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有七个铜板。
看着小橙子那副从天堂跌落地狱的模样,谢安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老大夫,第一次用上了近乎恳求的语气。
“爷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不是常这么教我吗?”
老大夫看着自己的孙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倔强得像头小牛犊子似的女娃,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被触动了。
他行医一辈子,救了无数人,也看淡了无数生死。
可今天,他从这两个孩子身上,看到了一种他已经许久未见的……东西。
那是对生命的执着和敬畏。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无奈。
“带路吧,我跟你们去看看。要是真有救,就算我这把老骨头,舍了这家当,也算是全了当年的心意。”
小橙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听到这些话,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没钱。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慢慢松开抓住谢安的手,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雨压弯却绝不折断的小草。
她对着谢安,又对着老大夫,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这七个铜板,就当是我问诊的钱了。”说罢,就想退到一旁去。
“站住!”
老大夫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你这女娃,怎么回事!说不救就不救了?你不是说你哥哥快死了吗?”
小橙子停下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我也想救,但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情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揣在怀里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她想起了这段时间跟那个大哥哥的相处,虽然要多添一个人的口粮,但是,这段时间的温暖,却是她活这么久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老大夫被她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你这女娃娃,哎。“
他行医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病人没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有,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的也有,砸锅卖铁也要凑药钱的更是数不胜数。
却从没见过像她这样,前一刻还拼尽全力,后一刻就放弃得如此干脆利落的女娃。
这哪里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分明是个在人世间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油条!
小橙子被他吼得身子一缩,但还是梗着脖子,没吭声。
她还能说什么?
说她舍不得?说她也想救?
说了有用吗?能变成钱吗?别人做生意的本就不容易。
“爷爷。”
谢安轻轻拉了拉老大夫的衣袖。
他走到小橙子身边,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药钱可以先欠着。”
小橙子还是愣在那里。
“你可以干活抵债。”谢安的语气依旧平淡,“回春堂缺一个打杂的,扫地、洗衣、劈柴,你总会一样。”
小橙子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沉静得像个小大人的男孩,心里掀起了一丝涟漪。
用劳力换取,听起来……好像可以做。
老大夫看着自家孙子三言两语就拿捏住了这个小刺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只能长叹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算我上辈子欠了你们这些小祖宗的!”
“安儿,去药柜把‘青木针’拿上,再备上三钱黄连,五钱地龙……”
他一边报着药名,一边认命似的背起了自己的药箱。
“丫头,前面带路!”
从镇上回村里的路,小橙子是走回去的。
她走在最前面,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
老大夫跟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个子,却走得又快又稳,心里啧啧称奇。
谢安则默默地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药包。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这个叫小橙子的女孩,身上有股和他很像,却又完全不同的感觉。
天彻底黑透之前,他们终于赶回了破庙。
当老大夫弯腰走进那座四处漏风,连个完整神像都没有的破庙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一个少年躺在上面,双目紧闭,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
老大夫的声音微微有点发颤。
小橙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高然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更烫了。
“爷爷,先救人。”谢安提醒道。
老大夫这才回过神来,他放下药箱,快步上前,手指搭在了高然的手腕上。
只片刻,他的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
“果然是‘寒霜火’。”
他抬头看了一眼谢安,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和后怕。
若不是这孩子提醒,他恐怕真要把这毒当普通的药毒来解决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动作娴熟地在高然胸腹间的几处大穴上刺了下去。
随后,谢安将带来的药包打开,熟练地将草药分类,又用小橙子那唯一的破瓦罐,在庙外生火熬起了药。
药汁的苦味很快就盖过了庙里的霉味。
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汁被灌了下去,高然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老大夫忙活了大半夜,累得满头大汗。
他直起腰,捶了捶自己酸痛的后腰,环顾着这个连个下脚地方都难找的破庙,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不行。”
他对小橙子说。
“这地方不能再住了。”
“四面漏风,阴冷潮湿。别说他这个身中剧毒的病人,就是个好人,住久了也得生出一身病来。”
老大夫指着高然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你看他这些伤,都开始泛红流脓了,就是因为这环境太脏,染了秽气。”
“这样下去,毒还没解,他就得先因为伤口溃烂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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