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无所遁形。
我靠这个活着。
这天傍晚,面馆的陈姐端了一碗馄饨过来,说今天包多了,让我帮忙吃掉。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馄饨,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傍晚的光线是橙黄色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那个颜色在我眼里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像一条缓慢的、温暖的时间河流,从街道的这一头流向那一头。
我正吃第三颗馄饨的时候,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很素的烟灰色风衣,头发是深的、直的、安静地垂在肩膀两侧。她的五官很清淡,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长相,但有一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沉静的气质。她的嘴唇上没有涂任何颜色,脸色有一点苍白,眼下有很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她站在“时间缝心”的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然后低头看了看我——我正蹲在台阶上端着碗吃馄饨,形象大概不算体面。
“你是这里的老板?”她问。
“是,”我站起来,把碗放在门口的窗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进来吧。”
她跟着我走进店里。店面不大,二十来平,三面墙都是木质展示架,上面摆着各种修复好的旧物和一些正在修复的半成品。最里面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上铺了一层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散落着各种工具和小零件。台灯是旧式的绿色玻璃灯罩的那种,灯开着,在绒布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她在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一只帆布袋放在脚边,然后环顾了一圈店里。
“你这里,”她慢慢地说,“有一股很旧的味道。不是难闻的那种旧,是……像小时候奶奶家的柜子打开之后那种味道,木头和樟脑丸,还有晒过太阳的棉被。”
“那是时间的味道。”我在工作台后面坐下来,“你鼻子很灵。”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凝结的雾气,你还没看清就散了。
“你想修什么?”我问。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棕色的木质盒子,手掌大小,边角已经有了一些磨损。她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个吊坠。
银质的,很简单的款式,一个圆形的框里面镶嵌着一块小小的、透明的石头。那块石头不是钻石也不是水晶,它没有那种璀璨的光芒,而是更温润的、像一滴凝固了的水。石头里面有一道很细很细的金色纹路,像一根被冻住的闪电,又像一片被压缩进琥珀里的银杏叶。
我盯着那道金色的纹路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了吊坠。
就在我的皮肤接触到银质边框的瞬间,这个吊坠上的“时间纹路”像一条解冻的河流一样在我眼前铺展开来。
不是一条线,是很多条线,层层叠叠的、交织在一起的。有些纹路很浅很淡,像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有些纹路很深很重,像刀刻在木头上的痕迹。它们从吊坠的最中心向外辐射,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而最让我注意的是——这张网的纹理是“打结”的。不是普通的缠绕,而是像一个人反复在同一个地方缝补,针脚叠着针脚,线头缠着线头,最后在那个点上鼓成了一个硬硬的、无法化解的瘤。
这个吊坠上有一段时间,被卡住了。
“这个东西跟了你多久了?”我问。
“十二年。”她说。
“你一直没有摘下来过?”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子。
“摘过。两年前摘的。摘了之后放在这个盒子里,再也没戴过。”
“为什么摘?”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拇指互相绕着圈,绕了很久,绕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终于开口了,“这个吊坠里面的时间,和我自己的时间对不上了。它活在它自己的时间里,我活在我的时间里,我们越来越远。我戴着它的时候,会觉得有两个我在同时活着,一个在现在,一个在那一年。我受不了了。”
我放下吊坠,看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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