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雪还在下,薄薄地铺了一层。我从侧门进去,绕过前厅,准备直接回自己的院子。
可还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正厅。”
来人是父亲身边的长随,姓周,在沈府当差二十多年,最会看风向。他往日见了我,总是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大小姐”,今日却连头都没抬,语气也淡淡的。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今日校场的事,大概已经传遍京城了。
“知道了。”我说,“我换身衣裳就去。”
“老爷说,让大小姐立刻过去。”周长随挡在我面前,“衣裳就不必换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从校场出来,我身上还穿着那身石青色的长裙,膝盖的位置沾了泥污,是跪在校场石板上染的。头发也有些散乱,鬓角有一缕碎发落下来,被雪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这个样子去见父亲,确实不太妥当。
可父亲既然说了“不必换”,那就是不必换。
他要的,就是我狼狈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跟着周长随往正厅走。
穿过垂花门的时候,迎面遇上了几个人。
是我的二婶和三婶,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手里拿着食盒和包袱,看样子是要出门。
“哟,这不是大小姐吗?”二婶先开了口,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我还以为您要在将军府住下不回来了呢。”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沾了泥污的裙摆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三婶在旁边掩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二婶。”我停下脚步,敛衽为礼。
二婶冷哼一声,也不还礼,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经过我身侧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进我耳朵里:
“真是什么娘养什么女儿,当年她娘就是个不要脸的,如今她也是个没人要的。沈家的脸,都被这一对母女丢尽了。”
我的脚步顿住了。
三婶在后面捂着嘴笑,笑得花枝乱颤。
我转过身。
“二婶。”
二婶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二婶。”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二婶终于停下来,回头看我,眼里带着不耐烦:“喊什么喊?没规矩的东西,见了长辈不知道行礼也就算了,还敢大呼小叫——”
“二婶方才说什么?”我打断她。
“我说什么了?”二婶挑着眉,“我说你娘是个不要脸的,说你是个没人要的。怎么,我说错了?”
“二婶说得对。”我说。
二婶愣了一下。
“我娘当年,”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确实比不上二婶。我娘嫁进沈家二十年,只给我爹生了我一个女儿。二婶就不一样了,二婶进门不到三年,就给我二叔生了三个儿子。”
二婶的脸僵住了。
我三叔是个鳏夫,没有儿子,三婶进门五年,一个蛋都没生出来。这是她心里最深的痛,全府上下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敢当面提。
“至于我,”我继续说,“我今天确实被退婚了。可二婶别忘了,当年二婶还没嫁进沈家的时候,好像也被人退过婚。退婚的理由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二婶……不检点?”
二婶的脸彻底白了。
三婶在旁边不敢笑了。
“大小姐。”周长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老爷还在正厅等着呢。”
我收回目光,朝二婶点了点头:“二婶慢走。回头见了我娘,我会告诉她,您还惦记着她。”
说完,我转身往正厅走去。
身后传来二婶的咒骂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三婶在旁边劝她,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几个字眼,什么“不要脸破落户等着瞧”之类的。
我没理会。
从小到大,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
我娘是商户女,嫁给我爹的时候,陪嫁了整整一条街的铺子。沈家当年已经败落了,全靠我娘的嫁妆撑着,才有今日的风光。
可二十年来,沈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念我娘的好。
他们觉得我娘高攀了,觉得我娘配不上沈家的门楣,觉得我娘是个只会钻钱眼的铜臭商户女。
至于我——
我是商户女生的小姐,自然也是低人一等的。
即便我是沈家的嫡长女,即便我从七岁起就跟着我娘学管账理事,十岁就能背出全京城所有商铺的租金行情,十五岁就接手了沈家一半的产业——
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那个“商户女养的野丫头”。
正厅到了。
周长随在门口停下,朝里面通报了一声:“老爷,大小姐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让她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
正厅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父亲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不喝,只是盯着茶盏里的茶叶出神。
“父亲。”我在他面前站定。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我的裙摆上,移到我的发髻上,最后又回到我脸上。
“回来了?”他问。
“是。”
“校场的事,我听说了。”
“是。”
父亲把茶盏放下,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可知错?”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今年四十七岁,生得清瘦儒雅,年轻的时候也是京都有名的风流才子。可这些年,他越发沉默寡言,整日里只知道摆弄他的那些花花草草,沈家的事,他早就不管了。
“女儿不知。”我说。
父亲的眉头皱了皱:“不知?”
“女儿不明白,被退婚的是我,丢脸的是我,被人笑话的是我。父亲问我知不知错——女儿错在哪里?”
父亲盯着我,目光沉沉。
半晌,他叹了口气。
“兰因,你太要强了。”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想笑。
太要强。
从小到大,我听过的评价,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七岁的时候,我救了顾昭,自己差点淹死。母亲抱着我哭,说我傻,说我不该跳下去。父亲在旁边站着,说的就是这三个字——
“兰因,你太要强了。”
十二岁的时候,顾昭来提亲。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父亲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那年我救了他。父亲笑了笑,还是那三个字——
“兰因这孩子,太要强了。”
如今我被退婚了,我问他我错在哪里,他说的,还是这三个字。
“父亲。”我跪下来,朝他磕了个头,“女儿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父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事?”
“请父亲允我,去江南。”
“去江南?”父亲的语气变了,“你要去投奔你外祖家?”
“是。”
“不行。”
父亲站起身,背着手在厅里踱步,声音渐渐严厉起来:“你当众被退婚,已经让沈家颜面尽失。这个节骨眼上你躲到江南去,外人会怎么议论?会说沈家心虚,会说沈家教女无方,会说——”
“父亲。”我打断他,“外人怎么说,关我什么事?”
父亲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我跪在地上,仰着头,对上他的目光。
“父亲这些年,最在意的不就是外人的议论吗?当年我娘的嫁妆帮沈家渡过了难关,父亲怕外人说你是靠老婆起家的软饭男,所以从不让我娘在人前露面。后来顾昭来提亲,父亲又怕外人说你是攀附权贵,所以拖了三年才点头。如今我被退婚了,父亲又怕外人说你教女无方——”
“够了!”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停下,不再说话。
父亲站在厅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盯着我的目光里带着怒意,还有别的什么。
许久,他慢慢走回来,重新坐到椅子上。
“兰因,”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娘走了以后,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我没有说话。
“你怨我当年不肯救她,怨我眼睁睁看着她死。”
“父亲。”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娘是病死的。大夫说是积劳成疾,操劳过度。大夫还说,如果当年能去江南休养,她或许能多活几年。可是父亲说,沈家不能没有主母,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父亲的脸僵住了。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我继续说,“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替我做主。父亲,您这些年没有管过我,现在也不必管。”
我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女儿告退。”
我转身向外走去。
“兰因。”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
“你娘……”他的声音有些涩,“你娘的嫁妆,是你外祖家给的。那些铺子、田产,都在你的名下。你想去江南,就去吧。”
我转过头,看着他。
父亲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茶盏,不肯看我。
“谢谢父亲。”我说。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
我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的雪花,忽然想起我娘。
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天。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兰因,你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我那时候不懂,她说的“好好的”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
她说的“好好的”,不是要我嫁个好人家,不是要我有出息,不是要我为沈家争光。
她只是要我——好好地活着。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笑了笑。
娘,你放心。
我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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