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上午十点。
林逸正在整理一份合同,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张敏发来的:“判决下来了。自己看。”
紧接着是一张截图。
他点开,是建筑公司案的一审判决书——
“本院认为,被告主张的村民阻工期间应计入工期顺延,具有事实依据,原告监理日志与视频证据矛盾,本院对原告该部分主张不予采信……关于违约金计算基数,应以合同专用条款约定为准,扣除甲供材部分……关于违约金标准,每日千分之一过高,本院酌按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计算……综上,判决如下: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支付违约金四十八万元……”
三百万,判成四十八万。
林逸看了三秒,放下手机,继续整理合同。
旁边工位的小赵凑过来:“林哥,看啥呢?”
“没啥。”
但办公室的另一头,张敏的嗓门已经响起来了:“老王!老王你过来看!”
王建国从办公室出来:“咋了?”
张敏举着手机,声音压不住地兴奋:“建筑公司那个案子,判了!四十八万!咱们砍掉了二百五十二万!”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卧槽!三百万砍到四十八万?”
“原告不得气死?”
“张律师牛逼啊!”
张敏摆摆手:“别夸我,夸他。”她指了指林逸,“那三个关键点,全是这小子找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林逸。
林逸抬起头,对上十几双眼睛,有点不适应。
“运气。”他说。
“运气个屁。”张敏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你那叫本事。行了,中午我请客,全组聚餐,庆功!”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逸的手机开始响。
先是陌生号码。
“喂,林先生吗?我是xx律所的,听说您刚办了个漂亮的案子,想约您聊聊……”
“不好意思,我在上班。”
挂了。
又一个。
“林律师吗?我是xx公司的法务,我们有个案子想咨询一下……”
“我不是律师,我只是助理。”
挂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顿饭的功夫,他接了七个电话。有律所想挖人的,有企业想咨询的,有猎头想聊聊的。
张敏在旁边看着,笑得意味深长:“林逸,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什么?”
“一战成名。”她喝了口茶,“武汉法律圈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半天就传遍了。你现在是‘那个让原告律师回去复盘到半夜的新人’。”
林逸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苏婉的电话。她说的那个原告律师,应该就是今天判输的那个。
不知道他现在什么心情。
下午回到办公室,王建国把他叫进去。
“坐。”王建国指了指椅子,然后把一叠文件推过来,“看看这个。”
林逸拿起来,是一份委托代理合同。甲方是一家叫“华远地产”的公司,乙方是中伦文德律所。案由:股权转让纠纷。标的额:一亿两千万。
“这是个大案子。”王建国说,“客户是武汉排名前五的开发商,被人告了。原告是他们的合作方,因为一个项目分钱不均,闹翻了。对方索赔八千万。”
林逸翻着合同,大脑开始自动录入信息。
“这个案子原本是张敏主办,但她下周要生孩子,临时上不了。我想让你接。”
林逸抬起头:“我?”
“对,你。”王建国看着他,“刚来一个月,独立办一个亿的案子。有问题吗?”
林逸沉默了两秒。
一亿两千万的标的额。对方的律师,肯定是顶级律所的合伙人级别的。他这个才入行一个月的新人,要跟人家对簿公堂?
正常人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但他不是正常人。
“没问题。”他说。
王建国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了,材料都在这儿,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初步分析报告。”
林逸抱起那厚厚一摞材料,走出王建国的办公室。
回到工位,他开始看。
股权转让协议,四十七页。
公司章程,二十三页。
股东会决议,十一份。
往来函件,八十六封。
财务凭证,一沓。
审计报告,三份。
评估报告,两份。
……
他一份一份扫进大脑。不是“读”,是“存”。每一页的内容,自动归档,自动关联,自动建立索引。
一个小时后,他看完了所有材料。
闭上眼,整个案子在脑海里浮现——
事情是这样的:
华远地产和三家公司一起成立了一个项目公司,开发一块地。华远占股40%,其他三家各占20%。后来因为市场变化,项目亏损,三家小股东想退出,就签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华远收购他们的股份,总价一亿两千万。
但协议签完之后,华远发现一个问题:项目公司的账上,还有一笔三千万的债务,是三家小股东之前以公司名义借的,但钱被他们自己拿走了。
华远不干了:你们一边让我收购股份,一边还背着公司的债,这不是坑我吗?
于是华远暂停了收购款支付。
三家小股东怒了,直接起诉,要求华远按协议支付一亿两千万,外加违约金。
这就是案子的全部。
林逸睁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法律关系,然后开始写分析报告。
他不是从头写到尾,而是先在脑子里搭框架:
第一部分:事实梳理——还原交易全貌,把时间线、关键节点、争议焦点列清楚。
第二部分:法律分析——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华远暂停付款是否有依据?三千万债务应该谁承担?
第三部分:风险评估——如果败诉,最坏结果是什么?如果胜诉,能争取到什么结果?
第四部分:诉讼策略——应该怎么打?从哪个角度切入?需要什么证据?
框架搭好,开始填充内容。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苏婉。
他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又响。还是她。
他按掉。
过了两分钟,微信进来:
“林逸,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但我真的有事想跟你聊聊。能见一面吗?”
他看着这条微信,想起那天婚礼上的她,想起那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想起那封请柬上的烫金字。
他打字:
“什么事?”
“关于那个案子。原告是我们所的,陈锐是主办律师。”
陈锐。
那个“最年轻的合伙人”。那个娶了她的男人。
林逸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
然后打字:
“什么时候?”
“今晚七点,星巴克,还记得吗?”
记得。
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咖啡馆。他加班晚了,她会带着热可可去等他。她加班晚了,他会带着三明治去陪她。
那个地方,有太多回忆。
林逸放下手机,继续写分析报告。
窗外,天色渐暗。
晚上七点,星巴克。
林逸推门进去,看见苏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她穿着黑色大衣,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妆容依然精致。面前放着一杯拿铁,还有一杯热可可——是他以前常点的。
他走过去,坐下。
“好久不见。”苏婉说。
林逸点点头,没碰那杯热可可。
沉默了几秒。
“那个案子,”苏婉先开口,“陈锐回去复盘了好几天,说你们那个新人太邪门了。我一开始没想到是你,后来查了一下……”
“是我。”
苏婉看着他,眼神复杂:“林逸,你什么时候学的法律?我记得你以前……”
“以前什么?以前只是个普通的工科男,配不上你?”林逸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
苏婉的脸色变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林逸打断她,“你找我什么事?”
苏婉深吸一口气,说:“我想请你……手下留情。”
林逸看着她。
“陈锐那个案子,标的额太大,如果输了,对他影响很大。他刚升合伙人,需要这个案子站稳脚跟。我知道你现在在中伦文德,听说你接了华远的案子……我就是想,能不能……”
“能不能放水?”林逸替她把话说完。
苏婉低下头,没说话。
林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霓虹灯还是那个霓虹灯,咖啡馆还是那个咖啡馆,对面的位置还是她,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婉,”他说,“你知道那个案子,华远如果输了,要赔多少钱吗?”
“知道。”
“你知道那三家小股东,私自从公司借走三千万,现在想赖账吗?”
“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华远赔了这八千万,他们今年就白干了吗?”
苏婉没说话。
林逸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懂了”的笑。
“你是来替陈锐求情的。”他说,“不是因为你关心案子,是因为你关心他。”
苏婉的眼眶红了:“林逸,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陈锐他……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林逸端起那杯热可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苏婉,”他说,“你爱他,我理解。但我是律师。律师的职责,是帮自己的当事人打赢官司。不是帮前女友的老公。”
他转身往外走。
“林逸!”苏婉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你就这么恨我吗?”
林逸停下,回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全是眼泪。那张脸,他看了八年。以前她哭,他会心疼得睡不着觉。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恨你。”他说,“我只是不再爱你了。”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走进夜色里。
身后,苏婉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他走远。
她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
她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他说“不必了”,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他们故事的结局。
现在她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而她,已经站在了故事的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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