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宇的尖叫,像一把破锣,在四楼空荡的楼道里撞来撞去,却连声控灯都没能再点亮。
世界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按进了水里。
声音消失。
光线变暗。
只有他面前那面破镜子,还在幽幽地反着光,把他所有的恐惧,照得一清二楚。
少年浑身发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眼睛死死盯着那面镜子,仿佛那是吃人的猛兽。
镜子里,他身后的两道身影一动不动。
白衣鬼影垂着长发,陆辞垂着手,两人像两尊钉在镜中的雕像,只有两点幽绿的光,在暗处静静亮着。
它们没有追出来。
没有扑过来。
就只是……看着他。
林小宇牙齿打颤,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从进入楼道开始,一条接一条的规则:
不要听身后的脚步声。
不要回应喊你名字的声音。
不要回头。
不要看反光。
不要照镜子。
每一条,他都快要破戒。
每一条,都在把他往死路上推。
“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少年喃喃自语,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他不敢再看镜子,死死盯着地面,一点点往楼梯口挪。
他要往上跑。
跑过五楼、六楼、七楼,一直跑到楼顶,跑到没有镜子、没有影子、没有鬼的地方。
他天真地以为,往上,才有生路。
他不知道。
这栋楼道,往上,才是真正的地狱。
陆辞在镜子里,静静地看着少年挣扎。
他还保留着所有记忆。
记得自己当初也是这样,一路逃,一路躲,以为逃到八楼、逃出门外,就能解脱。
直到最后才明白——
楼道是环形的,恐惧是循环的。
往上走,不是逃离。
是一步步,自己走进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位置。
身边的白衣鬼影微微一动。
没有声音,却有一道冰冷的意念,直接落在陆辞的意识里:
“该你了。”
“五楼,交给你。”
陆辞的心,猛地一沉。
——
林小宇终于挪到楼梯口。
他不敢回头看四楼的镜子一眼,弓着身子,抓住冰冷生锈的扶手,一步一步,颤抖着往上爬。
每上一级台阶,楼道里的温度就低一分。
空气越来越湿,像是快要凝成水。
他咬着牙,不停给自己打气:
“马上就到五楼了……过了五楼,就安全了……”
可当他真正踏上五楼平台的那一刻,所有勇气,瞬间被冻僵。
五楼。
比下面任何一层都要暗。
比下面任何一层都要静。
只有一股浓烈到刺鼻的味道——
消毒水,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墙壁比楼下更黑,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泡过,摸上去黏黏的、滑滑的。
头顶的声控灯彻底坏掉,无论他怎么喘息、怎么发抖,都不肯亮一下。
而在楼道正中央,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把破旧的木椅子。
椅子上,空空如也。
但林小宇,却在看见椅子的瞬间,浑身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因为他听见了。
哭声。
很小,很轻,很细,像小孩子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呜呜——
呜呜呜——
不是从楼上传来。
不是从楼下传来。
就是在五楼。
就在他身边。
林小宇僵在楼梯口,不敢再往前一步。
二楼的规则还刻在他骨头里——
不要听身后的脚步声。不要回应。不要回头。
可现在,没有脚步声,只有哭声。
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有小孩子一样的呜咽。
规则没说,不能听哭声。
规则没说,不能看哭声的来源。
少年吓得浑身发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一点点、一点点,往哭声飘来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那把破旧木椅上。
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背对着他。
身形瘦小,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就是从它那里传来的。
呜呜——
呜呜呜——
听得人心里发酸。
林小宇本来就年纪不大,心肠软。
看见这一幕,恐惧里,竟莫名多了一丝不忍。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哭?
是不是也迷路了?是不是也害怕?
他忘了楼道的诡异。
忘了镜子里的鬼影。
忘了自己还在逃命。
下意识就放轻了脚步,一点点靠近,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你是谁?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孩子没有回头。
只是哭声,微微顿了一下。
就一下。
整个五楼的温度,再次骤降。
林小宇脚步一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孩子,从他上来,就一直背对着他。
没有动过,没有转过脸。
就像……天生就没有脸可以转。
“你……你能不能回头看我一下?”
林小宇咽了口唾沫,心跳快得要炸开,“我、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迷路了……”
椅子上的小孩,依旧没有动。
只是哭声,停了。
五楼彻底安静下来。
静得只剩下林小宇一个人的心跳声。
咚咚。
咚咚。
咚咚。
下一秒。
小孩,缓缓抬起了手。
它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只是一只苍白、瘦小、指甲发黑的手,慢慢举了起来,指向林小宇面前的地面。
林小宇下意识低头。
瞳孔,骤然炸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脚边的地面,被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
灰尘被压平,泥水变得光滑。
像一面,临时的镜子。
水面里,清清楚楚映出——
他的身影。
和他身后的景象。
椅子上的小孩,根本不是背对着他。
它从头到尾,都是正脸朝着水面。
而它的脸上。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只有一片光滑到诡异的皮肤,和两点幽幽亮起的绿光。
它不是在哭。
它是在“笑”。
用一种没有五官、却能让人毛骨悚然的方式,笑。
“啊——!”
林小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向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
这不是迷路的小孩。
这是五楼,专门吃人的东西。
水面倒影里的小孩,缓缓站了起来。
而在它的身后。
又一道身影,静静浮现。
穿着和他相似的衣服,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是陆辞。
陆辞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小鬼影的身后。
这一次,他不再是只存在于镜子里的倒影。
他的脚,实实在在踩在五楼的地面上。
他的手,实实在在搭在小孩的肩膀上。
林小宇吓得魂飞魄散,连爬都爬不起来:
“你、你到底是谁……!”
陆辞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
黑暗里,一行白字,缓缓渗出:
五楼规则
听见哭声,不要心软。
看见背影,不要靠近。
一旦低头,你就是替身。
规则浮现的瞬间。
地面水膜里的倒影,猛地动了。
小孩的倒影,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小宇倒影的脚腕。
陆辞的倒影,按住了他倒影的肩膀。
现实中,林小宇瞬间感觉到一股巨力,从脚下传来,要把他往地面里拽。
“不——放开我!”
他拼命挣扎,双手抓着楼梯台阶,指甲都快要掀翻,“我不要留在这里!救命——!”
没有人会来救他。
陆辞站在他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背诵一段早已写好的台词:
“你看见了不该看的。
听见了不该听的。
靠近了不该靠近的。”
“这里每一层,都要有一个人。
二楼有人,三楼有人,四楼有人。”
“现在,五楼该有你了。”
林小宇的眼泪疯狂涌出,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冷静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辞,嘶吼道:
“你也是被它们抓来的对不对?!
你以前也是人对不对?!
你为什么要帮它们?!为什么不放我走?!”
陆辞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心底深处,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在剧痛,在嘶吼,在挣扎。
他想摇头,想说“我不想”,想把这个少年推出这栋吃人的楼。
可他做不到。
他已经是楼道的一部分。
是规则。
是镜中人。
是下一个猎物的引路人。
陆辞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惨白、僵硬、带着诡异笑容的脸。
两点幽绿的光,在眼底亮起。
他看着林小宇,轻轻开口,声音不再属于自己:
“我没有帮它们。”
“我只是在……等你接替我而已。”
话音落下。
地面水膜猛地暴涨。
无数只苍白的手,从倒影里伸出来,抓住林小宇的四肢、腰、脖子,疯狂往水下拽。
小孩的呜咽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满足与阴冷。
白衣鬼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林小宇的惨叫,越来越弱。
他的身体,一点点沉入地面的水镜之中。
皮肤变得冰冷、光滑,像镜面一样。
眼神,一点点染上幽绿。
他在消失。
在被同化。
在成为五楼新的“住户”。
陆辞静静地站着,看着少年彻底被水面吞噬,看着地面恢复成满是灰尘的模样,看着五楼重新变回空无一人。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
五楼,已经满员。
又一个人,留下了。
又一个影子,补上了。
他缓缓转身,朝着楼上走去。
六楼的方向,隐隐有白大褂的身影在晃动。
七楼的方向,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八楼的照片墙,依旧在等待。
楼道无声。
阴影随行。
镜子里,永远不缺新的客人。
陆辞走上通往六楼的台阶。
一步,一步。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身后的五楼。
地面之下,隐隐传来一声细微、压抑、再也逃不出去的呜咽。
那是林小宇。
那是下一个,守在楼层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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