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桶金——————————————,秦川就出了门。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露水打湿了布鞋鞋面。他走得很快,手里拎着个空化肥袋——这是母亲昨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洗得发白,但还算结实。村东头,赵老四家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比秦川家还破。院墙塌了半截,用树枝胡乱扎着。猪圈里,一头瘦骨嶙峋的老母猪有气无力地哼唧。秦川站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谁啊?”屋里传来赵老四沙哑的声音。“四叔,是我,秦川。”。赵老四披着件破棉袄,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小川?这么早啥事?四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秦川压低声音,“我听说您家后院要垫土?”:“你咋知道?我爹说的。”秦川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家也想垫,但缺土。四叔,您后院那坑,土让我来挖,挖出来的土我拉走,再给您五块钱,行不?”。,五块钱能买五斤猪肉,够他那个饿死鬼投胎的儿子吃好几顿。“当真?当真。”秦川从兜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这是他昨晚从母亲那里“借”的,说要去镇上买本子。,对着晨光看了又看,脸上笑开了花:“行!你小子懂事!那坑你随便挖,土都拉走!”。,赵老四就是今天上午垫土时挖出那个罐子的。现在天刚亮,他应该还没动手。“四叔,我现在就挖,不耽误您的事。”
“行行行,你挖吧。”赵老四揣着钱,哼着小曲回屋继续睡觉去了。
秦川绕到后院。
所谓后院,其实就是一片荒芜的菜地,靠墙的地方有个半人深的土坑——那是赵老四去年挖来沤肥的,后来荒废了。
秦川从墙角拿了把生锈的铁锹,跳进坑里。
泥土潮湿,带着腐叶的气味。他挖得很小心,每一锹都仔细翻看。
太阳从东边冒出头,金色的光洒在土坑边缘。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村庄在晨光中醒来。
秦川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记得很清楚,罐子埋在坑的东北角,离地面大约一尺深。
“哐!”
铁锹碰到了硬物。
秦川心跳加速,扔下铁锹,蹲下身用手刨土。
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粗糙的物体。他加快动作,很快,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露出了轮廓。
罐子不大,也就一尺来高,沾满泥土,看不出本来面目。秦川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抱出来,沉甸甸的。
他打开罐口,借着晨光往里看。
十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散在罐底,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但秦川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罐子。
前世,收破烂的老李头把这罐子洗刷干净后,发现罐底有一行阴刻的小字:“大明宣德年制”。虽然是民窑仿品,但年份对,品相完整,在1996年能卖个好价钱。
秦川把铜钱倒进化肥袋,又把罐子小心地放进去,用旧报纸裹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把土坑填平,扛着化肥袋离开了赵老四家。
走到村口时,天已大亮。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里飘着玉米粥的香气。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秦川,好奇地打量他肩上的袋子。
“小川,这一大早干啥去?”
“捡了点破烂,去镇上卖了。”秦川面不改色。
村民们笑了:“你这孩子,刚退了婚,可别想不开啊。”
秦川也笑:“想得开,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他没再停留,加快脚步往镇上走。
从秦家村到镇上,十里土路,秦川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1996年的清水镇,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高低错落的砖瓦房。供销社、粮站、邮电局是街上最气派的建筑。小商小贩在路边摆摊,卖菜的、卖布的、修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秦川没去废品站,而是直接去了老街。
老街在镇子西头,青石板路,两旁多是些老房子。这里有几家不起眼的铺子,收古董,也卖些旧货。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里是清水镇的古玩黑市。
秦川走进一家门脸最破的铺子。
铺子不大,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用放大镜看一枚铜钱。
听见有人进来,老头头也不抬:“收破烂去东头,这儿不收。”
“李爷,我不卖破烂。”秦川说。
老头这才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秦川:“你是?”
“秦家村的,秦川。”
“哦,老秦家的。”李老头放下放大镜,“有事?”
秦川把化肥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抱出那个陶罐。
李老头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接过罐子,掏出块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罐身上的泥土。越擦,他的手越抖。
“这、这是……”李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院挖出来的。”秦川说,“李爷,您给看看,值多少钱?”
李老头没说话,他把罐子翻过来,用绒布使劲擦罐底。
泥污被擦掉,露出一行清晰的阴刻小字:大明宣德年制。
“宣德……民窑仿官……”李老头喃喃自语,又把罐子举到窗前,对着光仔细看釉色、看胎体。
秦川耐心等着。
他知道,这个李老头虽然开的是黑店,但眼力毒,给价还算公道。前世,赵老四的罐子就是被他收走的,转手卖了八百。后来听说,李老头把这罐子倒腾到省城,卖了两千。
“东西对。”李老头终于放下罐子,看向秦川,“小伙子,想卖多少?”
“您给个价。”秦川不动声色。
李老头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秦川笑了。
“李爷,我虽然不懂行,但也知道宣德的东西值钱。三百太少。”
“那你要多少?”
“八百。”秦川斩钉截铁。
李老头眼皮一跳:“八百?小伙子,你知道八百是多少钱吗?你爹在砖厂干一年也挣不了八百!”
“我知道。”秦川说,“但这罐子值这个价。您要是不收,我去别家问问。”
说着,他作势要把罐子收起来。
“等等!”李老头连忙按住罐子,脸上堆起笑容,“小伙子,别急嘛,咱们再商量商量。这样,五百,怎么样?”
“八百,一分不少。”秦川摇头,“李爷,您转手至少能卖一千五,给我八百,您还赚七百呢。”
李老头愣住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得破旧,但眼神沉稳,说话有条有理,完全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
“你……你怎么知道我转手能卖一千五?”
“猜的。”秦川笑了笑,“但猜得应该没错。”
李老头盯着秦川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行,你小子有点意思。八百就八百!”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沓捆好的钞票。他数出八张百元大钞,又数了二十张十块的,凑够一千,然后从秦川手里抽回两张十块的。
“八百八,图个吉利。”李老头把钱拍在柜台上,“罐子归我,铜钱你拿走,就当搭头。”
秦川接过钱。
八张百元大钞,崭新挺括,在1996年,这是绝大多数人一年都见不到几次的大票子。
他把钱小心地揣进内兜,贴身放好。
“谢了,李爷。”
“等等。”李老头叫住他,从柜台里摸出张名片大小的纸片,“以后有好东西,还来找我。价钱好商量。”
秦川接过纸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李三槐,清水镇老街十七号。
“一定。”
秦川走出铺子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八百八十块,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这是他的第一桶金。
但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转身去了镇上的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在镇子南头,一片铁皮棚子搭成的大棚。里面人声鼎沸,堆满了各种货物:成捆的布料,堆积如山的日用品,整箱的食品。
秦川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角落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凳子上打毛衣。她面前堆着一大堆衬衫,花花绿绿,款式新颖,但仔细看,每件衬衫的袖口或领口都有轻微的印花瑕疵。
“大姐,这衬衫怎么卖?”秦川问。
女人头也不抬:“十块钱三件,随便挑。”
“我全要了,能便宜点不?”
女人这才抬起头,打量秦川:“全要?小伙子,我这还有两百多件呢。”
“我知道。”秦川说,“我都要了,您给个实价。”
女人放下毛衣,站起来数了数:“总共两百三十六件。你要全要,给七百五,零头给你抹了。”
秦川心里快速计算。
七百五,平均每件三块一毛八。半个月后县百货大楼收购价是十五块一件,全部出手能卖三千五百四,净赚两千八。
“行,七百五。”秦川从怀里掏出钱,数出七张一百的,又数了五十。
女人接过钱,验了真伪,脸上笑开了花:“小伙子爽快!来,我帮你打包!”
她找来几个大编织袋,把衬衫一件件叠好装进去。秦川也帮着装,两人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才把两百多件衬衫全装好。
“小伙子,你买这么多衬衫干啥?”女人好奇地问。
“倒腾到县城卖。”秦川实话实说。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有眼光!这批货是外贸尾单,质量好,就是有点小瑕疵。搁县城,一件卖十五块不成问题。”
秦川笑笑,没接话。
他扛起三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每个都有一人高,沉得压弯了腰。
“小伙子,我帮你叫个三轮车吧?”女人好心地说。
“不用,我扛得动。”秦川咬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三个大袋子,加起来超过一百斤。他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破旧的衬衫。
但他心里是热的。
这三大袋,是两千八百块的利润,是父母半年不用干活的底气,是他商业帝国的第一块砖。
走到市场门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哟,这不是秦川吗?”
秦川抬头,看见王浩和刘红梅站在不远处。
王浩推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大包小包。刘红梅穿着新买的红裙子,手里拿着一支冰棍,正小口小口地舔着。
看见秦川扛着三个巨大的编织袋,狼狈不堪的样子,两人都笑了。
“秦川,你这是干啥呢?”王浩故意大声说,“捡破烂捡上瘾了?”
周围的商贩和顾客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刘红梅也撇了撇嘴:“秦川,不是我说你,退了婚也不能自暴自弃啊。扛这么大包破烂,不嫌丢人?”
秦川放下袋子,直起腰,擦了把汗。
“不丢人。”他平静地说,“凭力气吃饭,比某些人靠爹强。”
王浩脸色一变:“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秦川看着他,“你那自行车,是你爹贪了修路款给你买的吧?你身上这衬衫,是你爹冒领救济面换的吧?”
“你!”王浩气得脸色铁青,抡起拳头就要打人。
“王浩!”刘红梅连忙拉住他,“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掉价。”
她转向秦川,眼神鄙夷:“秦川,我知道你退婚了心里难受,但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你看看你,浑身是汗,扛着破烂,像什么样子?再看看王浩——”
她挽住王浩的胳膊,一脸骄傲:“王浩他爹马上要升副镇长了,王浩也要去镇上的农机站上班,以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你呢?你就打算一辈子捡破烂?”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不是秦家村那小子吗?听说昨天退婚了。”
“难怪,这是受刺激了。”
“扛这么多破烂,能卖几个钱?还不够买包烟。”
秦川听着这些议论,突然笑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
一百三十块,零散的钱,但厚厚一沓。
在1996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百多块。
“破烂?”秦川晃了晃手里的钱,“我这些破烂,换了一百三十块。王浩,你在农机站上班,一个月工资多少?有八十吗?”
王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刘红梅也愣住了,盯着秦川手里的钱,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她脱口而出。
“赚的。”秦川把钱揣回怀里,重新扛起编织袋,“不像某些人,只能靠爹。”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扛着袋子,一步一步往镇外走。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王浩和刘红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
“他、他肯定偷钱了!”王浩咬牙切齿。
刘红梅没说话。
她看着秦川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冰棍——五毛钱一支,她求了王浩半天才给买的。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唯唯诺诺的秦川,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而此刻,秦川已经走出了镇子。
三个大编织袋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一步没停。
太阳西斜时,他终于看到了秦家村的轮廓。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正在纳凉。看见秦川扛着三个巨大的袋子回来,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小川,你这是弄的啥?”
“叔,婶,是衣服。”秦川放下袋子,喘着粗气,“我进了一批衬衫,打算倒腾到县城卖。”
“衬衫?这么多?”一个婶子掀开袋子看了看,惊呼道,“哎哟,这衣服真好看!咋卖的?”
“现在不卖,婶子。”秦川笑道,“等过两天,我去县城卖了,回来请大伙吃糖。”
村民们将信将疑,但看秦川一脸认真,也不好再问。
秦川重新扛起袋子,往家走。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子门口,父母正焦急地张望。
“爸,妈,我回来了!”
秦建国和张秀英看见儿子扛着三个大袋子,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接。
“小川,你这是……”
“进屋说。”秦川压低声音。
三人把袋子扛进堂屋,关上院门。
秦川把袋子打开,花花绿绿的衬衫哗啦一声倒出来,堆了半屋子。
“这、这么多衣服?”张秀英惊呆了。
秦建国也瞪大了眼睛:“小川,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秦川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又掏出那八百八十块,放在桌上。
厚厚一沓钱,在昏暗的堂屋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秦建国和张秀英的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秦建国的手在抖。
“爸,妈,这是咱家翻身的本钱。”秦川一字一句地说,“八百八十块,我卖了个罐子换的。一百三十块,买了这些衬衫。再过半个月,这些衬衫拿到县城,能卖三千五百块。”
“三千……五百?”张秀英的声音在发颤。
“对,三千五。”秦川握住父母的手,“爸,妈,从今天起,咱们家,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秦建国看着儿子,又看看那堆钱,又看看那堆衣服,突然蹲下身,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个一辈子没在儿子面前掉过泪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张秀英也哭了,但她哭了一会儿,突然又笑了,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秦川鼻子发酸,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好日子,还在后头。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堂屋,照在那些崭新的衬衫上,照在父母泪痕斑驳的脸上,照在秦川年轻而坚定的眼睛里。
1996年的秋天,秦家的命运,从这一天起,开始转弯。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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