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从议事厅出来,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苏家府邸。
月亮还没升起,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空,光线暗淡。但这对他来说反而更好——暗处更适合做暗处的事。
他往柴房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身后,那五道黑影早已消失不见。如果不是苏青山说过,他甚至察觉不到有人跟着自己。
但他知道,他们在。
因为他能看见。
契眼运转,那些原本模糊的丝线渐渐清晰起来。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五根极细的丝线,颜色很淡,几乎透明,若有若无地跟随着他的脚步。那五根丝线的另一端,分别连在五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暗卫。
他们确实在。
苏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回到柴房,他点上油灯,在柴堆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像是要睡觉。
但他没有睡。
他在等。
等夜深,等人静,等那些盯梢的人放松警惕。
透过柴房的墙壁,他能看见那根灰色的丝线还在——林家的盯梢者,依然守在苏家府邸外面的巷子里。那人大概以为苏尘不知道,躲得挺隐蔽,可在那根丝线面前,躲在哪里都没用。
苏尘盯着那根灰线,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和位置。
那人蹲在巷子拐角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离柴房大约两百步。这个距离,如果苏尘从柴房出去,往东边走,那人正好能看见。
但如果往西边走呢?
苏尘回忆着苏家府邸的布局。柴房在西边,再往西是几间废弃的库房,然后是一道矮墙,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通往城南的方向。
那条路,那人看不见。
前提是,他能不被发现地摸到那道矮墙。
苏尘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推演着路线。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吹灭油灯。
柴房里陷入黑暗。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整个苏家府邸彻底安静下来,才悄悄从柴堆上坐起来。
他摸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照得一切清清楚楚。
那根灰色的丝线还在,依然连在那个方向。
苏尘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猫着腰,贴着墙根,往西边摸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这是他十六年来练出来的本事——住柴房的人,半夜饿了出去找吃的,被人发现了要挨打,只能练得像个影子。
他沿着墙根摸过几间库房,终于看到了那道矮墙。
矮墙不高,只有一人多,墙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退后几步,助跑,一跃,双手扒住墙头,翻身过去,落在墙外的窄巷里。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贴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顺着窄巷往南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苏尘摸索着往前走,脚下时不时踩到碎石瓦砾,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往南走,就能到城南废墟。
那是阿福以前无意中提过的地方——青阳城的契约黑市,就藏在废墟下面。
走出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废弃的旧城区,到处是倒塌的房屋、破碎的砖瓦、疯长的野草。据说几十年前这里失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不少人,后来就一直荒着,没人敢来。
苏尘站在废墟边缘,往前看去。
月光下,那些断壁残垣像一具具巨大的骸骨,静静地趴在地上。野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怪叫,瘆得慌。
难怪没人敢来。
苏尘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去过黑市,不知道具体入口在哪。阿福只说“在废墟深处,一个地窖下面”,但没有说哪个地窖。他只能凭感觉找。
他穿过一片倒塌的房屋,绕过几棵枯死的老树,来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这里的地面上,有好几个黑乎乎的洞口,像是地窖的入口。
哪个才是?
苏尘站在那些洞口前,犹豫了一下,然后——
他闭上眼睛,运转契眼。
那些丝线浮现出来。
四周的废墟上,到处都是丝线。有灰色的,连向那些残破的房屋;有褐色的,连向地下的泥土;还有几根黑色的,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不知道连向哪里。
但有一处地方,丝线特别密集。
那是在废墟更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地面上,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入口处缠绕着密密麻麻的丝线——五颜六色,粗细不一,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苏尘睁开眼睛,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那个入口。
这是一个石头砌成的地窖口,半人多高,盖着一块厚重的木板。木板上满是尘土和苔藓,看起来和周围的地面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那些丝线,他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来,伸手去推那块木板。
木板纹丝不动。
他加了几分力气,还是不动。
他皱起眉头,仔细观察,才发现木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光亮。
有人。
苏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木板。
木板底下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什么人?”
“我……”苏尘顿了顿,“想进去。”
底下沉默了一下,然后木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张干瘦的脸从洞口探出来,上下打量着苏尘。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生面孔。”那人说,“第一次来?”
苏尘点点头。
“规矩懂吗?”
苏尘摇摇头。
那人嗤笑一声:“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胆子不小。”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下去之后往右走,一直走到头,有人会接待你。记住,别乱看,别乱问,别乱摸。”
苏尘点点头,顺着洞口的石阶往下走。
身后,木板“砰”的一声盖上了。
石阶很长,弯弯曲曲,两边点着昏暗的油灯。苏尘一步一步往下走,越走越深,越走越觉得空气变得潮湿阴冷。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苏家的宗祠还要大上几倍。穹顶高高拱起,上面镶嵌着一些发光的石头,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空间里,人来人往。
有穿绸缎的富商,有披斗篷的契修,有面色阴沉的杀手,有眼神躲闪的小贩。他们有的在摊位前讨价还价,有的站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有的匆匆走过,谁也不看谁。
苏尘站在入口处,看着这一切,一时有些愣神。
这就是契约黑市。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那人说的方向,往右边走去。
走过一排排摊位,他看见了许多从没见过的东西——
有装着各色液体的瓶子,标签上写着“三目蟾蜍的精血百年槐树的树心液雷鹰的眼泪”;
有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有的长着两个脑袋,有的浑身鳞片,有的眼睛冒着幽幽绿光;
有摆满契约卷轴的摊位,卷轴上写着各种条款,有“主从契共生契血契魂契”,甚至还有几张发黄的古旧卷轴,上面的符文完全看不懂;
有一个摊位上,甚至摆着几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飘着淡淡的雾气,雾气里隐约能看见扭曲的人脸——那是亡魂。
苏尘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那人说了,别乱看,别乱问,别乱摸。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尽头,果然有一个接待处。那是一张破旧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睛打盹。
苏尘走过去,轻声说:“您好,我第一次来。”
老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从桌下摸出一块木牌,扔给他:“拿着。黑市的规矩,第一次来的人都要登记。姓名,来历,目的。”
苏尘接过木牌,愣了一下:“登记?”
“放心,没人查。”老头打了个哈欠,“就是个形式。黑市不记名,但总得知道谁来过。万一出了事,也好有个数。”
苏尘看着那块木牌,想了想,说:“张三。青阳城人。随便看看。”
老头“嗯”了一声,在面前的本子上划拉了几笔,摆摆手:“行了,进去吧。木牌收好,下次来要用。”
苏尘把木牌揣进怀里,转身往里走。
走过接待处,才算真正进入了黑市的核心区域。
这里的摊位更加密集,交易的东西也更加稀奇古怪。苏尘一边走一边看,不知不觉走到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
角落里的一个摊位,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很小的摊位,只有一张破布铺在地上,上面稀稀落落摆着几样东西——几块黑乎乎的石头,几片干枯的树皮,几根看不出材质的骨头,还有一本破得快要散架的书。
摊主是一个独眼老人,瞎了一只左眼,剩下的右眼浑浊得像一潭死水。他坐在摊位后面,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但苏尘一走近,那只浑浊的眼睛就睁开了,盯着他看。
“年轻人。”独眼老人开口,声音沙哑,“想要什么?”
苏尘犹豫了一下,蹲下来,看着摊位上那些东西。
他不知道该买什么。他来黑市,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父亲死因的线索。可这些东西,他一样都不认识。
“我……”他想了想,“想打听点事。”
独眼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打听事?那你来对地方了。老头子我在这黑市摆了三十年摊,别的不敢说,消息,最灵通。”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想打听什么?”
苏尘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独眼老人,不简单。
“我想打听一个人。”他说。
“谁?”
“苏烈。”
独眼老人的眼睛,在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苏尘看见了。
“苏烈?”独眼老人往后靠了靠,重新打量起苏尘,“你是他什么人?”
苏尘没有说话。
独眼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苏烈的儿子,来打听他爹的死因。”
苏尘心里一震。
他认出自己了?
“别紧张。”独眼老人摆摆手,“老头子我在这黑市三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你长得很像你爹,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看着苏尘,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爹当年,也来过这里。”他说。
苏尘愣住了。
父亲,来过黑市?
“他来找我打听过事。”独眼老人说,“和你一样,打听一个人。”
“谁?”
独眼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吐出三个字:
“噬契咒。”
苏尘心里猛地一跳。
噬契咒?
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独眼老人看着他的表情,“也对,你爹不会告诉你这些。他那时候,大概是发现了什么,来问我关于噬契咒的来历。我告诉了他一些,但没全说。”
他看着苏尘,浑浊的独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爹死了。半年了。现在你来了。”他说,“这是命。”
苏尘深吸一口气:“您能告诉我吗?关于噬契咒,还有我父亲的死?”
独眼老人摇摇头:“告诉你?凭什么?”
苏尘愣了一下。
“这是黑市。”独眼老人说,“什么东西都要用东西换。消息,也一样。”
苏尘沉默了。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宝物,没有值得交换的东西。
独眼老人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过,”他说,“你可以欠着。”
苏尘抬起头。
“我告诉你一些事。”独眼老人说,“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我找你的时候,你得还。”
苏尘看着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欠一个人情,听起来很虚,但在这黑市里,虚的东西往往最实在。独眼老人愿意让他欠着,说明他认定苏尘将来还得起。
为什么?
“好。”苏尘说,“我答应。”
独眼老人点点头,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噬契咒,是一种很古老的禁术。”他说,“能吞噬契约,撕毁契约,甚至把别人的契约据为己有。这玩意儿早就失传了,但几百年来,时不时有人重新把它挖出来。”
他看着苏尘。
“你爹死的那天,有人用了噬契咒。”他说,“撕毁了他和猛虎的血契。”
苏尘心里一紧。
“那不是荒族干的。”独眼老人说,“荒族那点本事,还弄不到噬契咒。那是有人类在帮他们。那个人,就在青阳城。”
苏尘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是谁?”
独眼老人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人和青阳城三大家族都有关系。他潜伏了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看着苏尘。
“你爹发现了他的存在,所以他死了。”
苏尘沉默着。
独眼老人的话,和阿福说的、和他自己猜的,都对上了。
父亲不是战死的,是被害死的。
“还有一件事。”独眼老人说,“三个月后,青阳城要办契约大会。到时候,三大家族的强者都会参加。那个人,很可能会在大会上露面。”
他看着苏尘,浑浊的独眼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查清真相,三个月后的大会,是你最好的机会。”
苏尘点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多谢您。”他站起来,“那个人情,我记下了。”
独眼老人摆摆手,闭上眼睛,又变成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苏尘转身要走,余光却突然扫到摊位旁边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笼子。
很小的笼子,用黑布蒙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有一根丝线,从笼子里延伸出来。
那根丝线是红色的,很细,很淡,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苏尘停下脚步,盯着那根丝线。
“那是什么?”他问。
独眼老人睁开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哦,那个。”他说,“一个小玩意儿。昨晚有人拿来卖的,开价太高,没人要。”
他伸手掀开黑布。
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破烂的红裙子,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她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长什么样,但身上那根红色的丝线,正是从她心口延伸出来的。
苏尘盯着那根丝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根丝线,在求救。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的,但就是知道。
那个小女孩,在求救。
“她……”苏尘开口,“是人还是……”
“器灵。”独眼老人说,“一把破剑的器灵。契主把她抛弃了,她快消散了。卖她的人说,如果没人买,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
器灵。
苏尘听说过,器灵是器物诞生的灵性,和契主共生。契主死了或者抛弃她们,她们就会慢慢消散。
他看着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看着她身上那根快要熄灭的红色丝线,心里突然很难受。
他想起了阿福。
想起了那根连着他和阿福的红线。
那个小女孩,也有红线。只是她的红线,另一头是断的。
“她叫什么?”苏尘问。
“不知道。”独眼老人说,“卖她的人没说,她自己也不说。反正过几天就没了,叫什么也不重要。”
苏尘沉默着。
他想救她。
但他拿什么救?
他没有钱,没有地方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三个月。
可那根快要熄灭的红色丝线,一直在那里,一直在求救。
“多少钱?”他突然问。
独眼老人愣了一下,看着他:“你想买?”
苏尘点点头。
独眼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
“那玩意儿要三百灵石。”他说,“你有吗?”
苏尘沉默了。
他没有。
三百灵石,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天价。
独眼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玩味。
“不过,”他说,“你要是想救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苏尘抬头看着他。
“器灵这东西,”独眼老人说,“最需要的是生机。你有生机,就能养着她,让她慢慢恢复。不一定非要买下来。”
他看着苏尘,浑浊的独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可以和她签约。”
苏尘愣住了。
签约?
他是契废,签不了约。
“你爹是苏烈。”独眼老人说,“他当年和猛虎签的血契,不是靠实力,是靠命。你能活着站在这里,就有你的命。”
他摆摆手。
“行了,走吧。想清楚再来。”
苏尘站在那儿,看着笼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始终没有抬头,始终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过了很久,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红色的丝线,还在那里,轻轻地飘动着。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笼子里的小女孩,微微抬起头,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苏尘走出黑市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顺着原路返回,翻过矮墙,摸回柴房,躺下来。
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根红色的丝线。
那个小女孩。
器灵。
签约。
独眼老人说,他有他的命。
可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去救别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满屋子的丝线。
那些丝线轻轻飘动着,像是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他盯着它们,盯着,盯着——
突然,他想起了那根从笼子里延伸出来的红线。
那根线,和别的不一样。
它不是连向任何地方,只是飘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等待有人接住它。
苏尘闭上眼睛,把那根线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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