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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死的时候，我七岁。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原来可以叫得那么轻，也可以撞门撞得那么狠。
火是从厨房烧起来的。
先是油锅里炸开的噼啪声，然后是煤气味，接着，不知道是谁碰翻了什么，整间屋子就像被谁从外面一把拢住了。黑烟从门缝里往里钻，呛得我睁不开眼。被子捂在脸上都没用，嗓子里辣得发疼，舌头根都是苦的。
我蜷在床底下，手脚都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外面有人在骂。
骂的人是我爸。
他喝醉了，声音又粗又哑，像把生锈的铁皮桶拖在地上碾。每骂一句，中间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石头在说话。
他骂的是我妈。
骂的话我记不全，也不想记。只记得声音一下一下砸过来，像钝刀子刮在墙上。
我妈没跟他吵。
她从来不吵。
她只是在外面喊我一句：
“乐乐，躲好。”
她的声音一向很稳。哪怕她被打得嘴角出了血，哪怕她手背上全是青紫，她说话还是慢慢的，清清楚楚的，像在给我念睡前故事。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
她喊完那一句，停了半秒。
然后我听见她撞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不是拿肩膀轻轻顶门的声音，也不是慌乱里乱踹的声音。她是拿命去撞。每撞一下，我都能听见骨头闷闷地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像敲鼓，又像敲我的胸口。
我想喊她。
我想告诉她我没事，我就在床底下，我听她的话躲好了。
可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
嗓子像被火烫住了一样，连”妈妈”两个字都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后来火舌从门缝里舔进来了。
是那种橙红色的光，带着火星，落在地上的被子角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圈。
我看见那一小块焦黑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太小了。
我不知道火会烧到床，会烧到被子，会把我整个人都吞进去。
我只知道，门没有开。
我妈在外面。
她在撞门。
她每撞一下，我就缩一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我的心脏。
—
后来我听见了一声巨响。
不是撞门的声音。
是门板终于塌了半边，木头和砖头一起砸下来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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