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薇离开后的第三天，洪晨才真正缓过来。
这三天里，他把自己关在宿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没日没夜地研究。早上八点半开机，下午三点收盘，然后复盘到半夜。室友们以为他炒股炒疯了，其实他只是想用数字填满脑子，不去想那个名字。
可数字填得满屏幕，填不满心里那个洞。
每次一闭眼，就是那一夜。刘薇的笑，刘薇的泪，刘薇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刘薇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她说“别找我”，可这三个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翻来覆去地响。
“洪晨，你没事吧？”张强端着泡面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这几天你话都不说，是不是失恋了？”
洪晨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洪晨没回答，指着屏幕说：“你看这支股票，我觉得要涨。”
张强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线条看得他眼晕，完全不懂：“你跟我说这个等于对牛弹琴。”
洪晨笑了笑，继续看盘。
下午三点收盘，他算了一下，这几天又赚了五万。账户里已经有七十五万了。
他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没什么波动。赚钱的快感，好像被什么冲淡了。
他想起刘薇留下的那张银行卡。他去查过，里面有二十万。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他没动，也没联系她——她说了“别找他”，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立场去联系。
可那张卡就放在抽屉里，每次看到，心里就揪一下。
手机响了，李思的短信：洪晨，你好了没？都三天了，该陪我了吧？
洪晨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微微扬起。这丫头，还是这么直来直去。他想起她说话时的样子，眉毛一挑，眼睛一瞪，像只炸毛的猫。这种简单的相处，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松。
他回：好了。明天陪你，想去哪？
李思秒回：西单！我要买衣服！
洪晨笑：行。
第二天早上，洪晨坐上公交车，往西单去。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北京的春天来得晚，树上还没什么绿意。他靠着窗户，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刘薇现在在哪？她还好吗？她会不会也偶尔想起他？
应该不会吧。她那么忙，那么多事，怎么会记得一个只认识两天的学生？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的思绪也晃晃悠悠地飘着。
西单到了。
洪晨下车，一眼就看见李思站在商场门口。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披着，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正踮着脚四处张望。
看到他，她眼睛一亮，挥着手跑过来。
“洪晨！”她跑到跟前，上下打量他，“你好像瘦了。”
洪晨摸摸脸：“有吗？”
“有。”李思认真地说，凑近看了看，“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李思拉着他往商场里走，“走，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陪我逛。”
她的手拉着他的手腕，暖乎乎的。洪晨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
两人在一家小馆子坐下。李思点了一堆菜，然后托着下巴看他。
洪晨被她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撒谎。”李思说，“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差点以为你失踪了。”
洪晨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炒股有点累。”
李思盯着他，明显不信。她认识他十八年了，他撒谎的时候眼珠会往右瞟，刚才就瞟了。
但她没追问。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多吃点。”
洪晨看着碗里的菜，心里忽然有点暖。这丫头虽然咋咋呼呼的，但真心关心他。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软得很。
吃完饭，两人开始逛商场。
李思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每次都要问洪晨“这件好不好看”。洪晨点头说好看，她就美滋滋地照镜子；洪晨说一般，她就嘟着嘴换下一件。
洪晨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心情慢慢好起来。
这种简单的快乐，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逛到三楼男装区，李思忽然拉着他进了一家店。
“干嘛？”洪晨问。
“给你买件衣服。”李思拿起一件毛衣在他身上比划，“你身上这件穿三年了吧？该换了。”
洪晨愣了：“你给我买？”
“怎么？不行？”李思瞪他，“你请我吃烤鸭，我送你件衣服，礼尚往来。”
洪晨笑了：“行行行。”
李思挑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让他去试衣间穿上。出来照镜子，还挺合身，衬得他脸色都亮了一些。
“就这件了。”李思满意地说，掏出钱包付了钱。
洪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她这份心意，酸的是——他想起刘薇，那个给他留下银行卡就走的人。一个给钱，一个给衣服，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傍晚，两人坐在商场楼下的咖啡厅里，喝着热巧克力。
窗外人来人往，窗内暖意融融。李思捧着杯子，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洪晨看着她，忽然问：“李思，你今天不用上课？”
“周末啊，傻子。”李思白他一眼。
洪晨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李思转过头，看着他说：“洪晨，你是不是有心事？”
洪晨抬头看她。
李思认真地说：“你今天虽然笑，但眼睛里没笑。我认识你十八年了，你骗不了我。”
洪晨沉默了一会儿，说：“李思，我问你个问题。”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办？”
李思愣住了。
她看着洪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说的“不该喜欢的人”是谁？是她吗？还是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说：“那要看怎么个不该法。”
洪晨没解释，只是笑了笑：“算了，随便问问。”
李思张了张嘴，想追问，又怕听到答案。她低下头，搅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心里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两人各怀心事，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李思忽然说：“洪晨，不管你喜欢谁，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洪晨抬头看她。
李思没有看他，眼睛盯着杯子，声音低低的：“我从小就这样，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小时候你爬树掏鸟窝，我在下面帮你望风。你跟人打架，我帮你递石头。你炒股，我虽然不懂，但我也觉得你能行。”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所以你不用瞒着我。不管是谁，你告诉我，我……”
她顿了顿，没说完。
洪晨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
李思别过脸，偷偷擦了擦眼睛，然后转回来，凶巴巴地说：“不许叫我傻丫头！我比你大！”
洪晨笑了：“大多少？大两个月？”
“那也是大！”李思理直气壮。
洪晨笑着摇头，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他知道李思对他好。从小就知道。但这种好，是青梅竹马的那种好，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想。
至少现在不敢。
晚上，洪晨送李思回学校。两人走在清北大学的校园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思忽然说：“洪晨，你暑假怎么安排？”
洪晨想了想：“应该留在北京，看房子。”
“看房子？”李思瞪大眼睛，“你又要买房？”
“嗯，手里还有钱，放着也是放着。”
李思看着他，眼神复杂：“洪晨，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就是个普通高中生，跟我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偷邻居家的枣。”李思说，“现在你……你会想这么多，会赚钱，会买房。”
洪晨笑了笑：“人总是要长大的。”
李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呢？我长大了吗？”
洪晨看着她，路灯下，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你也长大了。”他说。
李思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就好。我怕你长大了，我还停在原地。”
她说完，转身跑进校门，留给他一个背影。
洪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横店，刘薇正在片场拍夜戏。
一场哭戏，她拍了三遍，导演还不满意。
“刘薇，情绪再饱满一点！”导演喊。
刘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个男孩，想起她离开时写下的字条。
“别找我。”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找她。但不管会不会，她都已经做了决定。
再睁开眼时，眼泪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
“好！过！”导演喊。
助理跑过来，递上毛巾和热水。刘薇擦了擦脸，走到一边坐下。
她摸了摸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知道，也许，只是也许，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那里孕育。
她看着夜空，北京的方向，心里默默说：洪晨，你会是一个好爸爸的。
只是，你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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