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扶月愣住了,她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呕吐的声音。小小的,压抑的,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沈扶月的手还握着那个勺子,愣在那里。
卫生间的门没关。
她看见辰辰趴在马桶边上,整个身子弓成小小的一团。他一只手紧紧扶着马桶边缘,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可胃里的翻涌根本压制不住,一声压抑的闷哼之后,他终于撑不住地松开手,趴在马桶边缘呕吐起来。
“呕——”
他吐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随着每一次呕吐剧烈颤抖。小小的身影趴在马桶边上,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扶月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放下勺子,下了床,一步一步走向卫生间。
辰辰听到脚步声,整个人僵住了。他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扶月。
那一瞬间,孩子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汹涌而出,和脸上的呕吐物混在一起。他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差点摔倒,一只手匆忙扶住洗手台,另一只手胡乱地扯过袖子去擦嘴。
“对不起。”他的声音又哑又颤,带着浓重的哭腔,拼命解释,“我、我只是吃晕车了……所以吃不下去东西……我不是故意的……”
他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会好好吃饭的……我以后一定好好吃饭……对不起……别生气……”
话还没说完,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涌。他来不及再说什么,猛地转回头趴回马桶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
沈扶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几乎是冲过去的,一把扶住辰辰摇摇欲坠的小身子,另一只手扯过架子上的纸巾,蹲下来给他擦嘴边的污秽。可辰辰却像受了惊的小兽一样拼命躲闪,扭着身子往后缩,一边哭一边喊:
“我会好好吃饭的……对不起……别生气……别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扶月的心口。
她猛地停住了手。
眼前闪过的,是原主记忆里那些不堪的画面。
那时候,原主故意在辰辰的饭里加了很多恶心的东西——过期的酸奶、嚼过的口香糖、厨房角落里捡出来的发霉米粒。她把那些东西搅进饭里,然后蹲下来,用那种哄小动物一样的语气对辰辰说:“吃完这些,妈妈就陪你玩。”
辰辰那时候还小,只有三岁。他相信了。
他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那些东西的味道让他生理性地反胃,可他不敢吐,拼命往下咽。咽着咽着就吐了,吐得满地都是。可原主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吐,像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哎呀,真恶心。”她嫌弃地皱眉,转身就走。
辰辰在后面哭着追:“妈妈别走……妈妈我会吃完的……”可原主头也不回。
她只想拿孩子取乐。看完这场所谓的“表演”,她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还要嫌弃孩子恶心。
从那以后,辰辰就落下了病根。每次吃饭都战战兢兢,稍微有点不舒服就想吐,可吐完了又害怕被嫌弃,拼命解释、拼命道歉。这个才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卑微的讨好来换取一点点可怜的关注。
沈扶月的手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拉过辰辰拼命躲闪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然后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辰辰平齐。
“辰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出奇地稳,“看着妈妈。”
辰辰还在哭,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糊了满脸。他不敢不看,红着眼睛看向沈扶月,目光里全是恐惧和讨好。
沈扶月的心又疼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一遍一遍地抚摸着辰辰单薄的背,顺着脊柱一下一下地往下捋。那瘦削的脊背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硌得她手心疼。“辰辰,”她说,声音有些颤抖,“妈妈以前特别坏,坏透了。”
辰辰的哭声小了一点,但眼泪还在流。
“以后……你监督妈妈改,好不好?”沈扶月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要是妈妈以后再犯浑,你就拿小拳头捶我,使劲捶。”
辰辰看着沈扶月,没有说话,轻轻的摇了摇头。
沈扶月看见了辰辰眼里的不舍,伸手把他轻轻拥进怀里。
“以后回家,妈妈给你做饭吃。”她把下巴抵在辰辰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以后妈妈陪着你吃饭,你吃什么,妈妈就吃什么。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想吃了就不吃。好不好?”
辰辰浑身一震。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抱住了沈扶月的腰,把脸死死埋进她的怀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终于忍不住地放声大哭。“妈妈……”
哭声闷在沈扶月的衣服里,闷闷的,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那不再是讨好和恐惧的哭,而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口子。
沈扶月感觉胸口的衣服迅速被泪水洇湿,温热的一片。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辰辰的头,另一只手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
“乖,哭吧。”她低声说,“哭出来就好了。”
卫生间里只剩辰辰小声的抽泣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哽咽。那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沈扶月怀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
沈扶月感觉到怀里的小人慢慢平静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她轻轻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辰辰的脸。
孩子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颗小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沈扶月,眼神里还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沈扶月弯起嘴角,抬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以前是妈妈不好,”她说,语气认真而坦诚,“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辰辰愣住了。
“但是现在,”沈扶月看着他的眼睛,“妈妈会陪着你的,以后妈妈会每天都陪着我们辰辰。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因为你是妈妈的宝贝。”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原不原谅妈妈,都由辰辰决定。不用着急回答,慢慢来。”
辰辰眨巴着红红的眼睛,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抬起小小的手,轻轻放在沈扶月的脸颊上。那只手很小,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还沾着一点刚才擦眼泪留下的潮湿。
“辰辰不怪妈妈。”他说,声音轻轻的,却清清楚楚。谢知珩推门进来看到这样的画面,不由得一愣,辰辰从出生起就没获得过母爱。沈扶月恨他,这是第一次用这种不怀恨意却十分温柔的眼神看着辰辰。
谢知珩眼眶一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打扰这一刻的温馨。他攥紧了手里的出院手续,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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