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很少,干活却从来不偷懒。
小小的身影,每天都在回春堂的后院里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
老大夫起初还觉得她是个麻烦,可看着她日复一日的勤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渐渐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天下午,小橙子正在院子里费力地洗着一大盆刚用过的药罐。
秋天的水虽然不如冬天的刺骨,但是她的手长期在冷水里泡着,也使得她的小手冻得通红。
老大夫背着手溜达过来,看了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傻丫头!凉手,不知道先烧点热水吗?要是搞得不好得病了,不还是我给你费药治!”
小橙字手上的动作一顿,小声说:“柴火……要留着熬药。”
老大夫被她这句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吹胡子瞪眼地骂道:“死脑筋!我回春堂还缺你那几根柴火?”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不一会儿,却让谢安送来了一双旧的手套。
手套很大,小橙子戴上后空荡荡的,却很暖和。
“爷爷给的。”谢安说。
小橙子看着手里的手套,又看了看谢安,低声问:“这个……也要算在账上吗?”
谢安沉默了片刻。
“算。”他点头,“等你还清了药钱和房钱,再还这个。”
“好。”小橙子把手套戴好,心里又默默地记下了一笔账。
傍晚,老大夫给高然诊完脉,面色凝重地把小橙子和谢安叫到了一边。
“命是暂时保住了。”老大夫缓缓开口,“但这‘寒霜火’的毒,霸道得很,想要彻底清除,非一日之功。”
“我给他拟了个方子,需要连服三个月,一日都不能断。”
“这方子里,有几味药材颇为珍稀,尤其是主药‘赤血藤’,千金难求。”
老大夫叹了口气,看着小橙子。
“丫头,我跟你交个底。这三个月的药钱,不算我的人工,光是药材成本,就得……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她捡一辈子破烂,估计也凑不出五十两银子。
那七个铜板,在五十两银子面前,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她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
可是这一回,出乎意料的她没有退缩。
她的小手,在宽大的手套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她抬起头,迎上老大夫复杂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还。”
“我一定会还清的。”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掷地有声。
老大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转身进了药堂,不再看她。
夜深了。
柴房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在摇曳,豆大的火苗,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高然的呼吸平稳而悠长,毒性被暂时压制,让他陷入了沉睡。
小橙子坐在草铺边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她在算账。
五十两银子,等于五万文钱。
她在破庙时,一天运气好能捡几个铜板,运气不好,一个都捡不到。
就算一天十文钱,不吃不喝,也要五千天。
将近十四年,更何况还是现在这样的自己。
十四年后,她都二十二岁了,高然的坟头草都不知道长了多高。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角落里正在整理药材的谢安身上。
“谢安哥哥。”
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赤血藤’,是什么样的?”
谢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药草,走到小橙子面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一种藤蔓,通体赤红,如血浸染,生长在悬崖峭壁的阴湿之处,喜好与毒蛇毒虫为伴。”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小橙子静静地听着。
“那我那个村子后面的山有吗?”她又问。
谢安的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别动那个心思。”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不容置喙的严厉,“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为什么?”小橙子仰着头,固执地看着他,“因为危险吗?”
“是。”谢安点头,“黑风山山势险峻,豺狼虎豹横行,更有无数毒瘴蛇虫。别说是你,就是经验最丰富的采药人,进去也是九死一生。那‘赤血藤’,更是长在最险要的‘断魂崖’,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试图浇灭小橙社心中那点疯狂的火苗。
可是,小橙子的眼神,没有丝毫退却。
“那又怎么样?”
她轻声反问,“我有五十两银子吗?”
“没有。”
“我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去死吗?”
“不能。”
“那除了这条路,我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谢安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明白,自己是劝不住这头小倔驴的。
她不是在跟他商量。
她是在告知他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
柴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许久之后,谢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严厉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无奈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你以前……进过山?”他换了个问题。
“嗯。”小橙子点头,“我以前住在山脚下的破庙里,经常去山里找吃的。野果子,野菜,蘑菇,哪里有,我都知道。我走路很稳的。“
谢安沉默了。
他知道,小橙子说的这些,和去黑风山采‘赤血藤’,根本是两码事。
可他也知道,对于现在一无所有的她来说,这条九死一生的路,不得不去闯一闯。
“好。”
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告诉你。”
他找来一根木炭,在地上画出了黑风山简略的地形图。
“从镇子往西走十里,就能看到黑风山的山脚。你要找的断魂崖,在山的北面,那里终年背阴,崖壁上长满青苔,非常湿滑。”
“赤血藤的根茎有剧毒,只有藤蔓能入药,采摘时千万不能弄破。它的旁边,通常会有一种七片叶子的绿色小草,那是蛇虫最怕的‘驱蛇草’,你先找到它,把它的汁液涂在身上。”
“山里天黑得快,你必须在天黑之前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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