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失踪了，这三天，明闯把废船场翻了个底朝天。
他翻遍了每一艘废船，每一堆零件，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灰，只有那些锈了三百年也没人管的破铜烂铁。
“别找了。”冉闵蹲在老郑的小屋门口，手里捏着一颗螺丝钉，“你找不到的。”
明闯喘着粗气，浑身是汗：“你他妈就知道说风凉话——”
“我不是说风凉话。”冉闵把螺丝钉举起来，对着光，“我是说，你找错方向了。”
明闯走过去，一把夺过那颗螺丝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什么？”
“老郑工具箱里的。”冉闵站起来，拍拍裤子，“你来看。”
他走进屋里，明闯跟进去。
老郑的屋子还是老样子。火塘灭了三天，灰都凉透了。墙上挂着那件旧工装，床上的铺盖卷得整整齐齐——老郑的习惯，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叠被子。
冉闵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床底下的工具箱拖出来。
“你看。”他指着工具箱里的扳手，“这把扳手，我在上面发现了那颗螺丝钉。拧得很紧，但螺纹不匹配——它是被人硬拧进去的，螺纹都磨花了。”
明闯盯着那把扳手，眉头皱起来。
“老郑用了六十七年的扳手，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冉闵看着他，“不会。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动过他的工具箱。”明闯接话。
冉闵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失踪当晚。或者更早。”冉闵站起来，“你再看这儿。”
他走到门口，指着门槛内侧的一处划痕。划痕很新，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这是什么？”
“不知道。”冉闵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但你看这个角度——如果是人走进来，不会刮到这儿。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是拖进来的。”
明闯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说……”
“我不说。”冉闵站起来，“我只摆证据。”
他走到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寸地方。
“老郑的PDA呢？”
明闯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老郑有个PDA，和爷爷那个差不多，一直揣在怀里。他见过几次，老郑用它听歌，一些老掉牙的歌，唱什么“一条大河波浪宽”。
“不在。”明闯说，“我找过。”
“被子叠好了，工装挂墙上，PDA却不见了。”冉闵眯起眼睛，“一个习惯叠被子的人，出门会不带PDA？”
明闯的脑子有点乱：“你是说……老郑不是自己走的？”
冉闵没回答。
他走到墙边，把那件旧工装取下来，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工装的里侧，有一个暗袋。
暗袋里，有一张纸。
——
纸很旧，发黄，折痕处都快断了。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是老郑的笔迹：
“KX-19，废船场，东区，三号仓库，地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别信任何人。”
明闯看着这张纸，手心出汗。
“这是什么？”
“老郑留给你的。”冉闵把纸递给他，“或者留给我的。或者留给任何一个能找到它的人。”
“他为啥不直接说？”
“因为有人盯着。”冉闵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你想想——他失踪那天早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明闯使劲回忆。
那天早上他醒得晚。老郑已经不在屋里了，他以为老郑出去了，就没在意。现在想想——
“火塘。”他说，“火塘里的灰还是温的。他应该刚走不久。”
“然后呢？”
“然后……”明闯想了想，“然后我出去找他，发现了脚印和血。”
“脚印在哪儿？”
“碎石滩。”
冉闵点了点头，往外走：“带我去。”
碎石滩上，那滩血已经干了三天，变成黑褐色的一团。
冉闵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四周看。碎石滩很大，到处都是乱石和废铁。风把脚印吹没了，什么都没剩下。
但冉闵没放弃。
他开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一片废铁一片废铁地看。
明闯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只好跟着翻。
翻了两个小时，太阳都快落下去了，冉闵忽然停住了。
他面前是一块半埋在上里的铁板，锈得不成样子。他蹲下来，用那根万能镊子撬了撬，撬不动。
“帮忙。”他说。
明闯过去使用磁力拧开了铁结巴，两个人一起使劲，把铁板掀开了。
铁板下面，是一个黑洞。
洞口很窄，只容一个人下去。里面有梯子，锈迹斑斑，但还能用。
明闯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什么？”
“老郑说的‘地下’。”冉闵掏出一个小型照明器，往洞里照了照，“下去看看。”
——
洞很深。
明闯踩着梯子往下爬，爬了大概二十米，脚才踩到实地。
下面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工事。很大，很空，墙上是老式的合金板，地上散落着一些旧箱子。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还有一点别的——血腥味。
冉闵的照明器扫过去，照到墙上的一行字：
“联邦情报局，第七分局，前哨站KX-19”
明闯愣住了。
“情报局？在这儿？”
冉闵没说话。他走到那些旧箱子旁边，打开一个。
箱子里是一堆文件。他翻了翻，抬头看明闯：
“这个地方，三十年前就废弃了。但这些文件——”
他把文件举起来，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章：
“绝密”
“是新的。”他说，“三年内的新。”
明闯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冉闵已经继续往里走了。
“为什么是纸质的而不是数据？”
冉闵回了一个看白痴的眼神随即走到最深处，有一个铁皮柜。柜门锁着。冉闵掏出工具，三秒钟撬开。
柜子里有东西。
一个笔记本。老郑的笔迹。
冉闵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明闯凑过去：“写的什么？”
冉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日记。”
“从六十七年前开始写，一直写到……三天前。”
明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最后一天，写的什么？”
冉闵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几行字：
“他们来了。比我想的快。”
“冉闵的飞船是他们炸的。我看见了。”
“他们想把我栽赃给冉闵，我没干。”
“明闯那孩子，汤喝得挺香。很好的一个孩子，别让他死。”
“我把线索藏好了。希望能有人找到。”
“老郑，绝笔。”
明闯盯着那几行字，眼眶发酸。
老郑知道。老郑什么都知道。他看见谁炸了飞船，他不肯栽赃，所以——
“所以他们杀了他。”明闯的声音发颤。
冉闵把日记本合上，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
“去哪儿？”
“抓人。”
——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把那个地下工事翻了个遍。
冉闵从那些“绝密”文件里找到了线索——一份人员名单，一张物资清单，几份任务报告。报告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
马修。联邦情报局，第七分局，外勤特工。强化人项目编号X-7。
最近的一份报告，日期是老郑失踪前一天。
内容只有一行字：
“目标已锁定。明日执行清除。”
冉闵把报告递给明闯。
明闯看完，把那页纸攥成一团，指节发白。
“他在哪儿？”
“不知道。”冉闵说，“但我知道他接下来会去哪儿。”
“哪儿？”
冉闵看着他，眼睛像两颗深不见底的井。
“我们。”
——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了老郑的小屋。
冉闵把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老郑日记里提到“他们想让我栽赃给小冉”，说明马修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老郑，而是——
“你。”明闯说，“他的目标是你。炸你的飞船，杀老郑灭口，都是为了阻止你查下去。”
冉闵点了点头。
“那他为什么还在KX-19？任务完成了，他应该撤了。”
“因为他还有另一个目标。”
明闯愣了一下：“谁？”
冉闵看着明闯，没说话。
明闯反应过来：“我？”
“你。”冉闵说，“磁爆基因。这种人在联邦情报局的清单上，值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明闯不知道那是多少，但肯定不少。
“那他怎么还不来？”
冉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去找他。”冉闵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知道我们会查。他知道我们会找到那个地下工事。他知道我们会发现他的存在。”
他回过头，看着明闯。
“他现在就躲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明闯攥紧拳头：“那就去。”
“去送死？”
“那怎么办？”
冉闵没回答。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夜，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
“去。”
“但得动脑子。”
——
第四天晚上，他们找到了马修的藏身处。
冉闵从那个地下工事里找到了一份KX-19的旧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废弃的联邦设施。他用排除法一个一个排除，最后锁定了一个地方：
废船场，东区，三号仓库。
就是老郑日记里写的那个。
冉闵和明闯摸过去的时候，仓库里亮着灯。
灯光从破窗户里透出来，昏黄，一闪一闪。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明闯趴在一堆废铁后面，心跳得像打鼓
冉闵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扇门。
“听到了吗？”他轻声说。
明闯竖起耳朵。
仓库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哼歌。哼的什么调子，听不清。但能听出来，他很放松。
“他以为我们现在还找不到这儿。”冉闵说。
“那我们进去？”
“等。”
等什么？明闯想问，但没问出口。
等了大概十分钟。
仓库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然后那男人骂了一句。
接着是脚步声，往仓库后面去了。
冉闵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从废铁堆后面滑出去，无声无息地摸到仓库侧面，从破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退回来。
“他在后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我们——”
“再等。”
又等了十分钟。
脚步声回来了。
那男人重新出现在窗前，背对着窗户，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明闯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冉闵看清了。
他忽然攥住明闯的手腕，攥得很紧。
“怎么了？”
冉闵没说话。
但他眼睛里那层冷静的薄膜，第一次裂开了一条缝。
那是——
愤怒。
明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男人手里拿着的，是一块手表。
表盘上有一道裂痕。
老郑的。
明闯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明闯甩开他的手。
他往前走。
一步一步。
脚步声惊动了那男人。
他回过头，隔着破窗户，和明闯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干干净净，和开伐星域格格不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他说，“来了？”
明闯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他手里那块表。
那男人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笑容更深了。
“找这个？”他把表晃了晃，“那老头死之前，一直攥着。我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明闯的拳头攥紧了。
身后，冉闵的声音传来：
“明闯，别冲动。”
那男人歪着头看他：“磁爆基因？限磁环还戴着？能用出多少？”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表收进口袋。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那老头用命保下来的人，到底值几个钱。”
明闯往前迈了一步。
冉闵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拦不住了。
那就——
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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