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棠是从一个梦里醒来的。梦里外婆坐在老家的炕上,手里捏着绣花针,笑眯眯地看着她。外婆的嘴唇翕动,说了一句她听不见的话。她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醒来时,窗外天光微亮,枕边泪痕未干。她伸手摸了摸那枚串着钥匙的银顶针,冰凉的触感让她慢慢回到现实。
外婆,我做得真的好吗?她在心里问。没有人回答。但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幅《喜鹊登梅》上。两只喜鹊相对而鸣,翅尖的孔雀蓝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院中,宋知时序已经起来了。他没有坐在轮椅上,而是扶着廊下的柱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动。他的腿在裤管下微微发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一步,两步,三步。从廊下到院中的那棵枣树,不过十来步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一个上午。走到第八步时,他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息。
“时序。”她喊他。他回过头。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我今天走了十二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骄傲,“比昨天多了两步。”
林念棠走过去,递上毛巾:“再过几天,就能走到院门口了。”
宋知时序接过毛巾擦了擦汗,没有接话。但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早饭后,林念棠照常坐在院中绣花。《花开富贵》已经绣了大半,牡丹花团锦簇,只剩下最后几朵和叶片的收尾。宋知时序依旧坐在廊下看书,但他的目光越来越多地飘向院门外的那条土路,好像在等什么。
“你在等人?”林念棠问。
宋知时序沉默了一下:“前几天我托人给京市捎了一封信。”
林念棠手中的针顿了顿:“给你以前的同事?”
“嗯。一个信得过的师兄。我想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念棠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的针线慢了下来。她知道那封信意味着什么——宋知时序开始准备回去了。不是马上,但他已经在为回去做准备了。
又过了几天。那天下午,林念棠正在教小翠和赵小娥绣花,院门被人敲响了。她放下针线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请问,这是宋知时序同志的家吗?”他问。
“是。您是?”
“我叫周秉成,是时序在科研所的同事。收到他的信,我来看看他。”
林念棠将人请进院子。周秉成跨进院门,看到廊下坐在轮椅上的宋知时序,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眼眶迅速红了。
“时序。”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宋知时序推着轮椅迎上来:“师兄。你怎么亲自来了?”
“收到你的信,我哪还坐得住。”周秉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上下打量着他,“瘦了。但精神比我想的好。”
林念棠搬了把竹椅出来,又沏了一壶茶。周秉成道了谢,在宋知时序对面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这些年积攒的千言万语。
“所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宋知时序先开口了。
周秉成叹了口气:“你走以后,赵志刚把你的项目接手了。”
宋知时序的眼神暗了暗,没有接话。
“他把你的成果据为己有,到处说是你剽窃了他的研究。”周秉成的声音里压着怒气,“我当时站出来替你说话,被调离了核心团队,现在在后勤部门混日子。”
“师兄,是我连累你了。”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周秉成摆了摆手,“我这次来,是有东西要给你。”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宋知时序。“这是你当年实验的原始数据记录。你走之前,把它藏在了实验室的天花板夹层里。我去年检修电路时发现的。”
宋知时序接过信封,手微微发颤。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叠泛黄的记录纸。满纸密密麻麻的数据、公式、图表,都是他亲手写下的。三年心血,被藏在天花板夹层里,蒙了厚厚的灰尘,终于重见天日。
“有了这些,能不能证明那些成果是你的?”林念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周秉成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宋知时序。
宋知时序沉默了很久,才说:“不够。这些只能证明我做过实验,不能证明赵志刚剽窃。要拿到他的证据,必须回科研所。”
“那就回去。”林念棠说。
宋知时序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好像“回京市”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他知道,她懂“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重新面对那个陷害他的人,意味着他要重新踏入那个让他失去双腿的地方,意味着平静的日子将被打破,山雨欲来。
“不急。”他说,“等腿再好一些。”
周秉成在宋家住了三天。三天里,他和宋知时序谈了很多——科研所的近况、赵志刚的动向、这些年漏掉的消息。林念棠没有刻意去听,但端茶递水时,偶尔会听到几个关键词。“国家级项目”、“明年春天验收”、“赵志刚到处活动”。
周秉成临走那天,站在院门口,握着宋知时序的手:“时序,赵志刚那个项目,明年春天就要验收了。如果让他验收成功,你的那些成果就永远冠上他的名字了。”
宋知时序没有说话。
“你的腿,还能赶上吗?”周秉成问。
宋知时序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秉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能。”他说。一个字,平静而坚定。
周秉成走了。院门重新关上。林念棠收拾茶具时,看到宋知时序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叠泛黄的实验记录。他没有在看,只是握着,像是握着一截即将燃尽的蜡烛。
“时序。”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嗯。”
“等你的腿好了,我们一起去京市。”
宋知时序转过头,看着她。夕阳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她的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京市不是宋家村。那里的人,那里的路,那里的水,都和这里不一样。赵志刚也不是赵寡妇,他不会只动嘴皮子。”
林念棠想了想,说:“我外公年轻时在岭南行医,一个人,一个药箱,走了上千里路。他说,出门在外,路是别人修的,但脚是自己的。脚在自己身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怕,是因为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原始数据,有周师兄,有我。”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想看看京市。”
“看什么?”
“看那里的绣品能卖多少钱。”
宋知时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起的那种淡笑,是真的笑了——眉眼舒展,眼角弯出浅浅的纹路。林念棠看呆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好。”他说,“等腿好了,我带你去京市卖绣品。”
日子继续流淌。宋知时序每天扶着柱子练习走路,从廊下到枣树,从枣树到院门,从院门到村口的大榕树。他的腿一天比一天有力,走路的距离一天比一天长。林念棠依旧每天绣花,《花开富贵》绣完了,又开始绣新的——一幅《松鹤延年》,是周秉成临走时订的,说想送给岳父做寿礼。
村里的姑娘们依旧隔三差五来学绣花。小翠已经能独立绣出简单的花样了,赵小娥进步最快,她那双看起来笨拙的手,拿起绣花针却格外灵巧。林念棠看着她们,想起外婆当年教自己的情景。那时候她也像她们一样,笨拙、生涩,一针一线都透着忐忑。现在轮到她把外婆教的东西传下去了。
一天傍晚,林念棠从供销社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售货员说,市里要办一个民间工艺品展览,问我要不要参加。被选上的绣品,能送到省里去,省里选上了,还能送到京市。”
宋知时序放下手中的书:“你想参加?”
“想。”林念棠说,“但不是为了去京市。”
“那是为了什么?”
林念棠想了想,说:“外婆年轻时,绣过一幅《百鸟朝凤》。那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但她从来没拿去展览过。不是不想,是没有机会。那时候战乱,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有心思看绣品。她把这幅《百鸟朝凤》留给了我,对我说,念棠,外婆这辈子没赶上好时候。你赶上了,要替外婆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带着外婆的针法,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宋知时序看着她。夕阳在她眼中燃烧,将那双清澈的眸子映得明亮如星。
“那就去。”他说。
“可是参展的绣品,要一个月内交。时间太紧了。”
“你能绣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念棠。”
林念棠愣了一下。这是宋知时序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林同志”,是“林念棠”。完整,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低下头,耳朵悄悄红了。
参展的绣品,林念棠决定绣《海棠春睡》。这是外婆教她的第一幅完整绣品。外婆说,海棠是花中贵妃,美而不妖,艳而不俗。绣海棠的人,心里要有春天。她画了整整两天草稿。一株海棠从右下角斜斜伸出,枝头缀满花朵——盛放的、半开的、含苞的,疏密有致。花瓣用渐变的绯红,从花瓣边缘的深绯过渡到花心的浅粉。花蕊用鹅黄。叶片用深浅两种绿色。一只蝴蝶停在最盛的那朵花上,翅膀半合,仿佛正沉醉在花香里。
绣《海棠春睡》用了整整二十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夜深了才收针。宋知时序不再看书,而是坐在旁边,给她递水、递剪刀、递丝线。他看着她手指翻飞,看着那株海棠在绢面上一天天生长、绽放。最后一针落下时,是一个黄昏。林念棠将绣架转过来,朝向宋知时序。
“绣好了。”
宋知时序看着那株海棠。夕阳下,花瓣的绯红像是被点燃了,从边缘的深绯过渡到花心的浅粉,每一层颜色都恰到好处。那只停在花上的蝴蝶,翅膀上的纹路纤细如发,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走。
“很好。”他说。这次不是“嗯”,是“很好”。
林念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比那株海棠还要灿烂。
参展那天,宋知时序陪她一起去。他现在已经能拄着拐杖走很长的路了。从宋家村到镇上,从镇上坐车到市里,一路颠簸,他的额头沁着汗,但步伐始终很稳。市里的展览馆是一栋三层灰砖楼,门口挂着红色横幅——“民间工艺品展览”。林念棠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
“紧张?”宋知时序问。
“有一点。”她承认。
“怕什么?”
“怕外婆的针法,别人不喜欢。”
宋知时序没有接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很轻,很短,但很暖。
展览馆里人头攒动。林念棠的《海棠春睡》被挂在展厅正中央,旁边是一位老艺人的剪纸《百子闹春》,对面是一幅蜡染的《苗岭晨曲》。她的海棠在众多展品中并不起眼,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
“这海棠绣得真好,跟真的一样。”一个中年妇女啧啧称赞。
“你看这花瓣的颜色,一层一层的,怎么绣出来的?”她的同伴凑近了看。
“这蝴蝶的翅膀,是不是会动啊?”
林念棠站在人群外,听着那些陌生人的议论,心里像是有温水流过。外婆,你看到了吗?你的针法,被这么多人看到了。
展览结束那天,主办方宣布了入选省展的名单。《海棠春睡》排在第三位。林念棠站在台下,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眼眶忽然就湿了。
“走吧。”宋知时序说。
“去哪?”
“回家。你外婆还在等你告诉她这个消息。”
林念棠破涕为笑:“我外婆早就不在了。”
宋知时序看着她,目光很温柔:“她在。在你的针线里。”
从市里回来后,林念棠的名声传开了。先是镇上,然后是周边的村子,都知道宋家村有个巧手媳妇,绣的海棠被送到省里展览了。来求绣品的人越来越多,有订枕套的,有订门帘的,有订屏风的。林念棠接订单接到手软,但她没有涨价。外婆说过,手艺是老天赏的饭碗,不能贪。
宋知时序的腿也越来越好了。他已经能拄着拐杖在村里走一圈,不用人扶。村里人看到他,眼神里少了几分怜悯,多了几分敬佩。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回京市,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一天傍晚,两人坐在院中。夕阳将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墙头的牵牛花合拢了花瓣,像一把把收起的紫色小伞。
“时序。”林念棠忽然开口。
“嗯?”
“等省展结束,我们就去京市吧。”
宋知时序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夕光里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
“好。”他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去?”
“我知道。”
“你知道?”
宋知时序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信是周秉成寄来的。信上说,赵志刚的项目提前验收了,就在下个月。如果宋知时序不能在那之前赶回去,他那些成果就永远冠上别人的名字了。信的落款日期是十天前。
“你早就收到了?”林念棠问。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在绣《海棠春睡》。”他说,“你等那个展览等了很久。我不想让你分心。”
林念棠握着那封信,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下个月,我陪你去。”
“好。”
“你的腿能撑住吗?”
“能。”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林念棠点点头,将信还给他。然后她起身走向杂物间,开始收拾行李。她的动作很快,很稳,像是在绣一幅早已在心中打好草稿的绣品。宋知时序坐在廊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夜色渐深。林念棠收拾好行李,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枚串着钥匙的顶针。月光照进来,落在墙上的《喜鹊登梅》上。两只喜鹊相对而鸣,翅尖的孔雀蓝在月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忽然想起宋知时序说过的话——“它们像是在对话”。那时候她回答,因为它们心里不孤单。现在她知道了,那两只喜鹊不是不孤单,是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墙头的牵牛花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林念棠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夜,她没有做梦。因为她要的梦,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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