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真理:“啥都不用带!部队里啥都有,发的比你买的全乎!” 王某信了。他性格里那份随和,甚至有些怯于麻烦别人的因子,让他乐于接受这种看似省心的安排。于是,出发那天,他几乎是两手空空地站在了集结的广场上,像一棵误入了苗圃的、有些无所适从的瘦树。身上套着武装部临时发的荒漠迷彩作训服,明显大了一号,肩线垮着,裤管在脚踝处堆叠,风一吹,空荡荡地晃。武装部的人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到了部队,跟战友换换就行。”。母亲眼睛红红的,不住地替他抻平那根本抻不平的宽大衣襟,嘴里絮叨着些“注意身体”、“听领导话”的车轱辘话。父亲沉默地站在一旁,只是在他前往车站前,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手劲很大,什么也没说。王某看着父母逐渐缩小的身影,母亲还在挥手,父亲挺直着背,他心里那潭惯于沉默的水,微微晃了晃。。与他的“轻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几乎人手不止一个的鼓鼓囊囊的行李包、编织袋。家人塞进去的关心几乎要溢出来。王某坐在靠窗的位置,沉默地看着。他的行李,除了一个装了几件内衣和洗漱用品的简单背包,就是姐姐硬塞过来的那个硕大的、红色铁盒装着的德芙巧克力夹心礼盒,沉甸甸地抱在怀里,精美的包装与周围粗糙的行李和绿色的基调格格不入。。最初的陌生和拘谨,很快被年轻人们用分享零食的方式打破。泡面的香气、辣条的味道、各色地方特产被慷慨地传递。每当有零食递到他面前,王某总是摇摇头,沉默地笑一下。轮到他表示时,他有些笨拙地打开那个巧克力盒,里面一格一格,整齐排列着各种口味的夹心巧克力。他默默地给周围眼带好奇的战友每人分了一两颗。“嚯,这么大一盒,你姐真舍得!”有人惊叹。王某只是“嗯”了一声,心里却对那“啥都不用带”的指示,生出些迟来的、实实在在的懊恼。也就是在这混杂着各种气味、情绪微微膨胀的车厢里,在几个老练些的同龄人半是怂恿半是示范下,王某沉默地接过了递来的香烟,学着样子吸了一口,呛得闷咳;又接过一块黑褐色的槟榔,咀嚼间,口腔里弥漫开一股强烈、涩口、甚至有些刺喉的陌生味道,让他眉头紧锁,却奇异地感觉,自己似乎以某种方式,更深入地“参与”到了这趟共同的旅程里。火车轰鸣着行驶了两天两夜,窗外景色流转,从熟悉到陌生。王某裹在不合身的衣服里,随着车厢摇晃,竟隐约希望这旅程不要停——至少在这移动的、过渡的、尚未真正踏入未知炼狱的空间里,他还可以保持这份沉默的观察,咀嚼这份复杂的、带着巧克力甜腻余味和槟榔苦涩的预备期惆怅。。军列到站,换乘卡车,颠簸着驶入那座肃穆的、高墙电网的营门。第一道程序便是彻底的点验。所有个人物品被倾倒在水泥地上,接受班长们利刃般的目光检视。手机、电子产品、多余衣物、闲书……被迅速分类、登记、封存。王某因为“家当”寥寥,过程快得让他有些茫然。他看着旁人为了一个多余的充电宝或一本小说与班长低声解释,心中空落,却又诡异地轻松——他本就没什么可失去的,除了那盒已经分掉大半的巧克力。“迎新”。食堂里,竟支起了几口热腾腾的铜锅!牛羊肉卷、蔬菜、豆腐在翻滚的红汤里沉浮。班长们暂时敛起了严厉,招呼着:“到了这儿就是兄弟,吃饱不想家!” 王某和所有人一样,埋头苦吃,滚烫麻辣的食物下肚,逼出了汗,也暂时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不安。这顿火锅,成了他对部队生活最初、也几乎是唯一温存的记忆切片。,班长领着这群新兵蛋子去服务社。牙膏、肥皂、信纸、针线……清单列得清楚。王某默默地跟在队伍末尾,手一直插在空荡荡的裤兜里。轮到结账时,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清晰:“报告班长,我没带钱。” 旁边的战友投来讶异的目光。班长眉头一拧:“武装部没跟你说?” 王某沉默地摇了摇头。班长没再多话,朝人群里说道:“谁手头宽裕,先借他两百!” 一个面相憨厚、叫李强的战友毫不犹豫地掏出了钱。王某接过那两张纸币,觉得烫手,低声道了谢,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和武装部那句“鬼话”一同牢牢刻在了心里。,在急促的哨声和咆哮的口令中猛然拉开。三公里跑是当头一棒。对王某这个曾经的宅男而言,每一次迈步都像在对抗全身的惰性,肺叶火烧火燎,心脏狂跳欲裂,他落在队伍末尾,眼前发黑,全靠意志拖着腿往前挪。深蹲、鸭子步、俯卧撑……,有的新兵俯卧撑胳膊胸部没有力气,在用肚子砸地。“想堕胎得去医院你在这日地球吗?练了两天,发现肚子硬了有肌肉,仔细一看是起茧子了”,肌肉的酸痛是浸透每一寸骨头的。最窘迫是如厕,蹲下后需要双手死死撑住墙壁,龇牙咧嘴才能勉强站起来。听别人讲笑话得憋着,因为大笑会牵扯到腹部剧痛的肌肉;感冒打喷嚏更是一场小型灾难,腹肌抽搐的疼痛能让他瞬间冒出冷汗。。体能不如人,他就把这份沉默的专注投注到内务上。那床软塌的棉被他拆了叠,叠了拆,利用所有碎片时间,手指在布料边缘细细地捏、抠、捋,直到那被子在他手下变得棱角锋利,方正如砖。他的铺位成了内务标杆,那豆腐块从未享受过被班长从窗口扔出去的“待遇”。这小小的、静默的卓越,成了他在体能碾压中艰难维系的一点点尊严。,连队有时会组织“三个一百”的加练。王某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留下,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接一个地完成动作,汗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一个月下来,他站上秤,数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二十斤体重悄然消失。镜子里的人,脸庞轮廓初现,眼神虽仍习惯性低垂,却清亮了不少,那身原本晃荡的迷彩服,如今竟被撑出些紧实的线条。瘦了,也紧了,像一块被稍稍夯实的土。。枪械分解结合,他沉默而专注,手指在冰凉的金属部件间移动,逐渐熟练;实弹射击,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后坐力让他肩胛发麻,但子弹出膛的瞬间和远处靶纸上的洞眼,带来一种奇异的、沉静的满足。他们是炮兵,但一个脸庞黝黑、眼神如鹰的步兵出身的营长坚信“步兵是根基”,愣是用近乎严苛的步兵标准操练他们。苦,是真苦,但王某沉默地承受着,竟也一点点跟上了这恐怖的节奏。
下连考核前,王某的三、五公里成绩已悄然跻身新兵连前列,射击良好,投弹达标。唯独单杠,那需要纯粹背部力量和核心爆发力的项目,他拼尽全力,面孔憋得通红,也只能勉强拉上去几个,挂在及格线的边缘。看着那些在单杠上轻松卷腹、如履平地的战友,他抿抿嘴,没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小臂上初现的、紧实的肌肉线条。
三个月,汗水、疼痛、号子、沉默的坚持,像一场高强度的淬火。当王某背着打得结实实的背包,登上开往炮兵连的卡车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新兵连的营房。那里留下了他太多第一次的狼狈与艰辛。风卷起尘土,迷彩服沾着汗碱和泥土,此刻却异常服帖。他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胸膛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李强借的那二百块钱,他已用第一次领到的津贴还上。车启动了,驶向山的更深处。王某扶了扶帽子,目光投向道路前方。新兵连结束了,但“兵”的日子,刚刚开始。他沉默地坐着,身体里却仿佛有根弦,被悄然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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