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二楼的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冷风呼呼地往人脖子里灌。
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红烧肉盖饭一口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已经凉透了。林乐乐坐在她对面,嘴里塞着糖醋排骨,含含糊糊地说着话,油星子差点喷到苏念脸上。
“念念,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给我,排骨不够吃。”
苏念没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焦点涣散,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阿姨扯着嗓子喊号,隔壁桌的男生在争论昨晚的球赛,广播里放着某首烂大街的流行歌。
所有这些声音涌进她的耳朵,又像潮水一样退去,什么都没留下。
“苏念。”
林乐乐放下筷子,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回神了回神了,你从礼堂出来就这副鬼样子,跟丢了魂似的。你到底怎么了?”
苏念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红烧肉盖饭,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凉了,肥肉的部分凝成了白色的油脂,腻得她差点吐出来。她硬咽了下去,又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味同嚼蜡。
“乐乐,”她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你之前说的那个陆辰风……他是哪里人?”
林乐乐眼睛一亮。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林乐乐这个人,用她自己的话说,是“新闻理想的火种在灵魂深处熊熊燃烧”。实际上就是八卦之心比谁都旺盛,但凡身边有点风吹草动,她能刨根问底查个底朝天。苏念在礼堂侧幕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看得清清楚楚,早就憋了一肚子问题了。
“陆辰风,男,二十二岁,商学院金融系大三,学号2023开头那一批。”林乐乐掰着手指头,语速又快又脆,像是早就把稿子背熟了,“绩点3.92,专业排名第一,连续两年拿国家奖学金。学生会前外联部部长,三个月前卸任了,据说是自己辞的。校园乐队‘极昼’主唱兼吉他手,乐队在学校活动中心三楼排练,时间是每周三和周五晚上。”
她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酸梅汤润嗓子,继续往下说。
“入学两年,表白墙上被表白的次数——我粗略统计了一下,不下四十次。当面表白的也有十几回,全部被拒。拒绝理由每次都是同一句话:‘抱歉,没有这个打算。’人称商学院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那种。”
苏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的尾端。
“他的……家庭呢?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乐乐歪了歪头,这个问题她倒是没查那么深。
“家庭不太清楚,他好像不怎么提。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桌子,把苏念吓了一跳,“他有个外婆,住在城西老街区那边,据说每周六下午固定去看外婆,雷打不动。我室友的男朋友的室友跟他一个社团,说有一次周末社团临时有事找他,他直接回了一句‘周六下午不行,要去外婆家’,什么活动都不参加。”
城西老街区。
苏念的手指停住了。
那条街她认识。小时候她跟外婆也住在那附近,石板路,老梧桐,巷子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春天的时候开满白色的槐花,香气能飘满整条街。她和辰风哥哥在那条街上追过蜻蜓,捡过梧桐叶子,在槐树底下分吃过一根冰棍。
“哦对了,还有一个事。”
林乐乐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我听说,他左手腕上一直戴着一条红绳,编得很旧的那种,看着像是小孩子的手艺。有人问过他是什么,他没回答,但据说从来没摘下来过。”
苏念的呼吸窒了一瞬。
红绳。
她放下筷子,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左手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光洁,什么都没有。但很多年前,那里也曾系着一条红绳——和另一条红绳是一对。
那是六岁那年的夏天,外婆教她编的。
她编了两条,一条系在自己手腕上,一条系在辰风哥哥手腕上。她编得歪歪扭扭的,结打得也不够紧,但辰风哥哥戴上以后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念念编的真好看,我一辈子都不摘”。
一辈子。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念念?念念!”
林乐乐的手在她眼前又挥了挥,“你怎么又走神了?我说你到底跟陆辰风什么关系啊?从礼堂出来就不正常,你认识他?”
苏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从手腕上移开,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认识。”
林乐乐明显不信,但她看出苏念不想说,也就没有再追问。她把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苏念碗里,大大咧咧地说:“行了行了,不管认不认识,先把饭吃了。你看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台风天我都不敢让你一个人出门,怕你被吹跑。”
苏念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排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夹起排骨咬了一口,甜的,酸的,酱油的咸香混着冰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食堂的糖醋排骨做得一般,裹的面粉太厚,肉有点柴,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林乐乐拉着她去图书馆还书。路上经过活动中心的时候,苏念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的绿色从墙根一直蔓延到三楼。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楼有一排窗户,其中一扇半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吸。
“那就是他们乐队排练的地方。”林乐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指了指三楼那排窗户,“周三周五晚上,雷打不动。你要是想——”
“我不想。”苏念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前走。
林乐乐在她身后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嘴硬”,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图书馆在校园东边,是一栋新盖的玻璃幕墙建筑,远远看上去像个巨大的水晶盒子。苏念陪着林乐乐还了书,自己又去三楼的艺术类书架那边转了一圈,抽了一本琵琶传统曲谱集,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翻开书,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
曲谱是工尺谱,密密麻麻的符号排列在一起,平时她看一眼就能在脑子里翻译成旋律。但今天那些符号像是失去了意义,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十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
舞台上,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目光没有停留。
哪怕一秒钟都没有。
苏念合上书,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开学典礼结束后,她回到后台换衣服的时候,在化妆间的角落里捡到一样东西。当时她以为是哪个演员落下的道具,随手塞进了包里。
她拉开书包拉链,把手伸进去翻了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是一枚拨片。
吉他拨片。
三角形的,墨蓝色,边缘有一点磨损,看得出用过很多次。拨片的正面印着一个乐队的logo——极昼,两个字设计成闪电的形状。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刻着一个字母。
N。
苏念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
N。
可以是很多意思。可以是“North”,可以是“Note”,可以是任何以N开头的单词。
也可以是“念”。
她把拨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指腹摩挲着边缘的磨损痕迹。这东西显然不是新的,用了很久,边角都磨出了弧度。一个用了这么久的拨片,为什么会在开学典礼的后台出现?是他不小心掉的,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林乐乐发来的消息。
“念念!!!我刚才又挖到一个料!!!”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和一个尖叫的表情包。
苏念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什么?”
林乐乐秒回,连发三条:
“陆辰风今年大三对吧?”
“他其实是转学过来的!!大二下学期才转到咱们学校!!!”
“他之前的学校是S大商学院,全国排名前三的那个S大!!!”
苏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S大。
那座城市,离这里隔着两个省,一千多公里。
如果他一直在S大读书,那他们根本不可能遇见。
可是他转学了。
从全国排名前三的商学院,转到了这所虽然不错但远称不上顶尖的学校。
为什么?
苏念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变得格外清晰。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墨蓝色的拨片,那个刻在背面的字母N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窗外,夕阳正沉到活动中心那栋老楼背后,把满墙的爬山虎染成了暗红色。三楼那扇半开的窗户里,隐约传出一阵吉他的声音,隔着大半个校园,听不真切。
但她莫名觉得,那旋律和今天在礼堂后台听到的、他耳机里漏出来的那段曲子,是同一首。
苏念把拨片攥进手心,冰凉的金属被她的体温一点点捂热。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林乐乐发了一条消息。
“乐乐,他外婆家的具体地址,你能查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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