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点零七分的按钮
林楷关掉显示器时,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00:07。又是凌晨。落地窗外,CBD的霓虹依旧璀璨,但那些光亮属于广告牌和景观灯,不属于任何一扇还亮着灯的窗。
他所在的这座“天际中心”是去年才交付的甲级写字楼,四十三层,全玻璃幕墙,大堂里永远飘着香薰机和钢琴曲。但凌晨的写字楼是另一副面孔——走廊灯只开一半,绿植在昏暗里像蹲伏的人影,保洁员的推车停在远处,轮子边倚着拖把,像个被主人暂时遗弃的什么活物。
电梯厅有四部电梯,此时只有最右侧那部还亮着运行指示灯。林楷按下下行键,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二十七岁,头发该剪了,眼镜片在反光,格子衬衫皱得像是穿了一周。他其实昨天才换的。
电梯从三十八层开始下降。数字跳动得很慢,或者只是他太累了。连续三周每天熬到凌晨,就为了那个该死的物流调度系统。产品经理说下周一必须上线,测试团队说还有一百多个bug,而他这个后端开发,夹在中间,像被两扇缓缓合拢的电梯门。
“叮。”
门开了。轿厢里的光线惨白得不自然。林楷走进去,转身按下“1”。电梯门缓缓合拢,就在两扇金属门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他的余光瞥见楼层按钮面板上,在“B3”(地下三层停车场)的下方,似乎多了一个按钮。
他眨了眨眼,凑近看。
没有。那里只是光洁的金属面板,映着他自己困倦的脸。错觉吧,他想。过度疲劳会导致幻视,医学杂志上这么说的。
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从“39”开始跳动。林楷靠在轿厢墙壁上,闭起眼睛。失重感很轻微,现代高速电梯总是力求平稳。但大约降到二十层左右时,他感到一阵细微的、不协调的震动,像是齿轮间卡进了什么异物。
他睁开眼。
电梯还在下降,数字显示“15”。但刚才那震动……有点像电梯井里有东西擦过了轿厢顶部。他抬头看了看,只有通风栅格和嵌入式灯管,一切如常。
可能是机械故障的前兆。他该向物业报修。不过现在,他只想回家,倒在床上,睡到明天下午。
数字跳到“8”、“7”、“6”……
电梯突然停住了。
不是到达一楼的平稳刹停,而是那种突兀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急停。林楷身体一晃,扶住扶手。楼层指示灯显示“5”,但门没开。
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按下开门键。没反应。他又按“1”,按钮亮了,但电梯没动。再按关门键,再按“1”。轿厢纹丝不动。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去按紧急呼叫按钮。那个红色按钮上有个电话听筒的标志,按下去应该有蜂鸣声,然后接通物业中控室。但他按了三次,只有塑料按钮被按压的“咔嗒”声,没有蜂鸣,没有回应。
手机。他摸出手机——没有信号。正常,电梯里本来就是信号盲区。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写字楼物业是二十四小时值班的,监控室应该能看到电梯异常。他朝右上角的摄像头挥了挥手,希望监控那头的人能注意到这个被困在五楼轿厢里的程序员。
又过了两分钟,电梯依旧没动。灯管稳定地亮着,通风口送出微弱的风,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除了它卡在了这里。林楷开始感到一种细微的不安,不是因为被困——他经历过电梯故障,通常半小时内就会有人来处理——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写字楼夜间是有背景音的:空调主机运转的低频震动,某个楼层饮水机的滴水声,安全通道防火门被穿堂风微微推动的吱呀声。但现在,在这密闭的轿厢里,他什么也听不见。绝对的寂静,像被塞进了隔音棉的盒子。
他抬手,再次去按紧急呼叫。这一次,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
楼层按钮面板上,在“B3”的下方,真的多了一个按钮。
不是错觉。刚才那里绝对是光滑的面板,但现在,那里有一个与其它按钮完全一致的圆形按键,塑料材质,微微内凹,中心印着黑色的楼层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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