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骁锒铛入狱时,我正为竞选长安商会会长一事忙得不可开交。
祝家二老跪在我的府门前。
「知微,看在你们二人曾经指腹为婚的份上,你救他一命吧!」
我一边翻着媒人馆送来,长安城中青年才俊的画像,一边吩咐工匠修补好被踏破的门槛。
「救他?行啊!」我爽快地答应道,「不过不能免费救,我要城外的那五百亩金田。」
1
年少时的祝云骁和我,是长辈眼中的天生一对。
同年同月同日出生,打小就是邻居,家里都是经商的,唯一不同的是,祝家想让独子考取功名入仕。
士农工商,商人总是低人一等的。
祝云骁刚开始很争气,顺利考上了秀才,却在乡试前夕邂逅了他的一生挚爱。
豆腐坊的少女清丽脱俗,爬了学塾的墙头偷听琅琅读书声,滑了脚跌进祝云骁怀里,就这么生了情愫。
祝家二老为保儿子仕途,使了些手段将那少女赶出了金陵城。
祝云骁从此一蹶不振,不仅在乡试上发挥失常,还连日酗酒闹事,二老迫不得已将他关在家里。
我与他的婚期临近。
二老花了重金为祝云骁捐了个农官,就在他终于振作起来,仕途一片大好时,豆腐坊的白月光换了个名字回来了。
祝云骁与她重逢,在城东购置了一间铺子,甚至为了她要取消与我的婚约。
我成了金陵城商场上最大的笑话。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大闹一场,甚至带人去捣毁杜晚秋的豆腐铺子。
但我叫所有人失望了。
宋家米行多了个英俊挺拔的男掌柜,阿姐夸我高瞻远瞩,一石二鸟。
我也总算明白。
男人嘛,不仅要能看,还要能做事,听话又乖顺才好。
我有钱又有颜,名满金陵的宋老板,有那么一个两个三个帅气跟班不过份吧?
2
宋氏米行是父亲白手起家,一点点熬出来的。
从不起眼的小铺面到五家分店,我们一家子熬得眼冒金星,父亲却在我十五岁那年撒手人寰。
只留我与阿姐两人相依为命。
好在祝家看在我与祝云骁指腹为婚的份上,还算照顾我,虽则他们是跟着父亲的脚步涉足米面生意的,但也算混得风生水起。
祝云骁十五岁那年中了秀才。
而后便在私塾墙根处邂逅了杜晚秋,两人暗送秋波,甚至在我等祝云骁下学时也毫不避讳。
「知微,我与晚秋的事情,你要帮我隐瞒,断不能让我爹娘知道。」
我点点头,再没去过私塾门前等他。
祝云骁与杜晚秋爱得轰轰烈烈,我在宋时米行埋头苦学,算盘打得冒起火星子,在阿姐的帮助下,于城郊购置了更多的土地。
雇佣自耕农,苦心研究让土地产物翻几番的技术,甚至卷起裤腿亲自下田耕作。
他们挽着手花前月下,我赤着脚在黄土地上挥汗如雨。
终于,在技术研究成功后,我开起了第八家分行,成了金陵城第一位靠自己种地发家的米行老板。
而祝云骁与杜晚秋的事情也被捅了出来。
祝家二老豪掷千金,连哄带威胁将杜晚秋赶出了金陵城,祝云骁也因此在乡试中落榜。
不忍看他就此一蹶不振,祝老爷砸重金给他捐了个九品农官。
金陵城下永安县,县令之位空悬,若祝云骁政绩不错,便能一路往上攀升。
刚好我宋家的土地大半都在永安县。
祝夫人带着礼物登门拜访,希望我能以金陵城宋氏米行老板的身份,支持支持祝云骁的工作。
此时距离我们的婚期还有两年。
「祝夫人放心,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骁哥哥定不负您的一番苦心,我也会尽我所能给他最大的支持。」
那个时候的祝云骁,已经慢慢从失去所爱的痛苦中振作起来,但自小泡在书里,对农务一窍不通。
而我亲力亲为,打得了算盘,抡得动锄头。
祝家二老的算盘打得比我还响。
他们想的是,只要我对祝云骁死心塌地,促使两家完婚后,我宋家的产业就等于祝家的产业。
有我这个儿媳管着祝云骁,对他的仕途之路也会有很大的帮助。
为了安定阿姐的心,祝家将永安县的几块田地连同城南的一间铺子拨给了宋家。
我在铺子里挑灯夜战。
阿姐提着食盒来看我,一灯如豆陋室中,她的目光幽深又带着探询。
「微微,你当真要嫁给祝家那小子,当他仕途之路的垫脚石?」
「嫁!为什么不嫁!」我反问道。
「祝云骁的性子我最清楚,我的性子阿姐也是知道的,往后谁是谁的垫脚石,还不知道呢?」
「我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阿姐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见我面上扬起自信笑意,温柔地捏了捏我的脸。
「我们微微,向来是家中最有主意的人。」
「若是可以,我真想让父亲看一看,看一看今日的宋氏米行在你的打理下,是如何越发繁盛的。」
是啊父亲不在了。
但我会永远记住他死的那日。
至于祝云骁嘛,能争气的话我还能帮帮他,可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玩死自己。
3
也许在祝云骁看来,我对他始终是有求必应,还是当年那个,只知道捧着烤红薯等他下学,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
也是在得知他与杜晚秋之事后,捂着嘴不敢透露半句的小跟屁虫。
毕竟宋家两个女子,能有多大出息。
祝家二老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们理所应当地让我看顾祝云骁,我也满心欢喜地应下。
不过是从等他下学,转变为等他下公堂,手里提着食盒从官衙一路走回祝府。
祝云骁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坚决。
「知微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晚秋一个人;即便是此生无法与她相守,我也不能耽误你。」
每到此时,我都盈盈垂泪,祝夫人对着祝云骁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尤其是看见食盒里热腾腾的饭菜后,对祝云骁的态度越发不满。
我在祝家落了几次泪,宋家在生意场上得到的眷顾就越多。
阿姐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明媚。
毕竟在祝家二老眼中,这个儿子的仕途少不得我宋家的扶持,在此前用些小恩小惠稳住我,还是划得来。
可小恩小惠积攒起来,便足以推翻好多东西。
我也没有花费太多力气。
烤红薯是经过学塾边上的小巷顺手买的,食盒里的是我在天仙楼打过牙祭的剩菜。
宋氏米行的事情实在太多。
我从早忙到晚,夜里烛火烧过几盏依然没能入寝,可能也是因此,我在县衙后堂等祝云骁的时候,睡着了好几次。
给了他一种错觉,我在那儿等了很久。
不只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他主动提出要将我们的婚期提上日程。
祝家二老高兴得很。
当即命人备好聘礼,准备到宋家商议良辰吉日,也好规划规划两家的产业。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下聘当日,祝云骁失约了。
4
祝云骁给出的理由,是官场上的应酬避无可避,难免醉酒,便宿在了酒楼里。
祝夫人带着他登门道歉之时,阿姐的脸色并不好看。
「祝家便是这般教孩子的吗?」
「我们宋家虽算不上高门大户,但在金陵城也是白手起家,有头有脸的家族。」
祝夫人自知理亏,又匀了城郊几块肥田过来。
阿姐这才善罢甘休,同意与他们重新商议婚期。
而自始至终我都未发一言,只是垂首站在祝云骁身侧,在祝夫人看来,我确实受了大委屈。
但我只是在观察他。
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豆香味,袖口沾染上的不起眼水渍,以及清理得并不彻底的领口。
有一枚浅浅的唇印。
但我什么也没说。
不适时地想起杜晚秋来。
其实在杜晚秋出现之前,我是真真切切喜欢过祝云骁的,毕竟那时的他长得好看,心怀高远,笔下的万里山河让我艳羡。
可是后来,他的笔杆只能写出酸诗,我帮他给杜晚秋送过几次信,只看了一眼,便再也读不下去。
从那开始,年少时微不足道的萌芽爱意,便被我果断地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当他叮嘱我,千万别在祝家二老面前提起杜晚秋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杜晚秋离开金陵后,祝云骁颓丧到胡子拉碴,我依着祝夫人的请求,顺手拉了他一把。
他本来就是读书人,天资也不差,有了我的帮助很快便在永安县打出了父母官的名号。
农、林、畜牧、水利诸业我都有过涉猎,所以他运作起来得心应手。
很快便升任了永安县的县令。
婚期已至,祝云骁却在下聘当日不见踪影,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我便知道。
杜晚秋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而且已经跟祝云骁爱火重燃,他领口的唇印,袖口的豆浆渍都是证据。
在那之后,祝家所谓的挑选良辰吉日便再没了下文,祝云骁下了公堂,总是从后门躲着我离开。
以各种理由拖延婚期,而后往城南豆腐坊去,与那位白月光恩爱缠绵。
宋氏米行多了位英俊挺拔的掌柜。
陈云川听话又乖顺,知书识礼懂分寸,会在我忙的时候为我分担,累倒在桌上时为我披衣。
更重要的是,他出身贫寒,胸中的抱负注定只能靠自己实现。
没有后盾、没有退路的人,才会事事以我为先。
5
杜晚秋回到金陵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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