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写之下——————————————,吐出一张张带墨香的纸。那是技术科连夜赶出来的、关于那个航海论坛炫耀帖的初步分析报告。“远航老炮”,真实身份已核实,是本省一名从事建材生意的中年商人,姓赵,业余爱好帆船和游艇。帖子发布于一年前,内容主要是吹嘘自己广阔的“人脉”,提到受某位“低调大佬”邀请,乘坐私人飞机转游艇,前往一个名为翡翠岛的私人岛屿度过周末。帖子用词浮夸,充满对奢华生活的向往:“岛上那才叫生活,管家仆人比客人多,吃的都是空运食材,晚上派对请来的都是国际模特……最关键的是,绝对私密,手机都没信号,真正的世外桃源。”,赵老板却语焉不详,只回复:“说了就没意思了,都是顶级圈子里的朋友才能去的地方,位置嘛……反正不在国内,你们就当听个故事。查这个赵老板,”陆沉舟指着报告,“联系他,询问关于翡翠岛和邀请人的一切细节。注意方式方法。是。”,是林晚星提交的一份《初步犯罪心理侧写与侦查方向建议》,足足有十几页。他快速浏览,里面详细分析了犯罪团伙的可能结构(金字塔式,分工明确)、核心成员特征(高智商、熟悉心理学、可能有体面社会身份作为掩护)、运作模式(线上筛选、线下接触、快速转移),甚至推测了受害者在被控制初期可能遭受的心理手段(隔离、信息控制、微小奖励与惩罚交替、制造依赖感)。,详尽,逻辑严密。不得不承认,这份报告水平很高。但陆沉舟合上报告时,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纸页边缘起了褶皱。报告里那种抽离的、绝对理性的视角,将活生生的人简化为“受害者样本”、“犯罪人特征”,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窒闷。破案不仅仅是解一道复杂的心理谜题,更是与时间赛跑,与隐藏的罪恶搏斗,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生死。,看到林晚星正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白板上已经被她画满了各种箭头、圆圈和关键词,像一张复杂的思维导图。她手里拿着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时而停顿思索,时而快速添加几笔。有几个年轻的刑警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林专家,”一个叫小王的技术刑警忍不住问,“您怎么就能从那些聊天记录里,看出她们被‘物化’了呢?我看就是普通小姑娘想赚钱,说话有点天真。”,语气平和,像在课堂上讲解:“注意她们的用词。‘被选中’、‘机会’、‘贵人’——这些词将主动权完全交给筛选者,自我定位为被动接受的一方。她们比较的是‘谁更符合要求’,而不是‘这份工作是否适合我’。在‘星探-周’的引导下,她们关注的重点从工作内容(模特拍摄)转移到了‘能否通过选拔、获得青睐’上。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操控技巧,降低个体意志,强化权威,为后续的控制铺垫。”,指着“翡翠岛”三个字:“再看这个‘终极奖赏’。它被描述得美好而模糊,充满象征意义(天堂、改变命运)。这不仅仅是一个地点,更是一个符号,一个维持希望、驱动行为的工具。让受害者为了到达这个‘奖赏地’,自愿跨越更多界限,忍受更多非常规要求。”。另一个刑警问:“那您觉得,这个‘周经理’可能是什么样的人?”:“男性可能性较大,声音具有欺骗性的亲和力。年龄可能在三十五至五十岁之间,社会经验丰富。他可能从事过与时尚、艺术、培训相关的职业,或者非常了解这个领域的规则和年轻人的渴望。他善于扮演‘导师’、‘引路人’角色,能够快速建立信任。在犯罪组织中,他很可能负责‘采购’或‘初选’环节,是直接接触受害者的前端。”。。刑警们见状,打了个招呼便散开忙自己的去了。
“林专家的侧写很精彩。”陆沉舟看着白板,“不过,我们刚刚获得一条新线索,可能与‘翡翠岛’的实际位置有关。”他将航海论坛帖子的事情简单说了。
林晚星听完,眼神专注:“这是一个重要突破口。邀请这位赵老板的‘低调大佬’,很可能是犯罪团伙的中上层成员,或者是他们的重要客户。如果能从他口中得到更多信息,甚至可能定位岛屿的大致范围。”
“已经安排人去接触了。”陆沉舟道,“另外,关于筛查类似失踪案,我们初步发现邻市的一起可能关联案件。正在并案分析。”
“效率很高。”林晚星点点头,算是认可。她转身,从自己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档案袋,递给陆沉舟。“这是我根据现有两名受害者信息,做出的初步地理侧写分析。”
陆沉舟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还有手写的标注。
“假设犯罪团伙在本地有临时拘禁或中转点,”林晚星指着地图解释,“这个地点需要相对隐蔽,交通便利(方便转移),且可能具备一定的隔音、防窥视条件。我结合两名受害者最后已知出现地点、交通路线、以及海州市的闲置房产、仓库、郊区独立院落等信息,划出了这几个概率较高的区域。虽然范围还是不小,但比盲目筛查要有的放矢。”
陆沉舟看着地图上细致的标注和逻辑清晰的推导,心中那点排斥感被冲淡了些。不管方式如何,她的确在提供切实可行的侦查思路,而且效率惊人。
“我会安排人手,对这几个区域进行重点排查。”他收起地图。
这时,张成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不太好:“陆队,联系上那个赵老板了。人在国外度假,电话里支支吾吾的,一听是警察问翡翠岛的事,非常紧张,说自己就是吹牛,帖子内容都是编的,根本没去过什么岛,然后就借口信号不好挂了。再打过去,关机了。”
“反应这么大?”陆沉舟眼神锐利起来,“查他最近的通话记录、出入境记录,还有银行流水。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而且怕惹上麻烦。”
“明白!”
张成离开后,陆沉舟对林晚星说:“看来你的推断没错,这个‘翡翠岛’和相关人物,水很深。”
林晚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白板上自己写下的“筛选”、“控制”、“转移”等词上,眼神有些飘远,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左手腕那道旧疤痕的位置。
陆沉舟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没问。
下午,对林晚星划定区域的排查有了初步反馈。在一个位于城郊结合部、靠近废弃货运码头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围墙很高的独立院落。房东是个外地人,院子租给了一个“贸易公司”当临时仓库,租约半年,付现金,很少看到人进出。邻居反映,偶尔晚上能看到有黑色车窗的商务车开进去,但没注意具体是什么车。
“贸易公司查了吗?”陆沉舟问。
“查了,又是皮包公司。”负责排查的刑警回复。
陆沉舟决定亲自去看看。他看向林晚星:“林专家,有兴趣去现场看看吗?”
林晚星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好。”
两辆便车悄无声息地驶向城郊。陆沉舟开车,林晚星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雨暂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你以前经常参与一线侦查?”陆沉舟打破沉默。
“在部里和国外受训时,跟过一些案子。但直接参与现场行动不多。”林晚星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更多的是基于案卷和数据的分析。”
“你觉得现场和案卷有什么区别?”
林晚星沉默了片刻:“案卷是凝固的过去,是结果。现场……还残留着行为的痕迹、气味、温度,甚至施害者和受害者残留的情绪。更混乱,但也更直接。”
这个回答让陆沉舟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说出更理论化的东西。
车子在距离目标院子几百米外停下。众人下车,分散靠近。院子看起来确实很安静,铁门紧闭,围墙上还有铁丝网。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是一栋二层旧楼,窗户紧闭。
陆沉舟安排人守住前后,自己带人准备找机会翻墙侦查。
林晚星站在稍远处,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她的目光扫过院墙外的地面、附近的树木、远处码头的吊机,最后落在一小片被车轮反复碾压、泥泞不堪的空地上。那里散落着几个烟头,还有一点反光的碎片。
她走过去,蹲下身,小心地不去破坏痕迹,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那片碎片。是一小块很薄的、淡粉色的塑料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这是什么?”张成凑过来。
林晚星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非常轻微的人工香料味)。“像是……廉价化妆品包装的碎片。颜色和质地,很像是年轻女孩会用的小物件。”
陆沉舟也走了过来,看着她手中的碎片,眼神一凝。
就在此时,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陆队!有情况!两点钟方向,一辆黑色SUV正朝这边开过来,车速很快!”
“隐蔽!”陆沉舟低喝。
所有人迅速分散,躲到围墙阴影或杂物后面。林晚星也被陆沉舟拉到一堵矮墙后。他的手很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几秒钟后,一辆黑色SUV疾驰而来,丝毫没有减速,径直冲向那院子的铁门。临近门口时,副驾车窗摇下,伸出一只手,似乎拿着遥控器之类的。铁门竟然自动向两侧滑开,SUV直接冲了进去,铁门又迅速关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们进去了!”张成低声道。
陆沉舟眼神冰冷:“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他按下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目标可能察觉了。一队,盯死前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二队,申请搜查令,最快速度!三队,调取周边所有道路监控,我要知道这辆车从哪里来,之前去过哪里!”
命令迅速下达。空气中弥漫开紧绷的气息。
林晚星从矮墙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仿佛要穿透金属,看清里面藏着怎样的黑暗。
她捏紧了手中那片粉色塑料碎片。冰冷坚硬的触感抵着掌心。
“里面……可能不止陈雨薇一个人。”她轻声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这一刻,她身上那种疏离的专家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还有一种……深埋在冷静表象下的、极其强烈的某种情绪。
他没时间去深究。案件到了关键时刻。
“搜查令到手之前,不能强攻,避免打草惊蛇或造成人质危险。”陆沉舟沉声道,“但我们可以先‘看看’。”
他示意技术刑警动用便携设备,尝试探测院内是否有电子信号、热源,或者……监听。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破旧院落的围墙内外展开。而失踪的女孩们,是否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天色,愈发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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