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兴亡记(顾澜林谦)无弹窗小说免费阅读_小说免费阅读无弹窗大朝兴亡记顾澜林谦

崇宁十四年的秋天—————————————— 崇宁十四年的秋天,崇宁十四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暮色吞没。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点起了灯,远远近近的,像是谁在棋盘上胡乱撒了把棋子。他站在户部衙门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肺腑间顿时充满了桂花的甜腻和不知哪户人家飘来的炊烟气息。,今年春天才中的进士,殿试时得了三甲第七十八名,不算好,也不算太坏。运气好的是,他被分到了户部——六部之中,户部最肥。但他的运气似乎又没有好到家,因为等着他的第一个差事,是在度支司做一个小小的七品主事,每日与账簿、数字、奏销打交道的度支司。,也是最容易出错的所在。,有的去了吏部,有的去了刑部,有的放了外任,一走就是富庶之地的知县。上个月,同年聚会时,去了吏部的赵文渊穿了一身崭新的湖绸直裰,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顾兄,在度支司管管账目,清闲自在,也是美差。”那语气里的同情,比怜悯更让人受不了。。他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脑子里转着的却不是这些。他在想着值房里那摞账册——这个月的赋税数据,和上个月相比,又少了。“顾主事,还不回去?”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值房里负责抄录的老吏丁翁。这老头儿在户部待了三十多年,从崇宁皇帝他爹仁熙皇帝的时候就在了,算得上是户部的活化石。他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揉皱的宣纸。“丁翁,我再看会儿。”顾澜说。“看也没用。”丁翁从他身边走过,丢下这么一句话,步履蹒跚地消失在长长的甬道里。。,从他穿过朱雀大街,走过东市的牌坊,直到他回到崇仁坊租住的那间小院,都没能散去。
小院里已经亮起了灯。房东王寡妇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裳,见他回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顾相公,你那个同乡来了,等了你小半个时辰了。”
顾澜愣了一下,快步走进屋里。
来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他进来,站起来抱拳笑道:“顾兄,好久不见。”
是林谦。他的同乡,也是同年进士。林谦今年二十六,比顾澜大三岁,生得面如冠玉,仪表堂堂,说话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殿试时,林谦的名次比顾澜高得多,二甲第九名,直接被分到了翰林院。翰林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宰辅的摇篮。朝中重臣,十有八九都是翰林出身。
顾澜与林谦的交情,始于在京备考的那段日子。两人租住在同一座院子里,一起温书,一起在院子里吃烧饼,一起骂考官出的题目狗屁不通。后来顾澜中了三甲,林谦中了二甲,两人都没断了往来。在长安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同乡二字,就是最牢靠的缘分。
“怎么来了?”顾澜脱下官服的外袍,挂在衣架上,顺手给林谦倒了杯茶。
林谦接过茶杯,倒也没喝,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道:“顾兄,你听说了吗?江南的漕运出事了。”
顾澜的手顿了一下。
漕运是朝廷的命脉。大周定都长安,关中土地贫瘠,不足以供养皇城百万军民。每年,江南的粮食通过大运河一路北上,经汴州、郑州运入长安。这条漕运线路,就像一条大动脉,维系着整个帝国的生命。漕运一出事,就是天大的事。
“出什么事了?”顾澜问。
“今年的漕粮,比定额少了四成。”林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户部报上来的数字是两成,但翰林院那边有个老学士,他儿子在漕运总督衙门当差,说实际缺额是四成。”
顾澜沉默了片刻,说:“数字到了御前,户部不会不知道轻重。”
“户部知道轻重,但漕运总督不知道吗?”林谦苦笑了一声,“顾兄,你想想,漕粮的缺额若是报上去了,漕运总督的顶戴还保得住吗?下面的官吏层层隐瞒,到了户部这儿,能看到的数字,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顾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了值房里那摞账册,想起了这个月比上个月又少了的赋税数字。那些数字冰冷、精確,像是一道道算术题,算到最后,得出的结果却让人心惊。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顾澜问。
林谦摇摇头,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他:“我有个同年,去年放了苏州吴江县的知县。这是他写给我的信,你自己看。”
顾澜展开信纸,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一行行看下去。信的字迹潦草,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是写信的人心情激荡,手不稳。
“……吴江县今年夏税,比定额少了三成。非独我县如此,周遭各县,皆如是。百姓逃亡者众,田土抛荒者多。问其缘由,胥吏言曰‘消折’。何为消折?田还是那块田,种地的却跑了。跑哪里去了?或入山林为匪,或投靠豪强为奴。田赋一加再加,徭役一重再重,百姓不堪其苦……”
顾澜看完,将信纸递还给林谦,没有说话。
“顾兄,你看出什么了?”林谦问。
顾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他望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良久,才说:“我看到的,不只是吴江县的问题。”
“哦?”
“赋税减少,表面上是百姓逃亡,田土抛荒。”顾澜缓缓说道,“但你仔细想,百姓为什么要逃亡?是因为税重。税为什么要加重?因为朝廷用度浩繁。朝廷为什么用度浩繁?因为冗官、冗兵、冗费。这是一个死循环,越收越少,越少越收,越收百姓越跑,百姓越跑越收不上来。”
林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说得对。但朝中诸公,没人愿意看见这个。”
“因为这个死循环一旦摆在台面上,就等于在说,朝廷过去二十年的所有政策,全都错了。”顾澜转过头,看着林谦,“没有人会承认自己错了,更没有人会承认一个二十三岁的七品主事说得对。”
林谦望着他,眼神复杂,既有钦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顾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的这些话,会成为杀头的罪名。”
顾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所以我只在你面前说。”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林谦便告辞了。顾澜送他到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他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崇宁十四年九月十七日,林谦来,言及江南漕运事。去岁漕粮缺额四成,户部所报仅两成。吴江县夏税减三成,百姓逃亡日众……”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看着纸上的墨迹。这算什么呢?日记?札记?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记录?
他想起今天在值房里看到的那些账册,想起丁翁说的那句“看也没用”。也许丁翁是对的,他一个七品主事,看了那些数字,除了让自己睡不着觉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顾澜把笔搁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窗棂上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家乡的塾师教他读史书,读到历代兴亡之事。那时他年纪小,不懂为什么一个王朝会衰落,为什么盛世会变成乱世。塾师摸着花白的胡子说:“澜儿,你要记住,王朝的衰亡,从来不是一日之功。就像一个人生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那病根,是早就埋下了的。”
他那时候听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顾澜照常去户部当值。
户部衙门的格局,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大门是五间三启的样式,檐下悬着“户部”二字匾额,听说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进大门是前院,两边是书吏的班房。过了仪门是中院,正堂是户部侍郎议事的地方。再往后是后院,是户部尚书的官廨。
顾澜所在的度支司,在前院东边的跨院里,三间平房,挤着十几个人。他是七品主事,在这个院子里算不上什么人物,上面有郎中、员外郎,下面还有一堆九品、未入流的书吏。
他进了值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昨天的账簿,继续查核。
这些账簿按照州县排列,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了全国各地每年的赋税收支。顾澜正在看的是河南道的账册。河南道是大周的核心区域,包括汴州、郑州、汝州等地,这些地方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本该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
但顾澜看到的数字,让他皱了皱眉。
“丁翁,你来看看这个。”他招手叫过丁翁。
丁翁慢吞吞地走过来,凑过头去看。
“开封府今年的夏税,比崇宁九年少了将近四成。这个数字对吗?”顾澜指着账册上的一行记录。
丁翁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说:“账面上看,是对的。”
“账面上?”顾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
丁翁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顾澜盯着那行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拿起另一本账册,翻开崇宁九年的记录,找到开封府的数字,两相对照。没错,少了将近四成。他又翻了崇宁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的记录,一个触目惊心的趋势展现在他面前——开封府的赋税,从崇宁九年开始,几乎一年比一年少,到了今年,已经跌到了九年前的四成。
这不是个例。他继续翻看其他州县的账册,发现几乎整个河南道的赋税都在下滑,只是幅度不同。有些地方下滑得厉害,有些地方稍微好一些,但没有一个州县能维持崇宁初年的水平。
顾澜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去年在老家听到的一件事。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叔,原本种着二十亩地,日子过得不错。但去年,他把地卖了,带着全家搬到了山里。顾澜的母亲在信里说,表叔的日子过不下去了——税赋一年比一年重,还有杂七杂八的差役,动不动就被胥吏敲诈,种地的收入,还不够交税的。
“顾主事,”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姚郎中让你过去一趟。”
顾澜睁开眼,是司里的小吏赵四。他点点头,整理了衣冠,朝姚郎中的值房走去。
姚郎中名唤姚文彬,五十多岁,做了十几年郎中,资格老,关系硬,但人还算正派,不太难为下属。他的值房在跨院的正房,比其他人宽敞些,但也宽敞不到哪里去,桌上堆满了文书。
“大人,您找我。”顾澜躬身行礼。
姚文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江南转运司来了公文,你拟个稿回复。”
顾澜接过来,展开细看。公文是江南转运副使周怀仁发来的,说的是今年江南部分州县遭了水灾,请求减免赋税,并调拨钱粮赈济。公文写得很长,引经据典,词藻华丽,但顾澜看下来,只觉得通篇都是在诉苦——水灾有多严重,百姓有多困苦,地方财政有多艰难,如果不减免赋税、不调拨赈济,恐怕会出大乱子。
他看完,抬头看着姚文彬:“大人,这个稿子,按什么章程拟?”
姚文彬说:“按去年的旧例拟。”
“去年的旧例,”顾澜犹豫了一下,“是减免三成,调拨钱粮五万石?”
“嗯。”姚文彬点点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顾澜想了想,说:“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去年的减免和赈济,效果如何?漕运总督衙门那边传来的消息,今年的漕粮缺额有四成,江南的灾情恐怕不是减免三成、调拨五万石能解决的。”
姚文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顾澜看不透的东西。
“顾主事,”姚文彬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七品主事,你的差事是拟稿。减免几成、调拨多少,那是上面决定的事。”
顾澜心里一沉,躬身道:“是,下官明白。”
他拿着公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铺开稿纸,提起笔。笔墨在纸上铺开,他一字一句地写着,字迹工整,措辞得体,一切都符合规矩。但他心里知道,这封公文发出去,江南的百姓拿到手的,不过是一张写着空话的纸。
规矩。
顾澜发现自己越来越厌恶这个词。规矩告诉你,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规矩告诉你,你是七品主事,上面有郎中、员外郎,再上面有侍郎、尚书,你的责任就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事,至于那些指示对不对,不是你该操心的。
但顾澜就是忍不住要操心。
午时,他独自去户部衙门旁边的面摊吃午饭。一碗阳春面,两个烧饼,寡淡无味,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不紧不慢。面摊上坐满了吃饭的胥吏和差役,人声嘈杂,有人在谈论漕运的事,有人在骂今年的物价又涨了,有人在说某部的某个员外郎纳了个小妾,花了多少银子。
顾澜埋头吃面,耳朵却没有闲着。
“……听说北边又不消停了,鞑子的骑兵过了关,杀了好几个村子的人……”
“……哪个北边?河套那边?”
“可不是嘛,河套那边的总兵报上来了,朝廷说要派兵,但兵部那边说没银子,吵了好几天了……”
“……没银子?朝廷怎么会没银子?盐铁专卖一年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那些银子到了哪里,你心里没数?”
说话的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顾澜吃完了面,付了钱,回到值房。下午的活不多,他把拟好的稿子交给姚文彬过目,姚文彬看了两眼,点点头,让他誊清后发出去。
傍晚散步的时候,顾澜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值房里,等所有人都走了,才重新打开那摞河南道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得极慢,每个数字都要看几遍,在心里反复核算。他发现一个规律——赋税下滑最严重的,不是最穷的地方,而是最富的地方。开封府、郑州、汝州这些原本赋税最重的富庶之地,下滑幅度最大。而那些原本就不怎么富的地方,下滑幅度反而小一些。
为什么会这样?
顾澜想了很久,渐渐想明白了。富庶之地税负重,百姓勉强还能承受。但税负一年年加重,到了某个临界点,百姓承受不住了,就开始逃亡。能逃亡的,是那些本来就没有太多牵挂的佃户和自耕农。而那些富裕的大户,有田产、有家业,逃不了,但他们有办法把税负转嫁到佃户身上。转嫁到一定地步,佃户也承受不住了,也逃亡了。田没人种,赋税自然就收不上来了。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而且,这个恶性循环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因为税负越重,逃亡越多;逃亡越多,剩下的百姓税负越重;越重,逃亡越多。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直到最后,整个地方的经济彻底崩溃。
顾澜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起了林谦带来的那封信,想起了吴江县百姓逃亡的记载。他不只是看到了一县一地的个案,他正在看见一个覆盖整个帝国的普遍趋势。
这个趋势叫什么名字?
他想起一个词——经济塌缩。
这个词不是他发明的。他是在一本前朝的笔记里看到的,那本笔记的作者,是一个亲眼看着前朝覆灭的遗民。那位遗民在笔记里写道:“某王朝之亡,非亡于外敌,非亡于内乱,而亡于经济之塌缩。初则赋税减,继而百姓逃,再而土地荒,终则府库空。及至府库空,而外敌至,内乱起,虽有良将贤相,亦无力回天矣。”
顾澜当时读到这里,只觉得写得精彩,并没有多想。现在他想起来了,而且越想越觉得心惊。
大周朝,是不是也在经历同样的塌缩?
他想起了这几年接连不断的天灾——水灾、旱灾、蝗灾,朝廷的赈济一次比一次少,地方上的应对一次比一次乱。他想起了今年夏天兵部和户部因为北边防务的军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户部拿不出银子,兵部只好从别处挪借。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听说的,京城的米价又涨了,一斗米要三百文,比去年涨了一成。他想起了那封江南转运司的公文,那些诉苦的文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的绝望。
顾澜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出值房。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隐传来。他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夜空。满天的星斗闪烁着,冷冽而遥远,像是无数只眼睛,冷眼看着这个古老的帝国一点一点地走向深渊。
他知道,他看到的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的部分,更大,更可怕,也更难以下手。
三天后,顾澜在值房里遇到了一件小事。这件小事本身不算什么,但回过头来看,它就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最终扩散到了整个帝国。
那天下午,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闯进了户部衙门。他穿着破旧的青布直裰,满脸风尘,一进门就跪在大院里磕头,喊着要见尚书大人。门房拦不住他,惊动了巡街的差役,差点把他当疯子打出去。
顾澜正好从值房出来,看见了这一幕。
“等等,”他拦住差役,“他喊什么?”
“喊什么?说要见尚书大人,说他们县的知县贪赃枉法。”差役不屑地撇撇嘴,“这种人来多了,都是想告状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顾澜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是什么人?哪里来的?”
那人抬起头,满脸泪痕,一双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大人,小的是冀州真定府元氏县的百姓,叫王大牛。我们县的知县刘德茂,把小县的赈灾银子全贪了,今年发大水,田里颗粒无收,县里不放粮,百姓饿死了好多人。小的是被乡亲们推举来告状的,求大人做主!”
顾澜沉默了。
冀州真定府,今年的水灾他听说过。但赈灾银子被贪了这种事,他既没有看到过任何公文,也没有听到过任何传言。当然,这种事也不大可能在公文里出现。
“你有没有状纸?”顾澜问。
王大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上来。顾澜接过来看了一遍,状纸上写明了他刚才说的情况,后面密密麻麻地按了几十个红手印。
顾澜拿着状纸,心里很明白,他一个七品主事,没有权力受理这种案子。按照规矩,地方百姓告地方官,应该去都察院或者刑部。户部只管钱粮,不管吏治。
但他也明白,这个叫王大牛的庄稼汉,从冀州一路走到长安,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如果他现在告诉他“你找错了衙门”,这个人会是什么感受?
“你在这里等着。”顾澜说完,拿着状纸去找姚文彬。
姚文彬看了状纸,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管起这种闲事了?”他把状纸往桌上一拍,“这不是户部的事,让他去都察院。”
“大人,”顾澜说,“这个人从冀州走到长安,走了上千里路,满身伤痕。让他去都察院,都察院会不会受理?受理了又要拖多久?他等得起吗?就算等得起,他的乡亲们等得起吗?”
姚文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顾澜,你这个人,就是不知道轻重。这件事要是管了,会得罪多少人的利益,你知道吗?元氏县的知县刘德茂,你知道他是谁的门生吗?”
顾澜摇摇头。
“他是吏部侍郎赵大人的门生。”姚文彬压低声音,“你以为就你聪明,别人都看不见那些问题?谁看不见?但看见了又能怎样?你一个七品主事,能把吏部侍郎拉下马?”
顾澜沉默了。
姚文彬说的对。他一个七品主事,和吏部侍郎之间隔着多少级台阶?就算他有铁证如山,告到御前,最后倒霉的也不会是侍郎,而是他这个以下犯上的小官。
“那这个人怎么办?”顾澜问。
姚文彬想了想,说:“你把状纸还给他,让他去都察院。这是规矩。”
顾澜拿着状纸出了姚文彬的值房,走到前院,王大牛还跪在那里。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胥吏和小差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顾澜蹲下来,把状纸还给他,压低声音说:“王大牛,我是七品主事,这事我管不了。你应该去都察院,出了户部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右转就是。”
王大牛接过状纸,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他站起身来,膝盖已经跪得站不稳,踉跄了一步,扶着墙才没摔倒。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看着顾澜,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让顾澜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大人,我们元氏县的百姓,不是人吗?”
顾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大牛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户部衙门的大门外。顾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槛,突然觉得那道门槛不是木头的,而是一道万丈深渊,把天子和百姓隔在了两边。
那天晚上,顾澜回到小院,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他铺开纸,开始写一篇奏折。不是以户部主事的身份,而是以“微臣顾澜”的身份。他要把他看到的那些数字,那个触目惊心的趋势,那个叫“经济塌缩”的死循环,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呈给天子。
他知道这是僭越。一个七品主事,没有资格直接给皇帝上折子。折子要经过通政司,通政司要经过内阁,内阁觉得重要才会呈给皇帝。而且,这种级别的折子递上去,十有八九会被压下来,甚至连压都不会压,直接丢进废纸堆。
但他还是要写。
写到天亮,他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奏折的最后一段,他写道:
“臣闻之,国之大病,不在四境,而在朝堂;不在边患,而在腹心。今赋税日减,流民日增,土地日荒,府库日空,此非天灾,实人祸也。愿陛下奋乾纲,明赏罚,清吏治,宽民力,收天下之心,挽既倒之澜。臣一介微末,冒死上言,不避斧钺之诛,惟愿陛下垂察。”
他读了一遍,觉得太过直白,又读了一遍,觉得不直白不足以警醒。他把奏折折好,放进袖子里,穿上官服,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长安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道上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油光发亮的油条,散发着一股让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
顾澜走在朱雀大街上,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照在巍峨的皇城上,金碧辉煌,气象万千。他仰头看着那座庞大的宫殿群,想象着住在那里的天子此刻在做什么,是刚刚起床,还是正在早朝?他有没有想过,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二十三岁的七品主事,正揣着一封可能杀头的奏折,走向他的衙门?
但顾澜最终没有把这封奏折递上去。
不是因为他胆怯了,而是因为当他走进户部衙门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消息。
崇宁皇帝昨夜驾崩了。
整个户部衙门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奔走相告,脸色慌张,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姚文彬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在院子里喊着所有人各司其职,不许乱跑。连尚书大人都亲自从后院出来了,一张脸铁青,对着郎中和员外郎们下了死命令:“皇上驾崩,新君未立,这个时候谁要是出乱子,我砍他的脑袋!”
顾澜站在值房门口,把袖子里的奏折往里塞了塞。
这封奏折,是递不上去了。
新君即位,年号待定,朝局未明。在这个时候递一封指责吏治腐败、赋税崩坏的奏折,等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找死。
他把奏折收好,走进值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河南道的账册,继续查核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一切都照旧。皇帝换了,日子还得过,账册还得查,公文还得拟。崇宁十四年变成了洪熙元年,但那根深深嵌入帝国肌体的毒刺,不会因为年号的改变而消失。
丁翁从门外走进来,看见顾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顾主事,昨天的账查完了?”
“查完了。”顾澜说。
“有不对的地方吗?”
顾澜看着桌上的账册,沉默了一瞬,说:“没有。”
丁翁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佝偻着背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窗外,崇宁十四年的秋天,在一片混乱中悄然翻过了最后一页。
而顾澜知道,他看到的那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那些数字会越来越少,那些百姓会越跑越多,那个叫“经济塌缩”的死循环会越来越快。新君即位时的欢呼声会消散,新朝新政的许诺会落空,大臣们还会继续争吵,胥吏们还会继续贪墨,北方的鞑子还会继续南下,南方的水灾还会继续发生。
而他,顾澜,一个七品主事,户部度支司的小小官员,将会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别无选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至少现在是这样。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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