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张嬷嬷来了,说是王爷那边吩咐的,让您今日去给王爷请安。”
银杏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苏锦瑶坐在铜镜前,正用一把小巧的篦子慢慢梳着长发。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一双杏眼清澈透亮,肤白如雪,唇不点而朱。
美是真的美。
可这张脸在上一世,从来没有被那个人正眼瞧过。
“请安?”苏锦瑶放下篦子,轻轻笑了一声。
上一世的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给沈昭衍请安。不管他在不在,不管他什么脸色,她都笑盈盈地行礼问好,温顺得像只养在笼里的雀儿。
换来的是什么?
是被他身边的人当笑话看。
是顾清婉”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转头就在背后捅刀子。
苏锦瑶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妆奁前。
她拉开那个暗格。
那支玉簪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她花了三个月的月例银子才买到的,想在沈昭衍生辰时送他。
上一世,这支簪子被顾清婉”不小心”打翻茶盏摔碎了。
顾清婉红着眼眶说”姐姐对不起”的时候,沈昭衍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淡淡说了句”一支簪子而已,不必计较”。
一支簪子而已。
三个月的月例银子。她亲自跑了四家玉器铺子。在灯下比了一整夜的花样。
一支簪子而已。
苏锦瑶将玉簪拿出来,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然后放回暗格,锁上。
这一世,这支簪子她留着——但不是给沈昭衍的。
她蹲下身,从衣箱最底层翻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打开来。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金叶子。
这是她出嫁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私房,嘱咐她”万一受了委屈,这是你的退路”。
上一世的她把这包金叶子藏了三年,一片都没动过。因为她觉得只要再忍忍,沈昭衍总会回心转意。
结果退路没用上,她先被一杯毒酒送了命。
“这一次,”苏锦瑶将金叶子重新包好,贴身藏在衣裳里,”我先走。”
“王妃?您自个儿在里头说什么呢?”碧桃在外头探了个脑袋进来。
苏锦瑶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没什么。走吧,去请安。”
碧桃松了口气。
她就说嘛,王妃最是守规矩的人,怎么可能不去请安。
到了前院书房外。
张嬷嬷已经候在门口了。
这位张嬷嬷是王府的老人,名义上是伺候王妃的管事嬷嬷,实则是沈昭衍的人,专门”看管”后院。
上一世,苏锦瑶被赐毒酒的那晚,就是这个张嬷嬷跪在地上哭着求情——”王爷,王妃什么都没做过啊!”
那是整个王府里,唯一一个替她说话的人。
苏锦瑶看着张嬷嬷花白的头发和微弯的腰背,心头微微一酸。
但面上依旧淡淡的。
“嬷嬷。”
“王妃来了。”张嬷嬷行了一礼,压低声音,”王爷在里头批折子,心情……不太好。您请安的时候,简短些就是了。”
苏锦瑶笑了笑:”多谢嬷嬷提醒。”
门被推开。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
沈昭衍坐在书案后,一袭玄色锦袍,墨发束冠,正低头执笔批阅奏折。
五官深邃如刀削,眉骨高挺,薄唇微抿,通身气势冷厉逼人。
——确实是个好看的男人。
上一世的苏锦瑶,每次看到他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但此刻——
苏锦瑶走到书案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妾身给王爷请安。”
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柔和平稳。和以前一模一样。
沈昭衍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笔尖都没停顿。
以前的苏锦瑶会安静地站着等,等他批完折子,等他喝口茶,等他终于想起来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今天,苏锦瑶等了三息。
然后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让碧桃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的话。
“那妾身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身后传来笔尖在纸上一顿的细微声响。
沈昭衍抬起头。
他看到的是那个女人袅袅娜娜走出门去的背影。
腰肢纤细,步态从容。
——什么时候走得这么快了?
“站住。”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锦瑶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王爷还有事吩咐?”
沈昭衍看着她。
他其实也说不上来叫住她做什么。这个女人每日来请安,他从来懒得多说一句话。
只是……今天她的眼神,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出来。
“……给本王倒杯茶。”
他随口找了个由头。
苏锦瑶静了一瞬。
前世的她听到这句话,会欢天喜地地跑去沏最好的雨前龙井,恨不得用十二分心意来伺候。
此刻,她只是笑了笑。
“王爷书房里有四个伺候茶水的丫鬟,哪个沏的都比妾身好。妾身就不献丑了。”
说完,她再次转身。
这一次,脚步声没再停。
书房门轻轻合上。
沈昭衍握着笔,坐在原地。
他皱了皱眉。
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奏折堆了一案,北境军报催得急。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不值得他多想。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这是沈昭衍此生最大的错误判断。
……
苏锦瑶出了书房,步子不减,一路回到正房才停下来。
碧桃和银杏追在后面,两个丫头面面相觑。
“王妃,您、您今天怎么……”碧桃小心翼翼地开口。
苏锦瑶坐在榻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了?”
“您以前不都在书房多待一会儿吗?给王爷添茶、整理书案什么的……”
“以前是以前。”苏锦瑶抿了口茶,淡淡地说,”碧桃,我的嫁妆单子在哪里?拿来给我看看。”
碧桃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依言去取了。
苏锦瑶接过嫁妆单子,一项项地看。
田庄两处,铺子一间,金银首饰若干,绸缎布匹若干……
上一世,这些嫁妆被王府的管事一点点蚕食,到她死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剩下。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她的东西。
“碧桃,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王妃您说。”
“去打听一下,最近城南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宅子要出手的。不用太大,三进就够。要僻静,最好带后门可以通巷子。”
碧桃眨了眨眼:”王妃……您买宅子做什么?”
苏锦瑶笑而不答。
“还有,去查查最近从京城到江南的商路,哪条最安全,哪条走的人最少。”
碧桃这下彻底懵了:”王妃??”
“嗯?”
“您、您是要……”碧桃咽了咽口水,不敢说下去了。
苏锦瑶将嫁妆单子合上,抬头看着碧桃。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碧桃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碧桃,你从小跟着我,我信得过你。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你只需要记住一条——不许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张嬷嬷。”
碧桃看着自家王妃的眼神——那双向来温温柔柔的杏眼里,此刻沉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冰下面,是滚烫的、不可撼动的决心。
碧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跟了苏锦瑶十年,从太傅府到摄政王府,从小姐变成王妃。她见过苏锦瑶落泪,见过她强笑,见过她在空荡荡的正房里独自坐到天明。
她没见过这样的苏锦瑶。
但她直觉——这样的苏锦瑶,才是对的。
“奴婢明白。”碧桃跪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奴婢这就去办。”
苏锦瑶点了点头。
碧桃出去后,她独自坐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铜镜前,慢慢抬手覆上小腹。
按照前世的时间推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喊来银杏。
“去请大夫。”
“王妃身子不舒服?”
“最近胃口不太好,请个大夫看看。切记,不要声张,从侧门请进来。”
半个时辰后。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被悄悄领进了正房。
苏锦瑶伸出手腕,帘后的老大夫搭上三根手指。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老大夫收回手,捋了捋胡须,笑着开口。
“恭喜夫人——滑脉。”
苏锦瑶的手指猛然攥紧了椅子扶手。
滑脉。
有孕了。
比前世……早了两个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手指在微微发抖。
“大约多久了?”她的声音很轻。
“一月有余。”
一个多月。
苏锦瑶慢慢闭上了眼睛。
上一世,她怀着这个孩子,一杯毒酒,母子皆亡。
这一世——
她倏地睁开眼,目光落向窗外。
春光正好,庭院里的海棠开得烂漫。
但她看到的不是花。
她看到的是那条通往江南的路。
“银杏,”她的声音忽然平静得不像话,”跟老大夫说,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银杏虽然不明所以,但连连点头。
老大夫被重金封了口,从侧门送出。
苏锦瑶独自站在窗前。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掌心微微用力。
“这一次,”她低声呢喃,”娘带你走。谁也拦不住。”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海棠花瓣飘了满院。
安静的院子里,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苏锦瑶的眼神微变。
碧桃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王妃!王爷……王爷来正房了!!”
苏锦瑶的手缓缓从小腹上移开。
三年了——前世,沈昭衍从没有主动踏入过正房。
她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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