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三。”他冲跑第一的那个男生扬了扬下巴,“还行,下周区里测试能过。
”男生们顿时一片哀嚎。林远没搭理他们,低头在本子上记成绩。
九月的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缝里漏下来,在水泥操场上晃成一地碎金。
他在这个城东的普通初中待了三年,每周十二节体育课,
带三支校队——实际上只有篮球队勉强能凑齐人,田径队就剩两个练跳高的女生。挺好。
他想。清闲,稳定,不用再顶着凌晨四点的风在跑道上磨脚掌。下课铃响的时候,
他收拾器材往回走,路过操场东侧那个废弃的单杠。一个瘦高的男生蹲在单杠底下,
背对着阳光,膝盖上摊着本什么书。林远多看了一眼。那男生校服袖口磨得发白,
球鞋是杂牌的,鞋帮开胶,用透明鱼线缝过。男生抬起头,跟他目光对了一下,又低下去。
林远没在意。器材室的门锁有点锈,他拧了两下才打开,把秒表和记分本放回架子上。
架子上层还摆着几个落灰的奖杯——区运会初中组团体第三,五年前拿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初二某班的课。林远让学生跑了两圈热身,然后练立定跳远。
他站在沙坑边上,余光瞥见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中午那个男生又出现了。这回没蹲着,
靠在树干上,往这边看。不是看他。是看跑道。
林远顺着那男生的视线望过去——跑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女生在慢走。他留了个心。
下课铃响,学生散尽。林远没急着走,坐在器材室门前的台阶上抽烟。
夕阳把操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男生还站在原地,直到看门的老王头过来赶人,
才慢慢往外走。第二天早晨六点半,林远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习惯早起,
绕着操场走几圈当锻炼。走到第三圈,看见跑道上有人。那个男生。光着脚,
在煤渣跑道上跑。林远站住了。煤渣跑道硬,扎脚,学校田径队训练都得穿钉鞋。
那男生光着脚跑,速度不快,但姿势让林远眼熟——前脚掌着地,步频稳定,摆臂幅度小,
重心前倾。短跑的姿势。男生跑到弯道,似乎想加速,身体却猛地一歪,踉跄两步才稳住。
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跑道边,坐下。林远走过去。“扎了?
”男生抬头,认出是他,点点头。林远在他旁边蹲下,看了看那只脚。
脚掌扎进去一粒小石子,血珠渗出来。男生想把石子抠出来,指甲太短,使不上劲。
林远从兜里摸出钥匙串,上面别着一把小刀。他用刀尖轻轻一挑,石子蹦出来。
血涌得更凶了。“按住。”他说,从另一只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男生接过来,按在伤口上。“经常跑?”男生没吭声。“昨天下午也来看跑道,”林远说,
“今早六点半来跑。几点起的?”男生还是不吭声。林远站起来,看着他。十五六岁的年纪,
瘦,黑,脖子和手臂晒得脱皮,眼窝有点深。“叫什么?”“……陈默。”“哪个班的?
”“初三六。”林远点点头。初三,明年中考,现在应该是早晚自习都排满的时候。
能六点半出现在操场,得住得近,还得起得早。“跑多久了?”陈默把纸巾从脚掌上拿开,
血止住了。他站起来,没回答,穿上那双开胶的球鞋,转身往操场外走。林远看着他的背影,
没叫住。第三天早晨,林远六点就到了。陈默已经在跑道上。这回穿着鞋,速度比昨天快,
步幅更大。林远站在跑道边,等他跑完一圈过来,开口问:“敢不敢计时?”陈默停下,
喘着气看他。林远从兜里掏出秒表。“一百米。我发令,你就跑。敢不敢?
”陈默看了他三秒,点了点头。林远让他站到起跑线后,自己站在终点位置。他举起手臂,
喊了声“跑”,按下秒表。陈默冲出去。林远盯着他跑。起跑反应慢了半拍,
头三十米加速不够猛,但步频保持得好,后五十米居然还能提。过线的一瞬间,
林远按停秒表。十一秒六。他愣了一下。一百米,手计,十一秒六。
这是初三没受过专业训练的小孩跑出来的成绩。市里中学生比赛,这个成绩能进决赛。
省里比赛,能拿名次。陈默喘着气走过来,眼巴巴看着他。“知道多少吗?”林远问。
陈默摇头。“十一秒六。”陈默没反应。“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陈默又摇头。
林远把秒表收起来,看着他。十一秒六,如果系统训练,动作纠正,起跑改进,
跑到十秒八以内不是没可能。十秒八是什么概念?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标准是手计十一秒五,
电计十一秒七四。陈默现在已经超二级了。“你父母知道你来跑步吗?”陈默的脸僵了一下。
“问你话。”“我妈不在。”陈默说,“我爸……不管。”林远等着他往下说。
陈默却没再开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转身就走。这回林远没让他走。“站住。
”陈默站住了。“下午放学来器材室找我。”林远说,“四点二十。”陈默回过头,
眼里有点惊讶。林远没解释,直接往办公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说了一句:“带双干净袜子。”下午四点二十,陈默来了。器材室只有十平米,
堆满了篮球架、跨栏架、垫子、标志桶。林远在一张破桌子后面坐着,面前摆着两个纸杯,
里面是热水。“坐。”陈默在门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塌了,他往下陷了陷。
林远把其中一个纸杯推到他面前。“你妈呢?”陈默低着头,盯着纸杯里冒的热气。“走了。
”他说,“四年了。”林远没追问。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太急。“你爸干什么的?
”陈默沉默了很久。“打牌。”他说。林远听懂了。打牌的意思,就是赌。
“他知道你来跑步吗?”“他不管我。”陈默说,“只要我……给他钱。”林远看着他。
“什么钱?”陈默没回答。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校服裤子的布料被揪成皱巴巴的一团。
林远换了话题。“什么时候开始跑的?”“初一。”陈默说,“早上早点出来,
跑一会儿再去学校。晚上放学回去晚一点,路上跑。”“没人教过你?”“没有。
”“怎么知道这样跑是对的?”陈默想了想。“电视上看过。”他说,
“就……觉得应该那样跑。”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这个瘦高的少年,
看着他磨白的袖口,开胶的球鞋,还有眼里那种既警惕又渴望的光。
“你知道十一秒六是什么水平吗?”他又问了一遍。陈默摇头。“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标准,
手计十一秒五。”林远说,“你现在,已经超过二级了。”陈默愣了一下。
“就……这么跑的?”“就这么跑的。”林远说,“你没受过训练,起跑动作不对,
加速阶段没发力,后半程节奏也有问题。把这些改过来,你还能更快。”陈默的喉结动了动。
“能快多少?”“不知道。”林远说,“练了才知道。”陈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
那双鞋的鞋帮是用透明鱼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紧。“我没钱。”他说。
林远看着他。“没让你交钱。”陈默抬起头。“你……为什么帮我?”林远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架子旁边,从最上层拿下那个落灰的奖杯。区运会团体第三,五年前拿的。
他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回原处。“明天早上六点。”他说,“带双干净袜子。鞋先穿你的,
后面再说。”陈默站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远挥挥手。“走吧。
明天别迟到。”陈默走后,林远在器材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黑透了,操场上空无一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瘦,也是穿着一双破鞋,在煤渣跑道上跑。
那时候也有一个人,递给他一杯热水,告诉他你能跑得更快。后来他跑到了省队,
跑到了全国比赛。再后来,一场意外,什么都没了。他把那个奖杯又拿下来看了一眼。
区运会团体第三,不是他拿的。他来这个学校的时候,这个奖杯就已经在这儿了。
他把它放回去,锁上门,走进夜色里。训练从第六天开始。林远没让陈默直接上跑道,
而是带着他做基础动作。原地摆臂,高抬腿,小步跑,后蹬跑。一个动作五十遍,一百遍,
做到陈默腿发软为止。“起跑靠的不是爆发力。”林远说,“是靠肌肉记忆。动作做对了,
身体自己会记住。”陈默咬着牙练。他话少,但肯练。林远说什么他做什么,
一遍做不对做两遍,两遍不对做十遍。林远有时候看着他,
会觉得这人跟自己年轻时候像——不是天赋像,是那股子闷头往前冲的劲儿像。
训练到第十天,林远给他重新测了一次一百米。十一秒二。陈默听到这个数字,
站在跑道边上,半天没动。“快了吗?”他问。林远点点头。“快了零点四秒。
”陈默低下头。林远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回家别跟你爸说。”林远说。陈默点点头,
转身要走。林远叫住他。“等等。”他从器材室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过去。
里面是一双钉鞋,八成新,鞋底磨损不大。“试试。”陈默接过来,看着那双鞋,没动。
“我以前的。”林远说,“放着也是放着。你脚多大?”“四一。”“那正好。”林远说,
“我当年也穿四一。”陈默把鞋从袋子里拿出来。黑色的,鞋钉还在,鞋帮有点旧,
但比他脚上那双开胶的球鞋强太多了。他蹲下去,换上。站起来,踩了踩跑道。“合适吗?
”陈默点点头。他抬起头看林远,眼眶有点红。林远假装没看见。“行了,收起来吧。
明天训练穿。”训练进入第三周。陈默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到操场,练到七点二十,
然后去上课。下午放学再来练一个小时,天黑之前回家。林远没问他晚上回去干什么,
但看得出来他越来越累——眼窝更深了,话更少了,有时候练着练着会发愣。林远没多问。
他当过运动员,知道训练累,熬过去就好了。直到第二十五天,陈默没来。早晨六点,
林远站在操场上,等到六点半,没人。七点,还没人。他去了初三六班。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林远问陈默今天来没来,周老师摇摇头。“陈默?
他爸昨天来请过假,说家里有事,请三天。”林远皱皱眉。“他爸?你见过?”“没有。
打电话来的。”周老师说,“怎么,有问题?”林远没回答。他出了教学楼,站在操场上,
想了一会儿,往校门口走。他不知道陈默住哪儿。但知道在哪个片区——陈默之前提过一次,
说每天早上走过来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的路程,从学校往外走,大概两公里左右。
林远沿着学校门口那条路往外走,边走边看。走了快二十分钟,进了一片老居民区。
楼房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电线横七竖八。他在一个路口站住,
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找谁?”旁边一个坐在台阶上择菜的老太太抬头看他。
“找一个学生。”林远说,“男的,十五六岁,瘦,挺高。”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陈家的?
”林远心里一动。“您认识?”“前面那栋,三楼。”老太太往西指了指,
“门口堆着纸壳子那家。他家老头子天天打牌,小孩回来还要做饭。”林远道了谢,
往那栋楼走。三楼,门口堆着捆好的纸壳和塑料瓶。门是旧的防盗门,漆皮剥落,
露出底下的锈。林远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
链子还挂着。陈默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见林远,愣住了。“林老师……”“开门。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门链取下来,打开门。林远走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光线昏暗。
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散着扑克牌和烟灰。沙发上堆着脏衣服,地上有几个啤酒瓶。
空气里一股烟味、酒味、霉味混在一起。陈默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他脸上有一道淤青,
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林远盯着那道淤青。“你爸打的?”陈默没吭声。“他人呢?
”“出去了。”“昨天为什么不来训练?”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输了。”他说,
“让我拿钱。我没有。他翻我书包,看到那双钉鞋……问哪儿来的。我说借的。他不信,
让我去卖。我不去,他就……”他没说完。林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少年。淤青,
昏暗的屋子,满地的烟灰酒瓶,门口堆的纸壳。他想起来陈默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妈不在,
我爸不管我,只要我给他钱。“鞋呢?”陈默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把那双钉鞋拿出来。
鞋底和鞋帮分开了,被撕成两半。林远接过来,看了看。“他撕的?”陈默点头。
林远把鞋放在桌子上。他看着陈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收拾东西。”他说。
陈默抬头看他。“收拾几件衣服。跟我走。”“林老师……”“别废话。收拾。
”陈默站在那儿没动。林远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你在这儿待着,他回来还打你。
先跟我走,后面再说。”陈默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几分钟后,
他背着个旧书包出来,书包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走吧。”林远说。他们下楼的时候,
迎面碰上一个人。四十多岁,瘦,眼窝深陷,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那人看见陈默,
又看见林远,站住了。“干嘛去?”陈默没说话。林远看着他。“你是陈默父亲?
”那人上下打量林远。“你谁?”“我是他老师。”“老师?”那人哼了一声,
“老师来家干嘛?”“陈默这几天没去上课,我来看看。”“看完了,走吧。”那人挥挥手,
“他没事,过两天就回去。”林远没动。“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那人脸色变了变。
“关你什么事?”“我是他老师,当然关我的事。”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拽陈默的胳膊。
“回家。”陈默躲了一下。那人火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林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那人挣了一下,没挣开。林远比他高半头,抓着他手腕的手像铁钳一样。
“撒手!”那人叫道,“我打我儿子,关你屁事!”林远没撒手。他看着那人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说:“你再动他一下,我报警。”那人愣了愣,随即骂道:“报啊!你报!
我打我儿子,警察来了也得管我叫爹!”林远没理他,转头看陈默。“走。
”陈默跟着他往前走。那人在后面追了两步,被林远一瞪,又停住了。“你给我等着!
”他喊,“陈默,你今晚别回来!回来我打死你!”他们走出那片老居民区,走到大街上。
陈默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林远拦了辆出租车。“上车。”陈默抬头看他。“去哪儿?
”“先上车。”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林远付了钱,带着陈默上楼。
六楼,顶楼,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但干净。“我住这儿。”林远说,“你今晚睡客房。
”陈默站在客厅里,抱着他的书包,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林远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
“坐。”陈默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旧的,但干净,垫子上没有烟头烫的洞。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跟我说实话。”他说,“你爸打你几次了?”陈默沉默了很久。
“经常。”他说,“他输了钱就打。赢了也打。喝了酒回来就打。”“你妈呢?
”“我妈……四年前就走了。被他打跑的。”林远没说话。“她让我跟她走。
”陈默的声音很轻,“我没走。我怕他一个人……会死。”林远看着他。十五岁的孩子,
说“怕他会死”。“你给过他多少钱?”陈默想了想。“不知道。有时候几十,有时候几百。
他让我去借,借不到就骂我。去年过年,他让我去他牌友那儿借,说赢了就还。我没去,
他把我关在门外一晚上。”林远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你以后别回去了。”陈默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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