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三年十月,四明山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刚进十月,夜里就落了霜,清晨的寨墙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隆武帝汀州殉国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波涛汹涌的浙东大地,不过月余时间,整个东南的抗清局势就彻底塌了半边。郑芝龙带着十余万大军降清,福建全境沦陷,清军博洛部兵不血刃进了福州,随即兵分两路,一路南下追击隆武朝残部,一路北上直逼浙东,矛头直指四明山、舟山的抗清义军。
四明山里更是人心惶惶。原本大大小小几十个抗清山寨,隆武帝殉国的消息传来,一夜之间就散了一半。有的寨主带着人马剃发降清,转头就当了清军的向导,进山围剿昔日的同袍;有的散了队伍,带着金银细软躲进了深山,再也不提抗清二字;还有的干脆落草为寇,打着抗清的旗号,变本加厉地劫掠山里的百姓,比清军还要狠。
就连王翊的大岚山寨,也出了乱子。两个原本跟着王翊起兵的头领,带着五百多人连夜叛逃,投奔了余姚的清军,走的时候还卷走了山寨里大半的粮草和火药,差点让大岚山寨直接散了架。
王家坳也没能置身事外。
十月打退马得功的围剿,寨子里牺牲了五十二个弟兄,伤了近百人,原本两百多能战的青壮,折损了近四分之一。隆武帝殉国的消息传来,原本就因为血战而紧绷的人心,瞬间就松了劲,散了气。
最先出问题的,是收编的那些原李长发的旧部。这些人本就不是真心抗清,只是走投无路才投了王家坳,之前打了胜仗,还能安安稳稳待着,现在一听皇帝都死了,福建也没了,瞬间就慌了神。先是夜里有三个人偷偷摸出寨子想跑,被哨兵抓了回来,审了一夜才知道,他们已经和山下的清军约好了,要做内应,等清军再来围剿的时候,打开寨门投降。
王二栓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铁匠炉里盯着新一批鸟铳的锻打,当场就红了眼,提着环首刀就冲到了关押那三个人的柴房,要当场把他们斩了。还是沈墨闻讯赶过来,拦住了他。
“沈秀才,你别拦着我!”王二栓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手里的刀指着地上捆着的三个人,浑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这三个狗娘养的东西,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现在转头就要给鞑子当狗,还要卖了全寨子的人!这种叛徒,不杀了他们,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弟兄们!”
地上的三个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嘴里不停地喊着饶命,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沈墨看着他们,脸色冷得像寨墙外的寒霜。他比谁都恨叛徒,乱世里,最致命的从来都不是正面的敌人,而是背后捅过来的刀子。可他也清楚,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单单杀了这三个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隆武帝殉国,人心浮动,杀了这三个,还会有下一批,只会让更多心里动摇的人,更怕更慌,反而会逼着更多人叛逃。
“王大哥,先把刀收起来。”沈墨按住王二栓的胳膊,声音很稳,“杀了他们容易,可杀了他们,寨子里人心浮动的问题,就能解决了吗?”
“那你说怎么办?”王二栓喘着粗气,“就这么放了他们?那以后谁都敢通敌叛逃,这个寨子还怎么守?”
“放是不可能放的。”沈墨摇了摇头,看向地上的三个人,眼神冷得像冰,“通敌叛国,卖友求荣,按大明律,是斩立决的罪。但是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杀了,要当着全寨所有人的面,公审,明正典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通敌是什么下场,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守在这里,为什么不能降。”
王二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墨的意思,攥着刀的手慢慢松了下来,闷声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下午,全寨近千口人,都聚集到了晒谷场上。五十二个牺牲弟兄的新坟,就在晒谷场后面的山坡上,坟前的白幡还在风里飘着。三个叛徒被押到了晒谷场中间,跪在地上,周围站着手持刀枪的弟兄,眼神里满是愤怒和鄙夷。
全寨的人都安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吹过寨墙的呜呜声,还有坟前白幡飘动的声响。
沈墨站在晒谷场的石碾子上,看着下面的所有人。他能清楚地看到,很多人的脸上,带着迷茫,带着惶恐,带着不安。他们大多是家破人亡的百姓,跟着他来到王家坳,只是想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想活下去。现在皇帝死了,福建没了,清军随时可能再来围剿,他们怕,他们慌,他们不知道自己守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沈墨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从王二栓、张敬之、李存义这些核心的弟兄,到抱着孩子的妇人,到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再到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阿莲身上。
阿莲穿着厚厚的棉袄,脖子上挂着那个木兔子,手里抱着一个药箱,仰着小脸看着他,眼里没有丝毫的惶恐,只有全然的信任。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为了这三个人。”他指着地上跪着的三个叛徒,声音冷了下来,“这三个人,昨夜偷偷摸出寨子,想要投奔山下的清军,还和清军约好了,等下次清军来犯,就打开寨门,做清军的内应,把我们全寨子近千口人,都送给清军当投名状。”
这句话一出,晒谷场上瞬间炸开了锅。原本还有些迷茫的百姓,瞬间就红了眼,纷纷骂了起来,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那三个人砸过去。
“狗汉奸!不得好死!”
“我们给你们吃的,给你们住的,你们居然想卖了我们!”
“杀了他们!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三个叛徒被砸得头破血流,缩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可没有人再同情他们。乱世里,最不能原谅的,就是这种把同袍的性命,拿去换自己活路的叛徒。
等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沈墨抬手压了压,晒谷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按大明律,通敌叛国,斩立决。这三个人,罪无可赦,今日,就在这里,当着牺牲弟兄们的坟前,明正典刑。”沈墨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
王二栓闻言,立刻带着两个弟兄,拖着那三个叛徒,到了山坡下的坟前,手起刀落,三道寒光闪过,三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坟前的黄土。
晒谷场上的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没有人说话,却都挺直了腰杆。杀了这三个叛徒,那些心里动摇的人,瞬间就清醒了——叛逃,只有死路一条。
处决了叛徒,沈墨再次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多了几分沉重,几分恳切。
“我知道,隆武陛下殉国的消息传来,大家心里都慌了,都怕了。大家会想,皇帝都死了,福建都没了,我们守着这个小小的寨子,还有什么用?我们拼尽全力,到底能不能赢?我们到底,还能不能活下去?”
这句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很多人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有人偷偷抹起了眼泪。他们不敢说,不敢问,可这些问题,每天都在他们的脑子里转,每天都在折磨着他们。
“我今天,就给大家一句实话。”沈墨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不知道我们最终能不能赢,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把鞑子赶出中原,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看到大明光复的那一天。我甚至不知道,下个月,清军再来围剿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守住这个寨子,我们能不能活下来。”
晒谷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石碾子上的沈墨,眼里满是震惊。他们以为,沈墨会给他们画一张大饼,会告诉他们,一定能赢,一定能活下去,可他们没想到,沈墨会把最残酷的实话,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就连王二栓、张敬之,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墨,眼里满是不解。
沈墨看着他们,继续说道:“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大家会更怕,会更慌。可我不想骗大家,这就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现实。鞑子占了我们大半的江山,杀了我们无数的同胞,他们兵强马壮,他们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和武器,而我们,只有这小小的四明山,只有这一个小小的寨子,只有我们这近千口人。我们和鞑子比起来,就像一只蚂蚁,对着一头大象。”
“可那又怎么样?”
沈墨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像出鞘的刀,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难道因为鞑子强,因为我们赢的希望渺茫,我们就要跪下去,就要剃掉头发,就要把我们的爹娘妻儿,送到鞑子的刀下,就要忘了我们的祖宗,忘了我们是谁,去给鞑子当奴才,当狗吗?”
“江阴城的十万军民,不知道自己守不住吗?他们知道!可他们还是守了八十一天,杀了七万多鞑子,城破之后,无一人投降,全部殉国!阎应元典史,不知道自己以一个小小的县城,挡不住几十万大军吗?他知道!可他还是带着全城百姓,战到了最后一刻,临死之前,写下了‘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隆武陛下,不知道郑芝龙靠不住吗?不知道福建守不住吗?他知道!可他还是御驾亲征,想要收复失地,被俘之后,宁死不降,绝食殉国,临死之前,还对着北方喊‘朕无子,社稷可忧,百姓可悯’!”
“他们难道不怕死吗?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输吗?他们知道!可他们还是站着,还是拼了,还是战到了最后一刻!为什么?”
沈墨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滚烫的热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因为他们是汉人!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比命更重要!”
“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皇帝,不是为了什么高官厚禄,不是为了什么名留青史!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爹娘,为了我们的妻儿,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
“我们守在这里,是为了不让鞑子冲进寨子,杀了我们的男人,糟蹋我们的女人,摔死我们的孩子!是为了我们能穿着汉家的衣服,写着汉家的字,说着汉家的话,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剃掉我们的头发,不用跪在地上,喊别人主子,不用当别人的奴才!”
“我们守在这里,是为了告诉我们的孩子,告诉后来的人,我们的祖宗,不是跪着活的!我们的骨头,不是软的!哪怕天塌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没有低头,没有投降,我们拼过,我们战过,我们用自己的命,守过我们的家,守过我们的根!”
“我沈墨,今天把话撂在这里。”沈墨举起手里的短刀,指向天空,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决绝,“我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守着这个寨子,守着大家。鞑子来了,我第一个冲上去拼。城破了,我最后一个死。我绝不会剃发,绝不会投降,绝不会丢下大家,独自逃命。此誓,天地可鉴,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山坡上五十二个牺牲弟兄的新坟,深深鞠了一躬。
晒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山风还在吹,可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住了。
过了许久,王二栓第一个举起了手里的环首刀,仰天怒吼,声音里带着滚烫的热血,带着泣血的誓言:“我王二栓,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绝不剃发!绝不投降!跟着沈先生,守着寨子,跟鞑子拼到底!城破了,我跟沈先生一起,最后一个死!”
张敬之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拐杖,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我张敬之,生为明臣,死为明鬼!此生,绝不剃发,绝不降清!愿随沈先生,守此寨,护此民,虽死无憾!”
李存义举起了手里的药锄,朗声说道:“我李存义,一介郎中,此生,绝不剃发,绝不降清!愿以残躯,救我同胞,随沈先生,抗清到底!”
一个又一个的人,举起了手里的刀枪,举起了手里的锄头,举起了手里的镰刀,跟着一起怒吼,一起立誓。
“绝不剃发!绝不投降!”
“跟着沈先生,跟鞑子拼到底!”
“守好寨子!护好家人!”
近千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惊雷一样,在山谷里回荡着,震得林间的飞鸟四散而飞,震得地上的黄土都在微微颤抖。那些原本迷茫、惶恐、不安的人,此刻眼里都燃起了火焰,脸上的惶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决绝,是坚定,是宁死不屈的骨气。
阿莲也举起了小小的手里的药锄,跟着大家一起喊着,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眼里闪着光,和沈墨一样的光。
沈墨站在石碾子上,看着下面的所有人,看着他们眼里重新燃起的火焰,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知道历史的结局,他知道南明最终会覆灭,他知道他们的抗争,大概率最终只会是一场空。可他看着这些活生生的人,看着这些普通的百姓,这些在乱世里挣扎求生,却依旧不肯低头的人,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最终改变不了历史,哪怕最终他们都会死,可他们活过,拼过,堂堂正正地站过,没有跪着当奴才。这就够了。
公审和立誓之后,王家坳的人心,彻底稳了下来。再也没有人想着叛逃,再也没有人惶惶不可终日,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各司其职,拼尽全力,为即将到来的清军围剿做准备。
张敬之带着人,重新清点了寨子里的粮草、物资,做了最精细的规划。按他的计算,寨子里的存粮,省着吃,足够全寨近千口人吃八个月,哪怕被清军长期围困,也能撑得住。他还带着百姓们,把村子里所有能吃的野菜、野果,都采摘下来,晒干了储存起来;把山里的野兽、山鸡,捕猎下来,腌制成腊肉,储存起来;甚至带着人,在村子里的空地上,种上了过冬的白菜、萝卜,哪怕被围了,也能有新鲜的菜吃。
他还把寨子里的百姓,重新做了分工,青壮男丁,分为两班,一班训练备战,一班屯田修寨,日夜轮换;妇女们,分为缝补组、炊事组、护理组,各司其职;老人们,负责编竹筐、搓麻绳、照看孩子、修补农具;孩子们,也跟着李存义认草药、放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整个寨子,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清军来了,被围了,也能正常运转,不会乱了阵脚。
王二栓则带着队伍,加紧了训练。经历了上一次的血战,活下来的弟兄们,都见过了血,上过了战场,再也不是之前的乌合之众了。王二栓把两百多能战的青壮,分成了三个营,刀盾营、弓箭营、鸟铳营,针对性地训练。刀盾营练近战、练守寨、练肉搏;弓箭营练远射、练精准、练覆盖;鸟铳营则练装填、练三段击、练协同作战。
沈墨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守城、野战的战术,都教给了王二栓。他修复过明末的兵书,看过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看过孙承宗的车营扣答合编,虽然他自己没上过战场,可这些兵书里的战术,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对付清军的绿营兵,绰绰有余。他教王二栓怎么设置防御工事,怎么利用山地地形打伏击,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怎么在被围困的时候,组织反击和突围。
王二栓原本就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一点就透,沈墨说的这些战术,他很快就融会贯通,用到了训练里。原本就悍勇的弟兄们,经过系统的训练,战斗力更是突飞猛进,尤其是鸟铳营,一百个弟兄,用着沈墨指导打造的新式鸟铳,练熟了三段击的战术,已经能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压制,三十步内,能打穿清军的两层棉甲,成了寨子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铁匠炉这边,更是日夜不停。老陈头带着十几个铁匠,两班轮换,炉火从早到晚,甚至夜里都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彻整个王家坳。沈墨给他们画了更详细的图纸,优化了鸟铳的铳管、药室、火门,让鸟铳的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故障率更低。他还教铁匠们打造小型的弗朗机炮,也就是子母炮,这种炮轻便,适合山地作战和守城,射速快,威力大,对付清军的密集冲锋和云梯,效果极好。
最难的还是火药和硝石。沈墨教了工匠们反复重结晶提纯硝石的办法,把山里土法熬制的粗硝,提纯到了极高的纯度,又严格按照硝75%、硫10%、炭15%的最佳配比,配制黑火药。这样造出来的火药,燃烧充分,威力极大,比清军使用的火药,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可山里的硝石产量实在太低,哪怕张敬之派人跑遍了四明山所有的山洞,收集了所有的土硝,提纯出来的硝石,也只够造五百斤火药,勉强够鸟铳营和弗朗机炮使用,根本没有多余的储备。
为了解决硝石的问题,沈墨想了无数的办法,最后还是从一本修复过的明末古籍里,找到了老辈人用老墙土、厕所土熬制硝石的土办法,立刻教给了张敬之。张敬之带着百姓们,把山外废弃村子里的老墙土、厕所里的陈年土,都运了回来,用土法熬制硝石,虽然产量依旧不高,却好歹有了稳定的来源,不用再只靠着山里的山洞里那点硝石了。
李存义带着徒弟们,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他带着人,跑遍了四明山的深山老林,采了大量的草药,治刀伤的、治风寒的、治瘟疫的、止血的、消毒的,都晒干了,分门别类地储存起来,装了满满十几大箱子。他还按照沈墨教的办法,酿了几百斤高度烧酒,用来消毒;煮了大量的艾草、苍术,用来焚烧防疫;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几十副夹板、绷带,都是用开水煮过,晒干了密封起来的,随时可以用来救治伤员。
阿莲也成了伤兵营里的小大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李存义认草药、学包扎、学消毒,学怎么处理伤口,怎么给伤员退烧,怎么接骨。她学得极快,记性极好,李存义教一遍的东西,她就能牢牢记住,现在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不严重的刀伤、箭伤了。寨子里的弟兄们,都很喜欢这个懂事的小姑娘,都喊她“小阿莲郎中”。
她依旧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沈墨,沈墨去寨墙看防御,她就背着药箱跟在后面;沈墨去铁匠炉看鸟铳,她就坐在门口,给他递水擦汗;沈墨夜里在灯下看兵书、画图纸,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练字,不吵不闹,等他忙完了,给他端上一碗热粥。
沈墨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得沉稳、懂事,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才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在这乱世里,早早地扛起了不属于她的重担,见惯了鲜血和死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守住这个寨子,护着她,让她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能堂堂正正地穿着汉家的衣服,长大成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天气越来越冷,山里已经下了两场小雪,寨墙外面的土地,都上了冻,硬得像石头。山外的消息,也越来越紧张。
清军平定福建之后,博洛率领大军主力回到了杭州,任命张存仁为闽浙总督,田雄为浙江提督,全权负责清剿浙东的抗清义军。张存仁到任之后,立刻定下了“先平四明,再取舟山”的策略,调集了浙江全省的绿营兵,还有一部分满洲八旗兵,共计一万多人,由田雄亲自率领,准备在冬季进山,彻底扫平四明山的抗清义军。
田雄因为上次马得功兵败王家坳,被张存仁狠狠训斥了一顿,还被降了职,心里憋着一股火,这次亲自率领大军进山,发誓要踏平王家坳和大岚山寨,把沈墨和王翊的脑袋砍下来,送到杭州去请功。
清军的动作,也很快传到了四明山里。十一月中旬,田雄率领一万多大军,进驻了余姚,兵分三路,一路由马得功率领,三千人,主攻王家坳;一路由副将李荣率领,三千人,主攻大岚山寨;田雄自己率领四千主力,坐镇余姚,居中策应,还有两千骑兵,作为机动部队,随时支援两路大军。
清军大军压境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四明山。可这一次,王家坳没有人心惶惶,没有人人自危。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寨墙被加固得更厚了,陷阱埋得更多了,滚木礌石堆得像小山一样,粮草、药品、火药,都储备得足足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和决绝。
他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也做好了血战到底的准备。
十一月二十,冬至。
天还没亮,四明山就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把整个天地都染成了白色,王家坳的寨墙、屋顶、山坡上的新坟,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声音。
沈墨天不亮就醒了,阿莲还在他身边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缩在他怀里,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给她掖好了被子,披上棉袄,走出了屋子。
雪下得很大,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寨墙上,值守的弟兄们,披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握着刀枪,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小路,哪怕大雪封山,能见度不足五丈,也没有丝毫的松懈。
王二栓也在寨墙上,身上落满了雪花,胡子上都结了冰碴,正拿着望远镜,看着外面的小路。这望远镜,是沈墨按照修复过的明末西洋望远镜,让老陈头用打磨好的水晶镜片,一点点做出来的,虽然不算太清晰,却也能看到几里地外的动静,在这大雪天里,是最好的警戒工具。
看到沈墨过来,王二栓放下望远镜,对着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还有一丝紧张:“沈秀才,你来了。”
“怎么样?有动静吗?”沈墨走到他身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山路,问道。
“还没有。”王二栓摇了摇头,“不过也快了。田雄那狗东西,已经在余姚待了快十天了,肯定要趁着大雪封山,我们的哨卡不好放,摸过来。”
沈墨点了点头,他也知道,冬季大雪封山,山里的路不好走,可也正好能掩护清军的行踪,田雄久经沙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吗?”沈墨问道。
“都准备好了!”王二栓拍了拍胸脯,眼里闪着悍勇的光,“两百多个弟兄,刀磨得快,箭上了弦,鸟铳都装填好了,弗朗机炮也架在了寨墙上,就等着狗汉奸们过来了。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要给上次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沈墨看着他,又看了看寨墙上值守的弟兄们,一个个虽然脸上冻得通红,却眼神坚定,手里的刀枪握得紧紧的,没有丝毫的畏惧。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告诉弟兄们,不要轻敌。”沈墨沉声道,“这次来的,是马得功的三千主力,还有田雄的大军在后策应,比上次的两千人,多了一半,还有满洲八旗的骑兵,不好对付。告诉弟兄们,守住寨墙是第一位的,不要冲动,不要出城浪战,我们依托寨墙,跟他们耗,耗到他们弹尽粮绝,耗到他们撑不下去,我们就赢了。”
“放心吧,沈秀才,我都交代下去了。”王二栓点了点头,“弟兄们都懂,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两个人正说着,远处的雪雾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响箭,划破了寂静的雪天,在山谷里回荡着。
来了!
沈墨和王二栓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各就各位!鞑子来了!”王二栓立刻大吼一声,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去很远。
寨墙上的弟兄们,瞬间绷紧了神经,各就各位,刀盾手举起了盾牌,挡在了垛口前面;弓箭手拉开了弓弦,搭上了箭;鸟铳手端起了鸟铳,手指扣在了扳机上;弗朗机炮的炮手,也点燃了火绳,对准了寨门外的小路。
整个王家坳,瞬间从寂静的雪村,变成了一座蓄势待发的堡垒,每一块石头,每一片雪花,都带着肃杀的气息。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雪雾里,渐渐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为首的正是马得功,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清军的铠甲,手里拿着大刀,身后跟着三千清军,有步兵,有骑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踩着厚厚的积雪,气势汹汹地朝着王家坳冲了过来。
上次兵败王家坳,马得功差点被田雄斩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被降了职,心里对沈墨和王家坳,恨之入骨。这次他主动请命,率领三千主力主攻王家坳,发誓要踏平这个破寨子,把沈墨碎尸万段,报上次的一箭之仇。
马得功骑着马,走到寨墙百步之外,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被大雪覆盖的寨墙,看着寨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就是这个小小的寨子,让他折损了两千人马,让他丢尽了脸面,差点掉了脑袋。
“上面的反贼听着!”马得功勒住马,对着寨墙上大吼,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我乃大清浙江提督麾下副将马得功!奉总督大人之命,率领三万大军,进山剿贼!这次我带来了三千精兵,后面还有四万大军,踏平你们这个破寨子,易如反掌!”
“你们要是识相,立刻开寨门投降,剃发归顺,老子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还能保你们荣华富贵!要是再敢负隅顽抗,等老子攻破寨子,鸡犬不留,男女老少,全杀干净!上次的事,老子还没跟你们算呢!”
寨墙上的王二栓,听到他的喊话,立刻啐了一口,拿起身边的弓箭,拉满了弓,一箭就射了过去。可这次距离太远,箭飞到一半,就落在了雪地里。
“狗汉奸!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你爷爷我,让你有来无回!”王二栓对着下面破口大骂,“想让我们投降?做你的春秋大梦!有本事,你就攻上来试试!爷爷我让你来得去不得!”
“好!好得很!敬酒不吃吃罚酒!”马得功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大吼,“给我攻!踏平这个破寨子!杀!男的全杀!女的全抢!金银财宝,谁抢到归谁!”
随着他一声令下,后面的清军步兵,嗷嗷叫着,扛着云梯,朝着寨墙冲了过来。前面的清军弓箭手,纷纷放箭,密密麻麻的箭雨,像雨点一样,朝着寨墙上射了过来,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落在雪地里,插得密密麻麻。
“放箭!”王二栓大吼一声。
寨墙上的弓箭手,纷纷探出身子,对着冲过来的清军,射出了箭雨。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瞬间倒下了一片,惨叫着摔在了雪地里,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白雪。可后面的清军,依旧悍不畏死地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很快就冲到了寨墙下面,把云梯架在了寨墙上,开始往上爬。
“滚木礌石!放!”
随着王二栓的命令,寨墙上的弟兄们,把早就准备好的滚木礌石,狠狠砸了下去。沉重的滚木顺着云梯砸下去,爬在云梯上的清军,瞬间就被砸得骨断筋折,惨叫着掉了下来,摔在坚硬的雪地里,当场毙命。云梯也被砸断了好几架,碎木片溅得到处都是。
可清军的人数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朝着寨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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