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道先敲了第一扇门。
“淑妃娘娘,早膳到了。”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牛有道推开门,看见了一个女人。
淑妃生了一张极清雅的脸。
眉如淡墨轻扫,弧度柔和,眉下一双茶色的眼睛,瞳仁清澈,目光平稳安静。
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是桃花瓣那种浅粉。
冷宫的寒气让她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太阳穴处隐约可见细细的青血管。
她坐在旧椅上,半旧的月白色长袄洗得失了光泽,领口狐裘也掉了大半的毛,但脊背挺直,双手交叠膝上,下巴微收,姿态端庄得刻进了骨头里。
牛有道把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
一碟青菜,一碗白粥,一壶温水。
他的手在取碗碟时靠近了些,指尖从淑妃面前掠过。
淑妃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感觉到一阵极淡的暖意,稍纵即逝。
淑妃抬起眼睛看了牛有道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随即收回,什么都没说。
只在牛有道转身出门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掐进了掌心。
第二扇门里住着的是梁贵人。
牛有道敲门,里面传来脆生生的声音:“来了来了!”紧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门从里面被拉开。
梁贵人站在门口,穿一件鹅黄色旧夹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树枝上沾着水渍。
她生了一张让人看了就心情变好的脸。
圆润的鹅蛋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皮肤白净。
眉梢微扬带着几分英气,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眼珠黑漆漆的,转起来灵动得很。
鼻尖微翘,嘴唇饱满红润,笑起来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
冷宫的日子让她瘦了些,婴儿肥消减了几分,但眼里的光亮一点没减。
“哟,新来的?”梁贵人歪头打量他,“老赵呢?”
“死了,从今天起我来送膳。”
“死了?”梁贵人愣了一会,悠悠说道,“我怕是也没多少日头能活了。”
说罢伸手去接食盒,手指不经意碰到牛有道的手背。
就轻轻一碰,梁贵人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杏眼一下子睁得溜圆,定定看着牛有道的手,慢慢抬起来看他的脸。
嘴唇微张,露出一点贝齿,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又飞快伸出一根手指,在牛有道手背上用力戳了一下。
暖意从指尖传过来,她的眼睛更亮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接过食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你身上好暖和。”说完转身,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牛有道退出来,敲响第三扇门。
“令妃娘娘,早膳。”
门没有锁,里面传来慵懒的声音:“进来吧。”
推开门,牛有道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熏香,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体香。
令妃斜靠在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慢慢翻着一本泛黄的书。
穿一件绛紫色旧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纤细的锁骨和锁骨窝里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她的眉毛长而入鬓,眉尾微挑。
一双桃花眼,眼尾上翘,眼波流转间像含着一汪春水。
鼻梁高挺,嘴唇丰润饱满,下唇比上唇略厚,微微嘟着。
她看人时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慢慢滑过,带着几分品鉴的意味,又像在调情。
她没有碰到牛有道,但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桃花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停在他脸上。
“新来的侍卫?”声音慵懒沙哑,“叫什么?”
“牛有道。”
“牛有道。”她把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微勾,“你身上倒是暖和,隔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语气随意,但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牛有道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最后一扇门,华妃。
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又敲几下,还是没声音。
牛有道伸手推门。
一股比偏殿浓烈十倍的寒气涌出来。
牛有道走进去,看见缩在床角的一团人影。
华妃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裹在了身上。
被子、褥子、衣裳、椅垫、泛黄的宣纸,压得严严实实。
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瑟瑟发抖。
她的脸很小,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消瘦得单薄。
眉毛细淡,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三分楚楚可怜。
鼻梁弧度柔和,嘴唇薄薄的,冻得发紫,微微颤抖。
淑妃端雅,梁贵人明艳,令妃风情,而华妃是脆弱的、易碎的美。
牛有道把食盒放在床边小几上,伸手想探一探她的额头。
手刚伸出去,华妃忽然动了。
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猛地伸出双手抱住牛有道的手臂。
手指冰凉,但抱住他的瞬间,瞳孔重新聚焦。
一股滚烫的暖意从牛有道手臂上涌过来,驱散她身上积攒了五个月的寒气。
僵硬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发紫的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
华妃抬起头,丹凤眼里蓄满泪水,嘴唇颤抖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别走……求求你……别走……”
她抱得很紧,像抱住了世上唯一的热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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