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陈医生，两人回到病房简单收拾下行李，到楼下办理完出院，就往家属院走。
没走多久，入目的两排香樟树，浓荫铺满至道路尽头，正对着家属院的大门。
东边，隔着矮墙是几栋红砖灰瓦的二层小楼，是师级以上首长住处。
西北方向是几栋新盖的四层筒子楼，是时下家属院最抢手的房子。
穿过小广场就是独门独户的平房区，江春燕的家在最后排，紧挨围墙，人少，清净。
刚走到小广场，就感觉附近的家属若有若无的眼神，江春燕清楚知道，张方海的牺牲，成为年轻寡妇的她，随着晕倒，还肚子里还带个遗腹子，一桩桩自然成了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不乏有善意的惋惜，也有恶意的揣测，果然还没走过广场，就听见一个手里提着菜篮子的小媳妇，压低声音问同样从供销社回来的大姐：“段大姐，你听说了吗？”
她口中的段大姐一听，连忙接话，声音压得更低：“你也听说啦！这张政委家那个侄媳妇，瞧着气色那么差……”
“能不差嘛！年纪轻轻成寡妇了，还怀着娃，往后日子难喽……怕是早晚撑不住回老家。”说话的是住在江春燕家前排的王桂花，男人也是个营长，最爱东家长西家短，嘴碎但没什么坏心思。
李秀英听得脸色一沉，脚步顿了顿，回头就想怼回去。江春燕轻轻拽拽她的胳膊，冲她摇了摇头。
这些人就是闲得慌，只要不说难听的，也没立场堵人家的嘴，反而越搭理，她们越起劲。
不过偏有人要蹬鼻子上脸，穿蓝布褂的刘招娣尖着嗓子喊，生怕她听不见，眼里满是嫉妒。
“可不是，她又没有工作，还有脸占着家属院的房子，多少随军家属等着名额呢，她凭啥呀？这男人说不定都是她克死的。看那狐媚样，整天装模作样，就会勾引男人，你们可得把自家男人看住喽～”
一旁凑着闲聊的那些人，瞬间噤声，家长里短说说就算了，但把烈士拿出来说三道四，这可是犯大忌讳，谁也不敢再接话。
方才嘴角还带着点浅笑，拉着李秀英要走的江春燕，转头平静的目光直刺刘招娣。
“刘招娣，我看你是思想觉悟彻底出现问题！是不是想改造。方海刚牺牲，你竟敢公然诋毁烈属。这房子是组织批的，凭啥不能住？至于工作我有文化有觉悟，组织自然会考量，轮不到你置喙。”
“倒是你，整天到处说人是非，不怕你男人被你这张嘴连累，丢了脸面、坏了前程？”
敏感时期，谁敢公然扯“克死”这种封建迷信，纯属往枪口上撞！
她扫过看热闹的一群人，“这事没完，我会向组织如实反映。往后谁再敢舞到我面前，就先掂量掂量自己家男人的前程能不能扛住。”
一番话吓的刘招娣脸色发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周围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往日里清高柔弱、不爱吭声的江春燕，怼起人来竟这般牙尖嘴利。
王桂花见状想打圆场，脸上讪笑凑上来：“春燕啊，你别往心里去，招娣她不是那意思，大伙就是关心关心……”
“不是那意思？关心？我看就是专搞歪风！！”李秀英早憋了一肚子火，一把推开王桂兰，指着刘招娣怒声呵斥，“刘招娣！我倒要看看，组织会不会管。”
拉着江春燕就往前走，“咱们回家，别在这儿听些不相干的人嚼舌根！”
回去路上，李秀英还在生气：“这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好！春燕你别往心里去，有伯娘在，没人能欺负你！”
江春燕倒是没受影响，相比前世经历的网络非议，这些语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刚刚之所以怼回去主要为了震慑，只要自己不好惹，别人自然会忌惮。
她笑着拉着李秀英：“伯母，我真没往心里去。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说就说，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安抚着李秀英，很快就走到江春燕家，映入眼的是爬满墙面的绿藤，推开院门，不大的院子，里外两间，左右两边搭建的厨房卫生间。
简单的几套家具，客厅摆放着缝纫机，收音机，收拾得干净整洁，江春燕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李秀英感叹：“方海之前非要建厕所，我还嘀咕瞎折腾，外边公厕又不是不能去。现在看，你往后肚子大起来，洗澡，起夜不遭罪。”
江春燕望着水管出神，一段记忆浮现脑海——原主小心翼翼的确认：“为什么铺排水管？”昏黄灯光下，张方海蹲在地上检查，沉闷回答：“你在家洗澡方便。”
这份沉默的记挂，是原主在爷奶去世后，感受到的唯一温暖，江春燕心头微酸。
她深吸口气，眼底漾开清亮的光：“是啊，他给了江春燕一个家。我会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越过越好！”
她主动岔开话头，抬眼看天色：“刚刚在小广场耽搁会，估摸过晌午了，伯母中午在这吃吧。”
李秀英眼眶微湿，觉得这孩子心里有数。扯出一抹淡笑：“哎，伯母是高兴。走，去厨房瞧瞧。”
江春燕跨进厨房，打量起这方小天地：灶台垒在里侧，锅边儿立着篦子、锅盖，墙角堆着柴火。台面上摆着简单的调料、碗筷，另侧立满米面缸、腌菜坛子。
李秀英：“春燕，我看厨房这些青菜在不吃就不新鲜了，中午咱娘俩下个青菜面？”
江春燕自然没意见，走过去接手择菜，拿到水井拿洗好：“还有什么让我帮忙的？”
“哪用再沾手。”李秀英正在案板上和面手上不停，笑着示意：“你出院是喜事，伯母擅自做主，玉米面掺的精细面，吃着软乎。”
江春燕瞧着面盆里七分玉米面混着三分白面，怕吃不惯，笑着舀来满满一碗白面加进去：“那感情好！多和点，用不完晚上还能做菜的时候贴个饼子。”
李秀英心疼得直咂舌，嗔怪着支开她：“快别在这霍霍，去灶口烧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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