾绣真迹,夫人这手技艺,不遑多让。不知夫人师从何人?
”“家母所传。”“原来是将门虎女,失敬。”老者仔细看了半晌,叹道,“只可惜,
顾绣如今传人寥寥,能绣到夫人这境界的,江南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这话声音不大,
但书局里安静,不少人都听见了。一时,目光都聚了过来。我微微一笑,继续低头绣针,
没再多言。那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来书局“看绣”。有真心爱绣的,有好奇凑热闹的,
也有想挑刺的,但看了绣面,都哑口无言。技艺不会说谎。半月后,《兰亭雅集图》绣成。
我在绣面左下角绣了一行小楷:“苏晚绣于甲辰年春”,又盖了方小小的朱印:“苏记”。
第二天,这幅绣图被一位京城来的古董商以二百两高价买走。消息传开,苏记绣坊的名头,
一夜之间在金陵文人圈里响了。那些“不守妇道”“抛头露面”的闲话,在绝对的技艺面前,
显得可笑又苍白。甚至有几位颇有名望的老儒生写了诗赋称赞,说苏绣乃“江南一绝”,
苏晚是“针下丹青手”。柳盈盈的气,大约是要白生了。第六章 端午节五月端午,
金陵城有赛龙舟的盛会。我身子已重,临近产期,大夫嘱咐少走动,便没出门,
在铺子里裹粽子。春桃和福伯在前头招呼客人——自《兰亭雅集图》后,
绣坊生意又好了起来,且来的多是些文人雅士、富商巨贾,不差钱,只要绣品好。午后,
我正剪粽叶,铜铃一响,进来个面生的婆子,穿戴体面,说是城东李府来的,
要定一幅贺寿的《麻姑献寿图》,尺寸要大,绣工要精,工期一个月,价钱好说。“对不住,
铺子接不了。”我婉拒,“我即将临盆,这一个月动不得针线。您若急要,可去别家看看。
”婆子却不走,堆着笑说:“我们老太太就认苏记的绣工,别家的看不上。苏掌柜,
您看这样行不行,工期咱们放宽,两个月,价钱再加三成。实在不行……我们府上有绣娘,
您只需画样、配色、指点针法,动手的活儿让她们来,您坐着监工就成。”这条件开得优厚,
但我还是摇头。“不是钱的事。我身子重,精力不济,怕耽误了府上大事。
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婆子再三劝说,见我坚持,只好悻悻走了。春桃送她出去,
回来小声嘀咕:“姑娘,李府可是金陵数一数二的富户,这单生意不小呢,您真不接?
”“不接。”我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孩子在里面轻轻踢了一脚,
“眼下什么都比不上他紧要。银子可以慢慢挣,孩子不能有闪失。”话虽如此,
但心里总有些不安。那婆子的眼神,太过热切,不像寻常订绣品的。果然,第二天,
李府又来了人。这次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箱子。“苏掌柜,
这是我们老太太的一点心意。”管事打开箱子,里面是两匹上好的云锦,一套赤金头面,
还有几盒燕窝、人参,“老太太说了,知道您身子不便,不强求。这些补品您留着用,
等您生产后,若方便,再请苏掌柜掌眼。”“这礼太重,我不能收。”我蹙眉。
“老太太吩咐了,务必送到。苏掌柜若不收,小人回去没法交代。”管事态度恭敬,
却半步不让。僵持间,铺子外又来了人。是秦川。他还是那副疏朗模样,进门看见这场面,
眉梢微挑。“苏掌柜这是?”“秦公子。”我像见了救星,忙道,“这位是李府的管事,
来送些东西,只是我实在受之有愧……”秦川扫了眼那箱东西,又看看李府管事,笑了。
“李老夫人还是这般急性子。”他对管事道,“回去跟老夫人说,
苏掌柜如今是我秦氏商行的客卿,她的身子,秦家会照应。这些礼,原样带回去,
改日我亲自登门向老夫人解释。”管事显然认得秦川,脸色变了变,
躬身道:“原来是秦大少爷的客人,是小人冒失了。这便告退。”说完,
竟真带着人抬着箱子走了。铺子里恢复安静。我松口气,看向秦川:“多谢秦公子解围。
只是……客卿一事?”“随口扯的幌子,苏掌柜别介意。”秦川自顾自在椅上坐下,
示意阿青把手里提的食盒放在柜上,“端午佳节,铺子里做了些粽子,
想着苏掌柜身子不便出门,送些来尝尝。有咸有甜,都是好克化的。
”“秦公子太客气了……”“不客气。”秦川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肚子上,停了停,
语气寻常,“几个月了?”我身子一僵。这几个月,我深居简出,铺子里的客人虽有猜测,
但没人当面问过。秦川这话,问得太直接。“快……七个月了。”我含糊道。
“那就是秋分前后生。”秦川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个锦囊,放在柜上,“这枚平安符,
是家母从前在灵隐寺求的,开了光。苏掌柜不嫌弃的话,给孩子带着,保个平安。
”锦囊是普通的青色绸布,但绣工精细,一角绣着小小的“秦”字。我看着那锦囊,
心里五味杂陈。这几个月,秦川时不时会来铺子,有时是送些时令点心,有时是介绍些生意,
话不多,礼数周全,从不逾矩。可那份若有若无的关照,我能感觉到。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那面之缘?因为惜才?还是……别的什么?“秦公子,”我抬起眼,直视他,
“您不必如此。苏晚一介弃妇,担不起这般厚待。”秦川与我对视,那双疏朗的眼里,
没了平日惯常的笑意,变得很深,很静。“苏晚,”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三年前簪花宴,你弹琵琶时,眼里有光。后来听说你嫁进沈家,那光没了。现在,
我在你眼里,又看到了光。”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光很好。我想让它一直亮着。
”我怔住了。窗外传来赛龙舟的鼓声、吆喝声、笑闹声,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铺子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快又重。“秦公子,我……”“不用说。
”秦川站起身,恢复如常神色,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平安符收着。李府那边,
我会处理,他们不敢再来烦你。好好养身子,等孩子生了,若有难处,随时来秦氏商行。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铜铃轻响,人影没入门外的日光里。我站在原地,
看着柜上那枚青色锦囊,久久没动。春桃从后堂出来,看看锦囊,又看看我,
小声问:“姑娘,秦公子他……”“他是个好人。”我拿起锦囊,握在手心,绸布柔软,
还带着一点体温。只是,我这辈子,大概还不起这份“好”了。第七章 鬼门关七月初七,
乞巧节,我发动了。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午后突然腹痛,羊水破了,染湿了裙裾。
春桃吓得脸色煞白,福伯跌跌撞撞去请稳婆、请大夫。阵痛来得又急又猛,
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狠狠搅。我被扶进早就备好的产房,躺在炕上,汗如雨下。稳婆是请好的,
有经验,一边让我“省着力气,还没到时辰”,一边指挥春桃烧水、备剪子、煮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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